第372章 二十九歲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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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就這樣帶小阿哥的?!李佳氏!讓你帶鑰匙看着糕點盒,睡前不能吃不能吃!你——”
正是春花爛漫的時節,八爺剛開完三天的名醫大會,帶着一身梨花香踏進正院,就聽見雲雯在訓斥奶媽。
“哎呦哎呦,這怎麽了?”八爺上去扶住氣到說不出話的福晉,按壓xue位給她順氣,等她緩過來了,才道,“許久沒見你這麽疾言厲色地訓斥人了,出了什麽事?”
雲雯一屁股坐回椅子裏,在桌上狠狠一拍,金鑲玉的手镯磕到紫檀木的桌面,發出“當”的一聲。她先是狠狠吸了一口氣,才道:“我竟是瞎了聾了,才知道這半年來每天晚上弘晏都偷吃糕點。她們這些人——”雲雯的手指在三個奶媽和四個嬷嬷之間指了一圈,“聯合起來瞞着你我。到底是認了誰做主子?!”
七人齊齊跪下了,不停地磕頭。
八爺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今年夏天弘晏就要滿兩周歲了,想偷吃糕點不算什麽大錯。但奶媽縱容就已經不對,更離譜的不是一個奶媽縱容,是七人的保姆團隊聯合起來瞞着孩子的父母,時間長達半年之久。
“我尋思着我治家也算嚴格啊。”八爺肅着臉說,“你們怎麽敢的?”
領頭的李佳氏奶娘“哇”的一聲哭了:“奴婢該死,但奴婢真是沒辦法了。小阿哥堅持要吃,若是奴婢們不給,就會像喜他拉氏一樣讓小阿哥受傷而被舉家賣出府去。且小阿哥不是每日都吃,吃得也少,奴婢等人心存僥幸,才到今日。奴婢該死。”
八爺和雲雯聽了都驚呆了。
“什麽喜他拉氏,你把話說清楚?”雲雯直接抓住了重點,“喜他拉氏難道不是在照看弘晏時自顧自去午睡,導致弘晏從床上摔下來。又偷拿弘晏的金锞子,才被舉家攆走的嗎?”
李佳氏的神情已經不僅僅是傷心了,而是帶上了幾分恐懼。“金锞子是小阿哥送給喜他拉氏的,但是福晉問起來的時候小阿哥又搖頭否認了。奴婢等人多少都得過小阿哥的賞賜。”
小小年紀就撒謊陷害奶媽!
雲雯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可,這是為什麽啊?”她一向聰明的大腦難得的有些宕機。
還是多少有些心理準備的八爺更快地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因為喜他拉氏違逆了弘晏的意思,他就使了手段将人趕走了。你們多少都拿過他的賞賜,怕他以同樣的辦法對付你們,所以不敢違逆他。是這樣嗎?”
李佳氏磕頭,七人都伏在地上不敢言語。
“被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威脅?他說了他要誣陷你們?他話都說不利索。”八爺問。
李佳氏牙齒打顫:“小阿哥說,‘你們,拿我的。’”
“你們七人都是如此嗎?”
其餘六人依舊不說話。
雲雯冷哼一聲:“看來是有旁的把柄了。”
但看那幾個奶媽和嬷嬷只會喊“奴婢有罪”的樣子,八爺夫婦頭一次感受到了棘手的滋味。
弘晏還坐在炕上玩他的魯班鎖,仿佛這邊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這孩子肯定是哪裏有些不對勁的吧。
雲雯虎媽的本能第一次在兒子身上爆發了,她責令弘晏過來,站在桌子跟前。“她們指認你威脅她們,你認嗎?”這話說出口,雲雯就意識到自己着急了,這個歲數的孩子,就算天賦異禀會威脅人,但其實是不能理解“威脅”的意思的。
弘晏擡起眼,跟景君圓溜溜的杏眼不同,弘晏有着一雙很英俊的丹鳳眼,甚至,能夠透過這雙眼睛讓人想象到他長大後冷酷涼薄的樣子。“她們應該聽我的。”弘晏說,字正腔圓。
好嘛,你這不是說話說得蠻利索的嗎?感情之前阿瑪額娘擔心你發育遲緩全是在白操心。
雲雯被氣得胸口疼,她捂着心窩,臉上的表情混合着憤怒、震驚和迷茫。
“你……你還小,阿瑪和額娘才是她們的主子。”
弘晏歪歪頭:“她們聽我的。”
八爺和雲雯都聽懂了,弘晏不是在表達訴求,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過去半年內發生在這個家中罕為人知的事實。
這算什麽?勝利宣言嗎?雲雯在恍惚中意識到,兒子的精神世界裏好像沒有尋常小孩子對父母的懼怕和讨好。
她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八爺的手腕。她本以為聰明膽大的景君就已經是一個很難帶的孩子了,但跟眼前這個陌生的弘晏比起來,景君才哪到哪?
這已經不是一句“難帶”可以形容了,這讓她從頭冷到腳的同時,又覺得無從下手。
他像誰?無論是八爺還是她自己,都不是這麽冷酷的人啊?就算是像康熙爺這個祖父——康熙爺也比這副樣子要軟和溫情得多啊!不行不行,她不能這樣去想自己的兒子,也許,這只是偶然體現出來的人性本惡,孩子需要規訓,孩子需要規訓。
“爺……”雲雯喊着八爺,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的目光都在訴說着求助。
八爺深吸一口氣,他其實已經做好了兒子跟女兒一樣,也是帶着前世記憶而來的心理準備。如今只是第二只靴子終于落地罷了。雖然弘晏對于把控他人這件事出乎意料地執着,但無論上輩子是什麽高高在上的人物,既然投胎來了他們家,是龍也得好好盤着。
“這七名奶娘,不能留下。送她們回內務府另謀生路。”八爺說道,“以你們的糊塗行徑,或者被拿捏的把柄來說,這個下場不算太重。念在你們被這小子折騰,府上将你們這兩年積攢的賞賜給你們,不作罰沒了。你們可有不服?”
七人連連磕頭,這次流出的眼淚是真心實意的感激的淚水了。“八爺仁慈,罪奴等人結草銜環以報八爺。”
八爺在福晉邊上坐下,右手安慰地在她左手上輕輕拍打。八爺的視線看向板着一張臉的小蘿蔔頭:“弘晏,我知道你聽得懂。你确實是收服了這七個人,作為無權無勢、甚至都不會流暢說話的小孩子來說很值得誇獎,但是,你收服多少人,我就可以替換多少人。這裏是定王府,所有的仆人、錢財,除了你額娘嫁妝中所帶的那些,都來自我。他們可以一時聽你的,但至少眼下,最終決定她們命運的還是我。你是否認同?”
弘晏咬了咬嘴唇,最後點了點頭。
“折損自己的人手,不是一件值得誇耀的事情。這場是你的失敗,你是否認同?”
弘晏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兇狠,但他随即又點了點頭。
“如今朝局動蕩,今上子孫衆多,你需要我這個親王阿瑪替你遮風擋雨,這事你是否知曉?”
弘晏這次點頭點得非常果斷。
“很好,那我們達成初步共識了。”八爺朝弘晏伸出左手。
弘晏走上前,兩只小手抓住八爺的左手,然後順着他的力道抱到他的大腿上。“阿瑪。”他小小聲地喊道,但發音足夠清晰。
八爺朝雲雯的方向點了點下巴。
弘晏猶豫了好一陣,才更加小小聲地喊了一聲“額娘”。
“哈,喊我一聲‘額娘’還委屈你了。”雲雯眼淚刷的一下流了下來,“難道你在我肚子裏的時候我不是小心照顧了你十個月?你出生後這些日子,吃穿用度哪樣不是我替你張羅的?也對,你朝那些自出生起就守在你榻前的人都毫無感情,又怎麽會記得我的好?”她起身,掩面就轉到屏風後面去了。
弘晏咬着嘴唇站在原地。
八爺嘆了一口氣,在弘晏心裏面,也許爹娘另有其人,無法坦然地去接受新的父母。但是雲雯不知道,因此才格外難以接受。
“你看,被氣走了。”八爺說,“你方才的表現殊為不智……”
“我心裏也不是全然失去感情。”弘晏說。他應該是還沒有掌握充足的詞彙,将“無情”表述成了“失去感情”。這句話出來,就幾乎是坐實了他轉生者的身份了。
“哦,怎麽說?”機會難得,八爺鼓勵弘晏多說話,以更好地去了解弘晏的作為成年人的脾氣秉性,乃至過往經歷。一年多沒開口的兒子張嘴就是複雜長句的感覺,真的挺微妙的。
“我對自己人挺好。”弘晏說,“我受不了身邊不是自己人。”
八爺廢了好一會兒,才将弘晏的前後邏輯給理清楚。他受不了身邊不是自己人,才殺雞儆猴趕走了喜他拉氏,恩威并施将剩下七人變成了自己人,他對自己人挺好的。看到她們因此被八爺攆出去,他心裏也有愧疚。但是——
“沒必要說。”弘晏表示,“我,知道,天,知道。”
這是什麽樣的經歷才能養出這麽奇怪的性子啊。不用說,這又是一個心理創傷的問題兒童,而且是跟景君不同類型的問題兒童。
八爺把弘晏抱着膝上,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後背,他隐約從他在系統中掃視的理論中看到過,幼年時期與父母适當的肢體接觸,可以增加孩子的安全感,長大後出現心理疾病的概率會下降。也不知道這一招對于弘晏這樣的假小孩有沒有用處。
說來慚愧,跟早早被他發現了不安的景君不一樣,弘晏将自己藏得太好,再加上八爺無意間的忽視,他都沒有這般好好親近過這個孩子。以他對奶媽們掌控的态度來看,弘晏恐怕也不會讓奶媽們這般觸碰自己。
回憶起來,弘晏好像很早的時候就不需要奶媽抱了,也從沒有朝奶媽撒嬌過,都是自顧自地在榻上玩自己的。
有些失職啊,他該更早意識到弘晏的不對勁的。不過從現在開始也不晚,八爺下定決心接下來要親自帶弘晏,就像當初親自帶景君一樣。
他振作起精神,給兒子分析道:“這個問題的根源在于:你沒将你額娘和你阿瑪我當成自己人。奶媽是我們派去的,若你當我們是自己人,自然我們派去的也是自己人。”
弘晏無法反駁,只能承認:“是這樣的。”
“你看到了,你額娘當你是自己人的,不然她不會這麽傷心。”
弘晏咬了咬嘴唇,不說話了。
“世俗衡量人,無非才乾和品德兩點,你覺得你額娘是才能太平庸不堪做與你一道,還是品德惡劣?”
弘晏搖了搖頭:“她很好,但我不是她……夢?中的兒子。”
“你不是她理想中的兒子,但你姐姐,也不是雲雯理想中的女兒。”
弘晏:……
“天下的父母,很少有得到自己理想中的孩子的。但這依舊不妨礙他們成為一家人。在我們家也是。”
“你當我是自己人嗎?”弘晏突然問道,“你知道我很不尋常。”
“哦,這個啊……”八爺笑了笑,“你阿瑪我也很不尋常,你姐姐也很不尋常。既然咱們都不尋常,咱們就合該成為一家子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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