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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三十歲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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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三十歲的春天:。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這年年底。仿佛是秋天那場沙塵暴的餘韻一般,這個冬天都顯得有些髒髒的。落下的雪花都像是帶點灰撲撲或者黃兮兮的顏色。聽雲雯說,京城貴族小姐的圈子裏都傳,今年梅花上的雪是不能用了,泡茶泡出來有一股土味。

當然了,這個冬天還能有心思考慮梅心雪之類的風雅事兒的,都是家裏經濟狀況不錯的人家。更多的人,則是因為四大爺的讨債而焦頭爛額。

總的來說,國庫追回虧空的行動還是挺成功的,補回的虧空已經快到兩百萬兩了。但也就如此了。再往下追,就追到真窮困的官員頭上了。

這裏舉一個例子就知道了。

蘇州知府陳鵬年,說來也是經年有名的清官了。因為江蘇布政使宜思恭被噶禮彈劾丢了官職,留下布政使庫三十四萬兩白銀的巨額虧空。陳鵬年緊急接鍋,以蘇州知府身份代行布政使之職。

這位嚴于律己的大清官陳鵬年啊,就提出了一個方案,由江蘇上下官員接下來幾年的俸祿來填這個窟窿。如果官員的俸祿填光了,就把不入品的差役的工資也填進來。

虧空都去了哪裏?不還是江蘇的官員拿了嗎?那就用他們的工資還。這麽一來好像也說得通。陳鵬年的上司和老師是江蘇巡撫張伯行,也是個遠近有名的大清官,上奏朝廷說這個辦法行,咱們江蘇上下勒緊褲腰帶,一定将布政使虧空給還完。

同時,剛正不阿的張伯行還告了噶禮一狀。噶禮這家夥老是彈劾虧空,先彈劾曹寅,再彈劾宜思恭,好像他很廉潔似的,到了補虧空的時候,他就不說話了。我讓他聯名上書,他理都不理我。

張伯行和陳鵬年願意把自己的俸祿拿出來補虧空,自然是得贊一句高風亮節。但這個讓全體衙門從上到下打白工的主意就太逆天了。前期貪了的人還可以說是一上一下平了賬,但要是之前清清白白沒有拿的人怎麽辦呢?活該全家餓死嗎?如果不想全家餓死怎麽辦,要麽拆東牆補西牆,用新的虧空去填舊的虧空,要麽就是魚肉百姓。

噶禮為什麽自己身上沒虧空?還不是因為他從富商百姓身上刮太多了,壓根兒不需要挪用公款。

這麽一個用俸祿填虧空的主意,乍一看沒毛病,細究下去根本不公平。拿了虧空的前任官員可能早就拍拍屁股離開江蘇了,留下新來的官員替舊人買單。朝廷要是敢做這個初一,底下人就敢做十五,咱們也拿虧空,到時候走了,讓後來人接盤就是了。更可怕的是,看看這個三十四萬兩銀子的巨大金額,再看看四品官可憐巴巴的幾十兩年俸,恐怕一輩子都拿不到工資了。反正填補的上限是俸祿,都是正經工資一分拿不到,那就是多貪多得,少貪少得,不貪餓死。不多貪的才是王八蛋呢!

康熙也意識到了不妥,駁回了陳鵬年的建議。“江南虧空難道是都被官員拿走了嗎?即便都是被官員拿走了,關如今新上任的這批人什麽事呢?核查南巡時的花銷,從中勾掉吧。”

這就是不準備再追究的意思。不得不說,近些年的康熙是越來越仁慈了。

康熙朝的虧空由來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三藩之亂的時候,當時南方烽煙遍地,和朝廷的通信中斷的不在少數。就有地方官員挪用庫銀組建軍隊,自發抵抗三藩的進攻。就說姚法祖的那個祖父姚啓聖,就曾經報假賬四萬兩用作海軍,其實就是虧空,這筆虧空一直到姚啓聖死都沒還完,最後餘款被康熙勾銷了。

除了大型戰事會導致虧空,救災、剿匪、修路、治河,乃至于搞點給皇帝歌功頌德的活動,凡是要花錢的地方都會産生虧空。你說其中有官員巧立名目貪污吧,那肯定是有的,但虧空的全額都被貪污走了?用在實處的金額和官員貪掉的金額,哪個才是大頭?

四爺和康熙的分歧就在這裏。

在康熙的心中,這些虧空,大部分還是戰争或者南巡中用掉了。尤其幾次大戰,那是朝廷生死存亡的時候,有魄力将府庫的銀子拿出來打仗的那都是有能力的功臣啊!怎麽好再回過頭去追究?跟過河拆橋有什麽區別。至于南巡用掉的虧空——唉,南巡也不盡是玩樂啊,是為了穩定江南士子,讓大清的統治朝着滿漢一家的良好局面進展。與政治目的相比,花掉的那些銀子也是落到了實處的。

人的思維是有慣性,康熙的五十年經驗讓他不覺得虧空是一件嚴重的事。但四阿哥胤禛沒有這種慣性。從四爺二十歲打完葛爾丹開始,朝廷就沒有大的戰事了,而江南最不穩定的時候也已經過去了。在四爺的眼中,這些年,財政問題,從上到下的腐敗問題,已經成了大清最主要的問題——而不是會不會被人趕回東北老家。

四大爺跟老十三商量了半天,得出一個共識。陳鵬年提出的用官吏的俸祿填補虧空,等同于暗許官員搜刮小民來養活自己,這固然是一個馊主意。但康熙這種直接将虧空抹平的做法,也會帶來無窮後患。官員們會把虧空當成可以擺在明面上操作的事情,伸手越發肆無忌憚。最初還只是大型戰事或者緊急情況來不及向朝廷申報金額的時候才會先挪用庫銀,慢慢發展到南巡這種可以提前計劃提前報賬的事情都開始走虧空了,就是一個證明。

若是沒有虧空這種灰色手段撐着,江南那些人接駕的時候哪裏敢這麽奢侈,銀子就是這麽燒掉的。借款消費就是會暴雷啊!個人尚且如此,何況國家。到時候這個雷炸了,康熙可能已經躺帝陵裏面了,那就是他們這一代買單啊。

四大爺跟老十三面面相觑。“這回我是真不想奪這個嫡了,太難了。”四爺這個早早發現問題所在的人束手無策,可放眼別的兄弟,還在死扛着不願意還錢呢。“他們一個個都還沒意識到呢。若是他們上位,到時候恐怕很難收場啊。”四大爺往椅子上一靠,一臉“毀滅吧”的表情,“也許老八好些,他知道好賴,但他也不像是個治經濟多高超的人啊。他家裏錢財都是八弟妹打理的。”

老四如今腦子裏還沒有形成養廉銀的想法,所以他帶着十三弟和一衆幕僚鑽研賬本去了。

至于這一年轟轟烈烈的清查虧空運動,也在老爺子的出手乾預下慢慢平息下來。四大爺收獲一片罵聲,給朝廷追回了兩百一十八萬兩,雖然只是虧空總額的五分之一多,但也很是漂亮的數字了。當然,他也展示了自己的政治手段,給自己加碼的目的是達到了的。

只是虧空的追繳告一段落,陳鵬年、張伯行和噶禮的恩怨卻沒有結束。

翻過年春天,朝廷剛剛開工沒多久,江蘇官場就再次爆出一件大案。張伯行奏報去年科舉結果有舞弊之嫌,受害士子有數人,去年考的時候名落孫山,可是卻在中舉者的文集中發現了自己考場上的文章。顯然,是有人調換了考卷,用他們的文章中了舉人。當場就有人口吐鮮血,昏迷過去。然後一衆受害士子敲鑼打鼓,擡着財神爺的塑像進了考試院。

事情徹底鬧大了。朝廷都派出了欽差去調查此案,連同江蘇巡撫張伯行和兩江總督噶禮一起審理此案。

好家夥,張伯行和噶禮一起審案,那是鐵定要鬧出些動靜來的啊。

果不其然,張伯行開始彈劾,說那名涉及舞弊的副考官,曾經給噶禮送賄賂,舞弊這件事背後最大的保護傘就是噶禮。噶禮差點跳起來罵街,“給老子送孝敬的人多了,各個犯了事都是我指使的嗎?”“就他們科舉舞弊那百千兩銀子,我給的門房墊腳都不夠用,你瞧不起誰呢?老子會費勁吧啦貪那點小錢?”

啊,當然,噶禮還是有點腦子的,沒有把上面那些話喊出來。

但他堂堂開國五大将的嫡系子孫怎麽會吃漢人的悶虧呢?回去噶禮就開始揮毛筆,彈劾張伯行七大罪狀。

好了,科舉舞弊案還沒有審完,主審官之二的兩位封疆大吏就開始乾起架來了。這還不是刀筆為武器的文鬥,而是真的乾架。據說有一天張伯行和噶禮從衙門裏出來,一言不合就相互拳打腳踢。噶禮武将後裔身材高大,偏偏張伯行這個進士出身的清官老爺也很魁梧,兩人打得有來有往的,周圍的人都攔不住。

堂堂朝廷從一品、正二品的大員當街打架,被市井小民給看了熱鬧,這下朝廷的臉面挂不住了。或者,康熙爺放棄了讓這兩人共事的可能性。将兩人同時停職,令戶部尚書張鵬翮為欽差,徹查張伯行彈劾噶禮舞弊,以及噶禮彈劾張伯行的七大罪狀。

康熙派出的這個人選其實是偏向張伯行的。

張鵬翮是進士出身的漢人,天生屁股跟張伯行是一起的,跟滿洲貴族出身直接蔭官入仕的噶禮不同。

張鵬翮也是有名的清官,治水數年沒有發財,而是跟着工匠們一起被曬脫了兩層皮。他從河道總督任上下來後被調到油水衙門戶部當尚書,就是康熙對他清廉的肯定。都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作為清官的張鵬翮理應對張伯行更有好感,而厭惡貪名遠播的噶禮。

更巧合的是,張伯行發跡,也有張鵬翮的舉薦。當年張伯行只是一個縣令的時候,自掏腰包帶着村民修河抗洪,被考察路過的張鵬翮賞識,在奏折中誇了他一句,此後張伯行一路高升,做到了二品大員的位置上。

然而張鵬翮呈遞的調查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因為時間過去了一年,噶禮指使副考官舞弊沒有找到證據。審問涉案人等,也沒有審出噶禮或者其親戚門人指使他們的任何細節。反倒是噶禮彈劾張伯行的七大罪裏,有兩樁是能坐實的。”

按照律法,張伯行誣告噶禮,加上兩宗罪狀,構成死罪。噶禮沒有證據可以定罪,應該繼續當他的兩江總督。

這下朝中的漢臣坐不住了。張伯行可是有名的大清官。“我做官誓不敢取百姓一錢”就是他的名言,他也确實沒貪過,當官期間所有的花銷都是從老家運過去的。對了,張伯行家是河南的大地主,完全供應得起張伯行的吃穿用度,據說就連磨豆腐的石磨和拉磨的毛驢,都是從張伯行的河南老家送到蘇州的。

不過清朝人顯然還想不明白地主剝削農民的邏輯關系,他們只知道張伯行是大清官,噶禮是大貪官,若這兩人裏選一個,那肯定選張伯行啊。怎麽由張鵬翮查了半天,查出來張伯行是個死罪,噶禮屁事沒有呢?以前被噶禮彈劾打壓,甚至逼得自殺的官員,可都在奈何橋邊上等着昭雪呢,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

張鵬翮,你是不是叛變了清官陣營,屈從于噶禮的家世?

朝中漢臣群議沸騰,更是滋生了無數陰謀論。其中包括這是一場滿大臣對漢大臣的迫害,張鵬翮是被某某大家族拿捏了家人,才不得不如此行事雲雲。

康熙都不能等閑視之。為了安撫民意,康熙下旨訓斥張鵬翮道:“張伯行做官清廉,噶禮巨貪,如果不是張伯行的阻撓,江南被噶禮魚肉的情況會更加嚴重,他們的矛盾在這裏。我派你們下去查案,是想要保全清官,讓天下正直之人對朝廷沒有疑慮,這樣天下才能太平。”

同時,康熙下令将“噶禮和張伯行互讦案”移交三司會審。

皇帝明顯倒向了漢人出身的張伯行,那滿人也不是吃素的啊。佟國維帶頭跟皇帝求情:“如果說張伯行是清廉正直的人,難道張鵬翮就不是嗎?且張鵬翮從地方官當到河道總督再到六部尚書,能力也是舉朝認可的。他既然說張伯行不無辜,那就是證據确鑿,而不是捕風捉影那麽簡單。張鵬翮有什麽動機要陷害張伯行呢?底下的官員不知道,咱們這些人還不知道張鵬翮是皇上親自罩着的人嗎?”

佟國維還是婉言相勸,阿靈阿就是老大不客氣了。“皇帝不會因為他們聲音響就偏向這些酸儒吧?那我們也可以聲音響啊。”

已經跟滿洲老姓深度綁定的幾位皇子也站出來表示,丁是丁卯是卯,該怎麽判就怎麽判,不能因為張伯行清廉就不追究他渎職無能的罪。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已經不是誰是誰非的問題了。滿漢大臣紛紛下場站隊,朝廷氣氛劍拔弩張。

康熙頭疼地看着下面這群不省事的大臣和兒子,他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是真不想在這種無意義的事上消耗精力。“張伯行有德無才,噶禮有才無德,兩人相互攻讦有失朝廷體面,又令朝堂滿漢失和,都應罷官!”

行了,各打五十大板,兩個人都紅牌罰出官場,這件事情到此結束。行嗎?

張鵬翮:不行。

這是三月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弘晏正在紫竹林邊上苦哈哈地背藥方。今天下午又是要去三懷堂的,小阿哥在這裏抱佛腳。背着背着,他就見阿瑪身邊的周平順領着一個穿長衫的老頭往書房去。

“周公公。”小阿哥背着小爪爪,踩着大佬的步伐,“這位爺爺是誰啊?”又增長一歲,四歲的弘晏已經開始在更多人面前展現自己。尤其周平順這種居于要職的,至少得讓他知道自己是早熟能乾的,不然若有什麽急事發生,他指揮不動周平順,就會有比較大的麻煩。

知道自家小阿哥聰慧的周平順半點不敷衍。“回小阿哥的話,這位是張鵬翮張大人。”

“哦,戶部尚書的張大人。那我可以一起去嗎?”

張鵬翮面露驚詫,難道這麽小的孩子就把朝廷官員給背下來了?早聽說八爺家教嚴格,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嗎?

“小阿哥請。”

弘晏也伸出小爪爪,奶聲奶氣地道:“周公公請,張大人請。”

他小小一只作出大人模樣,可愛得很。周平順和張鵬翮的嘴角都不由露出一絲微笑。但馬上,張鵬翮的嘴角又拉了下去,他心裏存了事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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