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三十歲的秋冬:。
關燈
小
中
大
“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八爺問。
姚法祖順手從果籃裏摸了個木瓜,往空中抛了抛。“是,但我怎麽說起呢?”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只是嘴角的笑容已經消失無蹤了。
“那就從張元隆案說起如何?”八爺在寬大的圈椅中坐下,慢條斯理地用小刀切開一個木瓜。
“對,張元隆案。”姚法祖單手接住落下的木瓜,又丢回果籃裏。“約莫半年前吧,你們那兩袖清風的江蘇巡撫大人上奏朝廷,以海內尚且缺糧為由,要求禁絕海商販賣糧食。”
八爺刮掉木瓜當中黑色的籽粒。“張伯行打擊政敵的意圖很明顯,動機不純。但有一說一,他這次的考量是有幾分道理的。”
“何止是有道理?皇上的批複可是将他誇了又誇呢!”姚法祖提高了音量,他不安分的手又從果籃裏抓出一個小柚子。
“這又如何戳到咱們姚大将軍的肺管子了?”
“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明白的。”姚法祖正色道,“我雖是海上的将軍,但有一個道理,與陸上的将軍是一樣的。八爺覺得,那些駐守在東北雅克薩的、西北烏裏雅蘇臺的,或者青海、或者哈密,他們最大的困境是什麽?或者反過來說,他們立足的根本是什麽?是朝廷從京城運過去的糧饷嗎?”
“京城太遙遠了。從京中調撥糧食,能應急一時,不能持續一世。”擁有豐富戰争經驗的八爺直接搖頭,然後他垂眼思考了兩秒,緩緩吐出一口氣。“是人。你想說的,軍隊在邊疆立足的根本,是人。就像跟俄國的邊境之争,若是所争之地上盡是大清的百姓,那便沒有争議之處了。正是兩國百姓混居,才有争議。你所言雅克薩、烏裏雅蘇臺、青海,或者哈密,都是地廣人稀的所在,軍隊供應需從鄰近省份調取,軍隊一旦被困,就是孤立無援,所以才額外艱難。”
“我就知道八爺是看得明白的。”姚法祖拍了拍大腿,“昔日漢唐和明朝都曾北擊草原上千裏,然而人口和治理沒有跟上,軍隊打勝的土地又只能原模原樣地送了回去。是本朝與蒙古聯姻,收複其人,才将草原納入版圖。海上也是如此,如果百姓都不來海上,只有軍隊在外禦敵,那即便我百戰百勝,也不過一個小號的‘霍去病’罷了。一旦我死了,海洋依舊是黃毛人和倭寇的海洋。”
“你覺得,禁絕海商販賣糧食是一個危險的先兆。”八爺終于明白了姚法祖的隐憂,“今日是‘本朝百姓還有餓肚子的,怎麽可以将糧食賣給外人’;明日就是‘鐵器是利器,不可外流’;後天就輪到銅鐵石炭;大後天就輪到藥物布匹、金銀珠寶、古董字畫……到最後,索性一刀禁絕海貿了事。”
“許是我杞人憂天了吧,但我覺得皇帝的态度很危險。我之前提議帶失地農民開墾海島的折子,一直沒有音訊。差不多同時去京的張伯行的折子,就很快被上頭誇獎了。我很失落的呀,江蘇巡撫是親生的不假,我們海軍衙門難道是外室養的?”姚法祖咧嘴,試圖緩解氣氛,但那點子笑容裏也很快染上了嘲諷的味道。他壓低聲音輕輕地道:“他想省事。”
這個“他”,自然是指康熙了。
姚法祖要朝廷官方組織百姓開發海島,固然是開疆拓土的長遠之策,但如此動作勢必會打破舊勢力的平衡。海島上該如何設官府,是縣還是府,歸哪個省管?僅這些基礎的問題就夠各家扯皮的了,更不要說港口變化涉及到大量海商的利益。
另一方面,那些被移走的失地農民,本來是地主家的奴隸和剝削對象,也是有些人錦衣玉食的根本來源,現在被挪去海上了,讓地主家的田誰來耕種呢?當地地主和地主們的代言人能有好話?真要推行,那一定是頂着滔天的反對聲浪而行了。
但已經被一廢太子和諸子奪嫡搞得心力交瘁的天子,并不想要面對滔天的反對聲浪。那他的選擇也是顯而易見的。
康熙在海洋策略上的保守再次引發了臣子的不滿。上一次是外交大臣納蘭性德,這一次是海軍大将姚法祖。
“我是真想将張元隆的案子翻過來啊!官府對商家的生殺予奪不改改,海商就永遠是這幅死樣子。如今連我都不敲詐他們了,那些讀聖人之言長大的連我都不如。”皮膚黝黑的男人一條腿曲起踩在椅面上,“噶禮不是走哪兒殺哪兒的嗎?怎麽這次不行了?何和禮的後人不過如此。”
八爺靜靜地等小夥伴發洩完,才問:“你找我來究竟是想說什麽呢?”
姚法祖的眼睛定定地望過來。“我本來想說讓你使使勁,判張元隆一個無罪。朝廷此前沒說禁止海商販糧,等抓了他害他死了,才改了法條說販糧違法,那其他商家如何想呢?販賣什麽都有成為張元隆第二的可能,那海商凋敝就是必然的結果。海商凋敝,海軍就成了無根之水,成了朝廷眼中沒必要的東西,最後将海洋拱手送人。”
“但是——”
“但是我現在不想說了,八爺也是做不到的。”
如果八爺跳出來支持海商,沒準會引來好幾個皇子反對。背後的動機多是阻止他的聲勢進一步提升。王朝的內耗,讓變革寸步難行。
屋內的兩人都陷入沉默。八爺摸了摸藤編的圈椅扶手,上頭好像有了一絲秋夜的涼意。“新政的希望不該跟噶禮那種小人聯系在一起,正是對新政抱有厚望,其‘出身’才必須堂堂正正。”八爺長長吐出一口氣,“也怪我。若不是我這幾年沒能給你什麽幫助,你也不必出此下策。”
“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非要論的話,八爺這些年過得驚險,我也沒能幫上八爺。”
他們兩個相視一笑,笑容有一份幼年時的影子。
“你看我家的大丫頭如何?”
“咱們郡主格格自然是千好萬好。”姚法祖拍膝蓋道。按慣例親王的女兒封郡主,本朝應該是叫和碩格格的,但姚法祖無拘無束慣了,此時渾叫起來好像也很形象,尤其他很真誠地補充,“樣貌、品性、學識都是頂尖的,看出你花了很大的心血。”
“往孩子身上花些心思是應當的。你家大公子這個歲數就出海到過琉球、瓊州,也很了不得。”
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很明顯了。
姚法祖搓着下巴思考了一會兒。“八爺看得上我家孩兒,我們夫妻只有高興占了個大便宜的。只是往下不知道兩個孩子的想法,往上,還有你家老爺子呢。”
本朝皇孫女不是撫蒙就是嫁給滿洲老姓,嫁到漢軍旗的真是寥寥無幾,可以稱得上開先例了。別說什麽“八爺和姚法祖親厚,兩家結個親順理成章”,以康熙跟曹寅的交情,也沒有把公主嫁給曹寅的兒子啊。
在兒女婚嫁上,傳統的力量還是很強大的。
“事在人為,皇上那兒我去求。你也別怨我着急,我唯一的妹妹已經嫁去了蒙古……”
對于昆昆公主的遠嫁,八爺到底是有心結在的。到了景君身上,便使勁給閨女刷名望,又将各家的兒郎相看了一圈,還是覺得姚海的年齡、品貌最為合适。
當然了,不是說姚海這個十一歲的少年郎長得多麽出衆,他也就是中上的長相罷了。八爺看中的主要有三條:
其一,姚法祖夫妻都不是什麽奸猾之輩,反而很有些道上的義氣,哪怕他因奪嫡紛争的波及而家門敗落,以他們這些年的交情,姚家也會善待景君。
其二,姚法祖治家嚴格,跟妻子王氏感情甚篤,這些年從沒鬧出過寵妾庶子的事兒,這種家風是會遺傳的,相比讓閨女跟他人後宅争鬥,八爺自然更傾向這種後宅清淨的人家。
其三,就是姚海本身像是要走文臣路子而非武将。那樣姚海進京跟景君一起生活就有了可能,而不是還要去邊疆征戰。
帶着女兒從京中出來的時候,八爺就有了隐約的想法。等在福建見到了姚海本人,幾番暗查下來,都沒有什麽問題。能在準岳父挑剔的眼光下存活,姚海如何可見一斑。對于這個長子的教養,姚家夫妻也是下了大功夫的。雖然沒有被培養成父親那樣的海上英雄,姚海也不是什麽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纨绔子弟。
不過小兒女的感情事還是挺微妙的。
“你跟姚家的幾個孩子出門玩了兩天,對他們有什麽看法嗎?”八爺問景君。
景君轉了轉眼珠子,回答道:“都是挺好相處的人。”
這小丫頭,還學會拿喬了。八爺逮住女兒,用胡茬紮她的頭頂。“明天就要開始救疫了,我借了姚海給我們帶路,你不會跟人家小哥哥鬧矛盾吧?”
景君惱羞成怒,從八爺的懷裏鑽出來,紅着耳朵道:“我跟那無趣的木頭能鬧什麽矛盾?”
八爺:……“那就不要他了,換個向導也是使得的。”
景君單手叉腰指指點點,可愛得像個小茶壺。“阿瑪你怎麽可以因為私人的小話斷絕外人的前程呢?”
八爺給整不會了。“那你說怎麽辦吧。”
景君“哼”一聲:“就讓那木頭當向導好了,我不跟他吵。”
八爺尋思着姚海也不是個木讷的呀,小少年認路認方向做算術可溜了,跟鄉老農夫交流也沒什麽障礙。他閨女才只有九歲就已經是海底針的心思了嗎?
景君若是知道了知道了阿瑪在腹诽她,她肯定會當場哭唧唧。“我才九歲阿瑪就尋思着把我丢給別人了。”是一年份的乾清宮茶點都哄不好的那種哭唧唧。
可惜景君不知道,所以她頭上戴着個大草帽,五黑濃密的頭發在身後結了根粗粗的麻花辮,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一輪的水瘟病防治宣傳中去了。她着實是在吃苦中快速成長起來了,等到冬天八爺帶着她踏上返程之路時,景君已經有半吊子的赤腳大夫的水平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