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三十一歲的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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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過完中秋,滾毛邊的旗袍小襖換上沒幾天,雲雯就在她的小客廳裏接待到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娘家人。眼前這位穿着有些黯淡的金色舊衣的老婦人,論起來是雲雯的大伯母。不過因為雲雯的大伯是庶出,所以大伯夫妻倆沒有享受到多少公爵府邸的富貴,而是早早就分出去過自家的小日子。
從大伯母臉上和手上的皺紋,就能看出她的生活與普通旗民無異,哪怕頭上的簪子和手腕上的金镯還能擺出來充當門面,但也就是僅此而已了。嫡支繁盛的人家,庶支的命運大抵如此。雲雯的祖父、戰功赫赫的董鄂老将軍生有五子,只有長子是庶出,雖然雲雯的父親早逝了,但嫡庶比依舊是懸殊的三比一。
庶長子在這樣的家中是很尴尬的,更不要說去肖想什麽爵位了。就算二弟早亡,爵位也是三弟的。原本老大媳婦還會跟老三媳婦別苗頭,再後來二房留下的女兒成了皇子福晉,三房憑着多年來照顧八福晉的情分水漲船高,于是連老大媳婦都熄了火。
在雲雯的記憶中,相比其他幾位逢年過節會來跟她聯絡感情的嬸娘,這位大伯母出現的次數真的一個巴掌可以數得過來,上次登門還是求給她的女兒添嫁妝的。大伯母的女兒,也就是雲雯的四堂妹,是參加選秀後被指給了宗室裏的一個輔國将軍。雖說輔國将軍是宗室爵位中倒數第三級,但怎麽的也是宗室,該有的牌面也是要有的,而顯然大伯夫妻倆拿不出這樣的牌面,只能來求雲雯。
那也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此次稀客登門,自然是又出了大事。
“明明是三房的伊德赫玩忽職守,個殺千刀的竟然在上司跟前撒謊陷害我們家福保!”大伯母刺耳的嗓門嚎得門外的侍女都能聽到。若非親王府邸深深,丢臉能丢到大街上去。
雲雯的三嬸站在一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一向伶牙俐齒的她結巴的樣子,可見是心虛。“我……我們家伊德赫年輕不知事……”
“我呸!福保比他還小四歲呢!我兒謀到這個差事有兩年沒有?這就因為兄弟阋牆沒了,冤不冤枉?!啊?!”
“就你兒子丢了差事嗎?我們家伊德赫不也丢了差事。”說到這裏三嬸的嗓門也響了起來,“我男人都被停職了!”
伊德赫、福保這樣的小侍衛被免職,只是不痛不癢的事情,已經是副都統的三叔辰泰被停職,才是對董鄂家的沉重打擊。
三嬸舒舒覺羅氏再怎麽尖酸小氣,在宗婦的位置上坐久了,也知道一些輕重。
“福晉啊,你三叔他可是爵位繼承人啊,如今停職在家也沒個下文。皇上是什麽意思呢?只是小輩間犯了些龃龉,怎麽就牽連到你三叔他身上了呢?阿瑪他老人家卧病在床,朝廷……朝廷這是想将爵位收回去了嗎?”
雲雯捏了捏眉心,今年以來各個皇子都陸續出事,她知道輪也該輪到自家了,卻沒想到雞蛋上那條縫會開在她自個兒的娘家。
論起來,她的叔伯和堂兄弟确實不如董鄂老将軍那般英雄和精明,以往上頭有老将軍督促着讀書習武,家風在京中橫向對比已經算清明了。然而這種被管教出來的乖巧,到底是無法在日漸惡劣的朝廷鬥争中保全家底的。
雲雯現在是兩頭都覺得愧疚。若非她八福晉的身份,董鄂家也不會遭遇過分苛刻的審視,完全可以在老将軍的餘蔭下順順利利地當他們的底層軍官。而反過來,她也感慨娘家的小輩中沒有出什麽神隊友,在關鍵時候幫不上八爺不說,還拖了後腿。
好在兩位嬸娘在她跟前互扯頭花還沒到一炷香的時間,聽到風聲的董鄂家的男人們就來領人了。三叔辰泰領走了妝容模糊的三嬸,而大房的福保則好說歹說、連拉帶拽地“請”走了自家老娘。
“額娘,這是朝廷上的事,八福晉也做不了主。你何必來為難她?”
“你懂啥?”雲雯的大伯母一巴掌拍在兒子的胳膊上,“吃虧不要緊,吃了虧就得讓貴人知道,下次才會補償你。”
“那也……”
“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悶頭葫蘆?”大伯母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跟你老子一個脾氣。好好好,你們清高,你們剛正不阿,你們不給旁人添麻煩。到頭來得了個什麽?你老子一輩子的老窩囊,現在在莊子上務農,你也要像他那樣嗎?”
福保只能苦笑:“額娘,這個時節就別四處鑽營富貴了,當心惹來殺身之禍。”
大伯母猶豫了片刻,然後憤憤地說:“我看佟佳氏還在三頭下注呢,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話說到這裏,母子倆也快走到八爺府大門了。兩人都閉了嘴,一副謹言慎行的優秀娘家人模樣。不過他們也知道,這副模樣只能騙騙外人,八福晉自小聰明,還能不清楚自家親戚是何樣人?他們也沒想着表現得完美,但也不算差就是了。
不過,如今八爺府上卧虎藏龍,慧眼如炬的又豈是只有一個八福晉。
“小堂舅?”小男孩奶呼呼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福保母子倆應聲轉身。看清來人,大伯母臉上立馬堆起了笑:“這不是咱們大阿哥嗎?哎呀,福保這小子哪裏能當得起大阿哥一聲堂舅的,您喊他名字就成了。”
“我跟小堂舅一起玩過的。”弘晏阿哥背着小手,踱着他霸氣的小方步,“小堂舅是所有堂舅裏年紀最小的,所以叫小堂舅。”
“哎,阿哥真聰明,觀音菩薩座下的童子也沒有阿哥這麽聰明。”面對着八爺府上唯一的小阿哥,祖母輩的人了只會閉眼吹的。
相比于額娘的市儈,福保臉上的笑容就真誠許多了。“弘晏阿哥今天又想玩跑馬城嗎?”
弘晏仰起小臉,三頭身的小豆丁,說的也是有些天真的話,卻讓人無端感受到壓力。“今兒不是大家夥都不高興嗎?我也沒有玩游戲的興致。但卻有另一樁事想麻煩小堂舅呢。”
福保讓額娘先離開,然後才蹲下來問:“阿哥有什麽吩咐?”
弘晏招招手,福保就湊得更近了些,只聽見小阿哥說:“聽說南邊海子那兒有人見到了白狼。弘晳以為是吉兆,已經帶了人去抓了。但是我想要白狼皮給額娘做護膝,小堂舅能替我打來嗎?”
福保:……從太子家的弘晳手上截獵物嗎?小阿哥可以說是年少不懂事,但他福保有幾個腦袋啊?然而——
弘晏阿哥真的是小孩子不懂事嗎?
福保打量着弘晏。
弘晏一臉輕松,還小大人似的拍了拍福保的肩膀:“人生嘛,想要什麽總是要冒點風險的。你也可以選擇不冒風險啊,我又不會記恨你。”
福保露出一個苦笑:“阿哥說笑了。”
福保心事重重地走了,晚上弘晏就被八爺拎了後脖頸。“你怎麽欺負老實人?”
弘晏現在已經有些皮了。“我是給他機會。”他露出一個賣萌乖巧的笑。
八爺嘆氣:“弘晳惹你了嗎?”
弘晏搖搖頭,他被八爺拘束着,往日多在市井與旗民孩子玩耍,很少和堂兄弟往來。他甚至沒見過弘晳。“我只是想要白狼皮。”小男孩眨了眨他的丹鳳眼,“他已經不是牢不可破的太子長子了,會有很多人給他使絆子。多一個福保不多,少一個福保不少。”
“我得提醒你,如果你想打倒一個人,在背後使小手段是沒什麽大用的。”
“弘晳?”弘晏撇撇嘴,“他對我來說還沒有福保重要。他或許是皇帝眼中的好聖孫,但跟我有什麽關系呢?難道倒了他便輪到我了?弘晳跟阿瑪你們才是一輪的。你們有許多好對手和好人手,我這才哪到哪?”
八爺明白了,這場弘晳投入了大量精力的祥瑞競争,只是弘晏對福保能力的一個考驗,外加一個把柄罷了。弘晏對“自己人”的渴求一如既往。
“福保還算是老實謹慎。”八爺将弘晏放回地上,“你自己得藏好了,可別還沒羽翼豐滿就入了獵人的眼。”
弘晏:“好說,阿瑪你盯着我就是了。”
弘晏沒說的是,他也是在防止董鄂家出亂子。
說實話這次災禍三房是有錯在先,且三房是一等公的第一繼承者,正擔心着爵位因自家犯錯而落到後面幾房身上。換言之,三房典型穿鞋的,穿的還是金鞋玉鞋,現在老實縮着還來不及,大概率不會出跳反之類的事兒。
但大房是庶出,跟雲雯本就不是一個生母,長期以來都是被薄待的一方。這次又遭遇了無妄之災,一家子都要當農民去了。為了防止人觸底反彈,可不得給遞個梯子?
他的心确實總想乾點大事,但也不是不能體會細微的人心。
秋去冬來,弘晳到底沒有從城南打到那只有些祥瑞的白狼。在全京城都看着太子家笑話的同時,城中也飄蕩着無數八卦。
比如,董鄂家的福保真的挺倒黴的,丢了侍衛的差事不說,還不知在哪處摔了個鼻青臉腫,如今只能替八爺家的小阿哥跑腿混些賞賜了。昨兒還有人見到他從寶茶記提了糕點出來,頂着額上的烏青,過兩條胡同,後進了定王府的小門。細看他的右腿還一瘸一拐的呢。
不過大家夥馬上就沒有心思去注意這些小八卦了,因為真正的重磅消息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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