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三十六歲的春天:。
關燈
小
中
大
春天,通往五臺山的官道上,一支兵強馬壯的車隊正在緩緩前行。
因着日頭已經高懸,車中悶熱,幾輛載人馬車的簾子都是打開的。依稀可以看到裏面有着官袍的低級官員,也有穿淺色的醫師。其中有兩名女醫,除了頭發上簪着兩朵迎春花外,穿着打扮與其他醫師一般無二。
載人馬車後頭就是三輛貨車,擺放着好些箱籠。再接着是載仆人的車子,第一輛還體面些,後面就是人和馬草擠一輛車了。
馬車周圍都是帶刀的武士,倒是沒披甲,然而沉默肅殺,一看就有股煞氣。更別提還有百多騎兵,刀箭矛俱全,一半斷後,一半開路。
如此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領頭的竟是一名少女。她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淺紫色的繡花貢緞,黑發在腦後編成一根粗黑的辮子,用穿珍珠的金線綁了。清泠泠有尊貴氣。
旁邊有個比她年長的少年同樣騎駿馬,卻落後她半個身位,說話時有股斯文勁兒。“這條山路繞了好大一圈,午後走了這些功夫,實則往西不過一裏地罷了。前人說‘山如碧連城,千裏萬重隔’【1】,果然不假。”
少女扭頭,笑道:“已經探到前頭有個鎮子,鎮上有常叔的商號。便是不能盡信他們,在鎮外紮營,小心過一晚想來也是能成的。”
聽她這麽說,一名軍官模樣的大漢立馬應聲道:“下官這就令小子們再去探查,務必确保鎮中沒人同山匪勾結才行。”
“是極是極。”頭一輛馬車裏一個胡子花白的官兒顫巍巍地探出頭來,“辛苦些都不妨礙的,只有格格和阿哥們平安到五臺山面見活佛,咱們的項上人頭才算是保全了。”
那領頭的少女正是十五歲的景君格格。“我頭次出來辦差,自然要求個穩妥。兩位大人都是好意,去辦便是了。不過,堪大人,您也跟我說說,這次給西藏人接種天花痘苗,有什麽門道?正是活佛開壇講經,我聽說來五臺山朝聖的喇嘛、藏民,可是數以萬計,咱們此行所帶痘苗,可是遠遠不夠的。”
那名被稱為堪大人的老頭露出一個狡詐的笑。“格格心善,不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咱們大清的痘苗,是八爺和諸位太醫費數十年心血所煉,與了平民百姓也便罷了,與藏人……哼,萬一将來打起仗來,豈不是資敵了?”
“真要打仗啊?”
堪大人捋了捋胡子,開始唾沫橫飛:“藏地勢力龐雜,不好說啊。和碩特蒙古的汗王是如今勢力最大的一支。從前他跟第巴掐得有來有往的時候,是何等巴結咱們大清!如今第巴死了,他就開始動起歪腦筋了,竟然給兒子娶了準噶爾策妄阿拉布坦的女兒當正妻。他這是想乾什麽?!感情從前跟準噶爾生死大仇的樣子都翻篇了是吧?!
“哼,和碩特蒙古人跟準噶爾勾結,大清也可以再扶植起藏人。當初收留活佛喇嘛這步棋可算是走對了。不過藏人也不可盡信,不滿大清将活佛留在內地的也大有人在,不過是怕活佛喇嘛又遭蒙古人追殺,這才捏着鼻子認了。格格可知,從前活佛喇嘛都是深居簡出,今年大張旗鼓地開壇講經,招攬藏人前來,是為何?”
景君格格略一思索,便答道:“如今五臺山這位活佛喇嘛,是第巴和葛爾丹的師弟。蒙古汗王與第巴争奪藏地大權,連帶着對這位活佛都欲殺之而後快。從前咱們打葛爾丹,和碩特蒙古是大清盟友,收留盟友的敵人,自然該隐秘行蹤;但如今蒙古汗王率先倒向準噶爾去了,皇瑪法就将他的敵人擡舉起來,一是敲打蒙古人,二是收攏藏民之心,以圖将來。”
“格格聰明過人,一點就通。”堪大人很高興,“明面上都是來拜見活佛的藏民,但背地裏是什麽,不可一概而論。可能是蒙古人的刺客,可能是心懷鬼胎的細作,可能有愚昧的流民,也可能有面服心不服的藏地豪強。只有那些真正倒向了大清跟我們結盟的喇嘛和豪強,才給他們種痘。”
“原來如此,這聯絡辨別,也是一番不小的功夫啊。”姚海感嘆。
“可不是。”堪大人胸膛都挺高了些,“咱們理藩院也不是吃白飯的。”
景君和姚海都笑了,恭維了兩句,這位堪大人才心滿意足地縮回馬車裏了。
姚海拍拍胯下的馬,上前貼近景君說悄悄話:“這位也是有些意思,一口一個蒙古人的。表少爺在邊上的時候可不見他這般說話。”
“你也是有些意思的,一口一個表少爺起來了,從前不都管人叫烏梁海臺吉、和托輝特臺吉之類的嗎?”景君笑了好一陣才停。“話說,弘晏和額爾登泰也該回來了。日日離隊去打獵,也不知有什麽趣味,讓他采些稀罕的花草菌子給我,三次裏能記住兩次就不錯了。”
被姐姐念叨着的弘晏,此刻正在溪水邊洗滌手上的血污,罷了拎起來一只豔麗的彩雉。從頸部到尾部,色彩一路從金黃過渡到豔紅,點綴着棕黑色的斑點。陽光照在它剛剛失去生命的軀體上,熠熠生輝。
弘晏很是愉快地拍拍正在飲水的馬匹,将戰利品丢上馬背,同時吩咐道:“方才抓住的那兩個小孩,說這是他們村獵場的那兩個,送他們回去,盤問清楚了。給村長幾錢銀子,莫說我們欺負他們平頭百姓。”
“是。”當即有兩名侍衛過來領命。
弘晏丢了個小荷包給他們,還有一支信號槍。他揚了揚下巴:“警醒着點。”
“唯阿哥之命。”
吩咐完了手下,弘晏就牽着馬,沿着溪水往前十餘米,就看到額爾登泰坐在一塊石頭上望着水流發呆。
“嘿,想什麽呢?”弘晏朝他潑了潑水。
額爾登泰見到弘晏,露出一個笑,但依舊有些憂郁:“你說,六世轉世的達活佛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他會不會……覺得我喪父是個不祥之人,就不給我祝福……”
“你可千萬別這麽想。”弘晏打斷表哥,“你是大清公主和和托輝特郡王的兒子,出身再光明磊落不過了。你出生的時候,所有見過你的喇嘛都說你是有福之人。”
額爾登泰被弘晏鼓勵,有了一些信心,他好像已經習慣了向比自己小兩三歲的弘晏請教。“我知道達活佛很重要。無論漠南還是漠北的蒙古部落,所信奉的佛教都是從藏地傳來的。藏地最高的兩位活佛,一位是班喇嘛,另一位就是達活佛了。達活佛為我賜福,賜號,這樣我回到草原上就更能服衆。但達活佛既然掌握如此權柄,是個能輕易就被讨好的人嗎?”
弘晏幾乎沒有怎麽思考,就果斷說道:“表哥,雖然很多時候信仰可以轉化為力量,但歸根到底上說,是先有世俗的權柄,才有信仰的權柄的。咱們說得更明白些,班喇嘛和達活佛在藏地活佛中地位最高,是誰決定的?”
額爾登泰有些迷糊,又有些震驚地看着弘晏:“是誰決定的?”
“是大清的先帝,我的曾祖父,你的曾外祖父冊封了達活佛,确立了達活佛黃教第一的地位。是大清的皇帝,我的祖父,你的外祖父冊封了班喇嘛,确立了班喇嘛黃教第二的地位。為什麽是大清皇帝來決定誰是藏傳佛教中的第一和第二?大清皇帝是更厲害的活佛嗎?”
額爾登泰:“是因為……大清皇帝有地盤有兵力?”
“可不就是這樣嗎?”弘晏拍拍表哥的肩膀,“我們背後站着大清的皇帝,就算是面對活佛,也不用像普通百姓那樣卑躬屈膝。你對他有所求,他對你就毫無忌憚了嗎?”
弘晏拉着馬往回走,走了好幾步,見額爾登泰還愣在原地,又招呼他。
額爾登泰如夢初醒,快步小跑跟上弘晏。
等兩路人馬在官道上彙合,弘晏和額爾登泰嘻嘻哈哈地炫耀着今天的收獲,商量着要用漂亮的羽毛做一把新的雞毛扇;景君和堪大人則張羅着晚上的食宿。雙方都沒提分開時說了什麽悄悄話。在岔道上等了三刻鐘,兩名去往山村打探的侍衛也回來了,那确實是個山村,不是山匪窩。
夜色降臨前,他們抵達了那座小鎮。這代表着他們的五臺山之行又度過了相對平安的一天。
這一路上并不是一直是這般順遂的,他們遇到了兩次行蹤可疑的盜匪,三個為富不仁的地主,其中不乏有人在縣城有着官員當靠山。雖然見到這麽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馬不敢造次,但在景君和弘晏跟前露了馬腳,自然是讨不了好的。盜匪被綁了一頓拷打,逼問出老巢的位置規模,估摸着己方能碾壓,就連根拔了,兄弟們整整齊齊地進府衙大牢。地主們就是連着狗腿子打個半死,丢進官府不說,還一并翻了不少冤假錯案。
大清頂尖的皇親國戚就是有任性橫掃的資本。雖然有老話叫做“強龍不壓地頭蛇”,但也要看是什麽級別的龍和什麽級別的蛇。通往五臺山這條道聖駕也是走過好幾次的,治安自然也算不錯,景君他們所遇見的都是些小蝦米,自是成了姐弟倆初出茅廬練手的經驗包。
如此走了一個多月,五臺山行宮到了。
————————
注【1】:[宋]鄭獬《故人梁天機家岢岚即五臺山之南也餘馳使雲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