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三十六歲的秋天: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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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爺帶着名為使團、實則軍隊的兩千人馬離開後沒兩天,就是這一年的中秋節。
此前好些年的中秋都是在暢春園辦的了,難得有一年在紫禁城內過中秋,後宮裏都熱鬧了起來。畢竟不是所有的嫔妃都能跟着萬歲爺到暢春園去的,像是儲秀宮中的一群小答應小常在就是常年被遺忘在深宮角落裏的小透明。
然而今年可是不一樣了。石常在一邊打着羅扇,一邊指揮着宮女們給十幾盆菊花盆栽做最後的修剪,她年輕的臉上滿是興奮。“這是要擺到晚上中秋家宴上的盆景,可不能馬虎了。要是皇上能問起我兩句,回頭大家都有賞。”稍一停頓,她又補充道:“尤其是不能被隔壁那群蒙古女人給比下去了。”說完,傲嬌地“哼”一聲,顯然是對從隔壁鹹福宮飄出來的奶月餅的香味很是不屑。
石常在的好友芳答應亦是高興:“往年從暢春園送來的月餅都涼透了,又油又膩,今年可算是能吃上一回熱乎的了。也不知道宴席上會不會有和嫔姐姐說過的魚翅泡飯。”
“饞丫頭,你就惦記着那幾口吃的。”石常在一向對于芳答應的憊懶頗為怒其不争,但今天着實高興,語氣更像是打趣,“還不快去把你那身粉色的雲錦穿出來,若是入了皇上的眼,那才是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呢。”
芳答應不慌不忙:“家宴要等到天黑才開始,這才早上,急什麽?倒是姐姐的這些花兒得快些送到禦花園去,惠妃娘娘可是吩咐了,場地的檢查今日巳時就是最後期限。”
“是了是了!”石常在蹭一下站起來,就指揮着太監們搬着菊花盆景往外走,手帕揮舞得如同一只暴躁的小鳥。催着一衆下人都到儲秀宮宮門口了,她又風風火火折返回來,拉着芳答應一并小跑了出去。
禦花園早就張燈結彩。堆繡山下的花木之間擺了九張大圓桌,皆是由厚重的黃花梨制成。桌邊嚴格按照身份等級放置了不同形制的椅子,主位是皇帝的龍椅和太後的鳳座自不必提,幾位主位娘娘的高背椅寬敞氣派。貴人小主的椅子就要小上一圈,且扶手極短,幾乎只有椅背。而較偏的幾桌周圍,都是小常在小答應們的方凳。還有一桌被小圓凳環繞,是留給有頭有臉的女官們的。雖說細節之處等級森嚴,但裝飾在桌椅周圍的屏風、花帳、燈籠、盆景,有效地柔和掉了部分威嚴感。
惠妃娘娘坐在假山腳下的亭子裏,正跟內務府的一個太監說話。“你莫慌張。桌布沒有丢的,是提前送到了延禧宮,我已經讓紅籌去拿了——瞧,這不就來了。”那太監大大松了一口氣,一邊抹着額頭的虛汗,一邊感激涕零地跟惠妃說奉承話。而另一頭,宮女們已經将那織金玉龍桂花團紋桌布鋪在了正中的主桌上。惠妃慢悠悠地搖着扇子,跟陪坐身邊的良妃和八福晉說些布料花樣之類的家常。
石常在和芳答應領着人來的時候,所見就是這副景象。仿佛是被惠妃的淡定所感染,毛毛躁躁的石常在也禁不住放慢了呼吸。“惠妃娘娘安、良妃娘娘安……八福晉安。我們來晚了。”
她們兩個能認出八福晉,八福晉卻是不認識她們的。但她也起身福了一福,挑不出錯地道:“兩位小主萬福。”
惠妃笑道:“早聽說石常在擅長養花插花,瞧這些菊花,調教得真好,可比內務府那些有靈氣多了。”
石常在的嘴角都快壓不住了。“多謝惠主子誇獎。”
“安置的地方已經留出來了,讓紅籌指給你。這些是你的花兒,一事不煩二主,擺放的高低、朝向也還是你自個兒來定奪。”
石常在低眉順眼地應了聲,帶着閨蜜芳答應去擺盆景去了。擺了一陣,又忍不住擡頭遠遠地去看惠妃幾人。
“惠主子當真是好定力啊。”石常在偷偷地跟芳答應咬耳朵道。今年大阿哥夫婦依舊被圈禁,中秋也不能進宮見惠妃一面,這事兒宮裏人盡皆知,尤其在這個皇子們活躍表現争權奪利的時候,更顯得大阿哥一家凄凄慘慘。別看那些常在答應們自己也是小透明,個中輕狂的,偷偷看惠妃笑話的可不在少數。
芳答應掐了石常在一下,眼神都變嚴肅了。“惠妃娘娘有兩個阿哥,孫兒孫女成群繞膝,是我們夢裏都不敢想象的福氣。且惠主子出身名門,德高望重,今兒晚上祭月的章程你也看到了,貴妃之後便是惠妃娘娘,實屬妃位中的第一人。”
石常在讷讷地應了兩聲,同時心虛地去看紅籌。紅籌微微一笑:“奴婢不曾聽到什麽。”石常在更加不自在了,擺完了菊花盆景,就拉着芳答應迫不及待地“逃離”了此地。
亭子裏,八福晉嘆了口氣。“雖道是天涼好個秋,卻還有暑熱照心頭。”
良妃:“既然暑熱,不如先回去吧,免得遇到不想見到的人。”
話音剛落,就聽見通報聲:“德妃娘娘到——”然後就是花盆底的“噠噠”聲。惠妃良妃都站起來,跟德妃行了平輩禮。
行禮間,德妃笑着問:“老遠就聽到良妹妹說,不想見到誰呀?”
惠妃:“都是幾十年的老友了,你還聽不出來她在開你的玩笑嗎?可是為了晚上的宴席來看場地的?”
德妃眼波轉了轉,看向退後了半步的八福晉雲雯。“惠姐姐管場地布置,榮姐姐管樂舞雜耍,我就負責晚宴的菜色了。這上菜的人從哪條路走,溫湯的爐子擺在何處,盤子碟子的大小數量,還是要提前看一看的。”
惠妃點頭:“是這個理兒。雖然是做熟了的活兒,但小心無大錯。”
德妃的宮女們也散到場地中忙碌去了,德妃順勢也在亭子裏坐下,跟惠妃一樣慢悠悠地打起扇子來。看看場地量個尺寸的事兒,費不了多少功夫,但德妃的宮女們一直沒有過來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在磨洋工。
良妃:“你也像榮妃她們一樣,俗了。”
德妃搖扇子的節奏都沒有變:“那怎麽辦呢?兒女都是債啊。”
太陽逐漸升起來了,照得紅色的金色的帳幔暖意洋洋,好像真有幾分秋老虎的感覺。灑滿陽光的禦花園的小徑上,一名姑姑并兩個小太監出現在衆人視野中,其後是一位頭飾紅狐絨的少女。
“惠瑪嬷,瑪嬷,額娘。”景君笑容天真,像是一陣歡快的鈴聲。
德妃臉上露出和惠妃一樣和藹的笑容。“景格格真是出落得越發好了。”她誇道,“也能乾,太後喝了你開的藥方,精神頭明顯比前陣子好了。”
那名領路的禦前姑姑看了一眼德妃,又看向惠妃、良妃和八福晉。她不多話,只說:“奴婢将景格格帶到,便回去跟皇上複命了。”
惠妃等人明顯對這名姑姑很是尊敬。“姑姑慢走。”
待禦前之人離開,八福晉就将女兒拉過來,用胳膊環住她的肩膀,問:“你在禦前可有好好守禮?”
景君安撫母親道:“皇瑪法問了太後娘娘的脈案,再沒有旁的了。”
德妃插嘴:“那怎麽去了這麽久啊?”
惠妃臉上的笑就有些淡。良妃卻是将目光移開去看花園裏的古樹,口中道:“你果然是俗了。皇上日理萬機,候得久是常有的事。”
德妃臉上的笑容都快被緊張蓋過去了。“今兒中秋,這些六部大人們可真是勤于國事啊……”
惠妃已經讓宮女太監們退開十餘步,聽到此言微微皺眉,正要開口阻止。景君卻是擡起頭道:“聽說是準噶爾入侵西藏,将拉藏汗殺了。”
德妃有些愣神:“啊?這……”
景君進一步解釋道:“之前一直以為拉藏汗和準噶爾勾結,要對大清不利。他們兩家還做成兒女親家了。誰能想到那準噶爾的策妄阿拉布坦如此狠毒,親家公說殺就殺。如今準噶爾已經駐軍拉薩,若是放任不管,西藏也就成了準噶爾的領地了。”
惠妃聞言也很是吃驚:“原來如此,難怪乾清宮這般吵鬧,侍衛進進出出,連後宮都驚動了。”
德妃垂頭思索了片刻:“那是不是要打仗了呀?”
景君:“其實我在偏殿等候的時候,就聽到聖旨下達給兵部了。隆科多是主将,馬爾賽是副将,入藏驅逐準噶爾人。”
德妃一下子像是洩了力的弓弦,靠在了涼亭的柱子上。她看上去有些失落,又帶着點慶幸。“這樣啊……小十四要失望了……”
其他人不說話,等着德妃慢慢收拾好心情,又能露出得體的淺笑了。“那今晚的中秋宴,還辦的吧。”
以康熙的性格,越是這種大變故的時候,越是要穩住不露怯。若是因此取消了中秋大宴,無疑會給滿朝文武強化失敗的認知:大清對西藏的局勢判斷完全錯誤,導致拉藏汗殒命,想在拉藏汗和達喇嘛活佛之間打平衡的戰略已經徹底破産,準噶爾占盡先機,大清除了被迫接戰已經沒有別的政治周旋可用了。
都是多年伴駕的老人了,雖說後宮不乾政,但哪能這點頭腦都沒有呢?被迫打仗和主動打仗可是兩回事。主動打仗,提前能布置的探子和外援不少,也能在敵人內部使用離間、收買等計策,勝算不少;但是被迫接戰,種種準備就不足了。這也是德妃失落中帶着慶幸的原因,作為母親,相比兒子建功立業,更希望兒子平平安安。
沒有利益相關的惠妃就不像德妃那麽患得患失,此時不過想着這歷時幾個月的兵權争奪戰可算是落下帷幕了。馬爾賽是三貝勒力推的将領,算是老三一派贏了老十二一派。但是皇帝是不會讓某個皇子主導西行戰事的,這不,作為主将的隆科多,是皇帝的心腹。
“佟家,深受皇上信任啊。”惠妃感嘆,旋即道,“罷了,不聊這些了,先将眼前的中秋過去吧。皇上心情不好,更加不能出差錯了。”又囑咐雲雯:“多事之秋,早些帶孩子出宮去吧。晚上你跟着妯娌們在西苑參加宴席,就不要再進宮裏來了。”
雲雯回到家中,先看過了牙牙學語的雙胞胎,再将景君送去小演武場練今天的功課。她自己則是進了紫竹掩映的大書房。書房的美人榻上,蹲着一只身長七尺的白熊,熊眼中散發着沉靜的藍光。
這位王府的女主人在外頭的人際往來中沒有什麽存在感,平凡得像是任何一個貴族婦女或者賢妻良母。但在這個時候,仿佛有一種冰冷的鋒利的東西,像是面具一樣覆蓋在了她美麗的臉上。“隆科多有沒有投靠哪位皇子?如果我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需要付出什麽代價?”
白熊直起身,從高度上俯視她。大約過了十秒,一個有些稚嫩的聲音直接響在雲雯的腦海裏。“已經檢索了最近三年的數據庫,佟佳·隆科多已經投靠四阿哥雍親王,此結論與初始結論一致,綜合置信度為78%。”
“至于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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