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23章 三十七歲的春夏: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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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三十七歲的春夏:潰散。

佟佳·額圖渾,是北路先鋒軍中的一名伍長。雖然當得知新任的主帥是佟佳氏的三爺時,他手下的兄弟們都起哄讓他去讨個好處,然額圖渾很清楚自己只是姓佟佳罷了,與煊赫的外戚并沒有什麽直接的血緣,不然也不必三十多歲了還是個小小的伍長。

事實正如額圖渾所想,當他在暖香融融的大帳前磕頭時,并沒有聽到新主帥施舍問候,哪怕一句。不過額圖渾的姓氏還是幫了他一點小小的忙,至少,如今他口袋裏的彈藥,是足量不被克扣的;背上的火铳也嶄新沒有鏽痕。

這在風雪肆虐的高原,是難得的安全感的來源。

額圖渾呼出一口白霧,感受着刮在臉上的風。雪已經停了,雲層間有光漏下來,但前方白茫茫一片,要努力眯着眼睛辨認,才能隐約辨認出山體的走勢。

“伍長,還要走多久啊?”身邊的小兵問道。

額圖渾摸了摸胸口剩餘的乾糧,若是省着點,大概還能吃上兩天半。“快了。”額圖渾回答道,“我看過地圖,達木地方在天湖納木錯北岸,從那曲出發大約兩百裏。按照大帥所令的行軍速度,七日就能抵達。”

而他們已經行了五日了。

平心而論,隆科多所要求的行軍速度已經很合理了。再快一點,則掉隊的人數一定會大幅上升,就比如額圖渾身邊這個多嘴多舌的小夥子,已經到了身體的極限了;但若是再慢一些,乾糧就捉襟見肘了。

努力不去想那些被無情抛棄在路邊的病號,額圖渾跟自己剩餘的手下說:“加把勁。等到了達木地方,就有熱乎的吃了。”

小兵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我想喝羊湯。”“那我……我想吃奶皮子。”年輕人嘴饞,嘴巴也不把門。雖然大頭兵大概率分不到什麽好東西,但不妨礙他們幻想。

額圖渾笑了笑,順手拉了把邊上的小兵,免得他在咽口水的時候一個踉跄滾雪堆裏去。而在這支緩慢行進的大軍中,像額圖渾這樣的小隊,超過五百個。

他們的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一路朝着南邊而去。又經歷了一個日夜的行軍,在翻過一個山頭之後,他們在稀薄的空氣裏,看到了被白雪覆蓋的瑪尼堆,五色經幡在石堆上獵獵作響。而在瑪尼堆之後,是一個個沉默的白色的蒙古包,綿延到百米之外。

沒有炊煙,沒有人聲,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情況不對。”額圖渾飛快将背後的火铳取下,塞上彈丸,槍口對着前方快速滑動。他周圍的人也紛紛止步,拔出了武器。有拿火器或弓箭對準前方營地的,也有拔出刀劍的。

過了幾分鐘,後方傳來軍令,令先鋒軍一百人去開路。額圖渾的小隊不幸中選。

衆人喝光了水袋裏最後一點烈酒,火辣辣的感覺從胃裏燒向後背和手心,讓他們握着武器的手爬上熱辣的麻感。他們把空水袋丢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越過石堆和經幡,進入蒙古包所在的區域。

這是個典型的蒙古人的營地,然而羊圈裏空空蕩蕩,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額圖渾和他的兄弟們背靠着背接近其中一個帳篷,老哈拉用長刀“欻”地挑開氈門簾,內外兩股冷空氣撞擊在一起,打出一種讓人後背發寒的呼嘯聲。

帳篷裏就是一個普通的牧民人家,中央的火堆已經熄滅,周圍一圈矮桌,碗裏有凍結的肉渣和奶渣。鋪蓋亂糟糟的,其中一張破牛皮上還丢着件縫補到一半的衣裳。

仿佛上一秒這個帳篷裏還坐着溫馨的一家數口。

但是,沒有人。

額圖渾的牙齒開始輕微打顫。他們挑開一個又一個蒙古包的門簾,無一列外,空無一人。寒氣越發肆意,他好像有種錯覺,這片營地仿佛一個巨大的墳墓。

“有死人!”

不知哪裏傳來同袍的驚呼,額圖渾反而松了一口氣。幾支小隊都亂糟糟地聚過去看。那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男孩,後背中刀,栽倒在倒塌的馬棚裏。有人掃開馬棚邊上的雪地,看到了下面更多雜亂乾涸的血痕——絕不只是一個人的血。

“快去報告大帥。”先鋒官命令道。

然而下一秒,周圍的山谷裏就響起了槍聲。不是一聲兩聲,是密集得如同爆豆般的聲響。只有真正經歷過火铳作戰的精銳部隊,才能識別出這些聲音和爆竹炮仗的區別。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額圖渾拉着老哈拉和小兵朝着草垛間的縫隙藏去。

然而槍聲不是朝着他們來的。大軍的營地中有了騷亂聲。先鋒官大聲喊着集合,舉盾。

額圖渾從草垛間探出一只眼睛,看到了北邊兩側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槍焰。由于人數太多了,即便是在這個距離,他依舊能感受到那片人影裏大量的藍色蒙古袍的顏色。

這種顏色,這種規模的火器,只有可能是準噶爾的主力!

但為什麽會這麽多?

不是說準噶爾只有兩千人嗎?

退回那曲的道路,被截斷了!

額圖渾只感覺血流快速地朝頭頂湧去,心髒好像跳得又慢又重。“都起來!”他聲嘶力竭地喊着自己的小隊成員,也喊給其他先鋒營的弟兄。“不戰,就死!列陣!”

巴圖爾、老哈拉舉起盾牌,将火铳手們保護在後面,額圖渾瞄準最近的敵人,開了第一槍。

仿佛是反擊的號角一半,周圍的先鋒營小隊也陸續在盾牌手的保護下開槍。大營方向也開始列陣,反擊。

太陽一點一點爬上雪峰之颠,冷酷地照射着這場高原中的戰鬥。一方是埋伏許久的準噶爾蒙古人,另一方是糧草見底的清軍,但在彈藥見底之前,誰都沒準備認輸。

……

三天後,一個雪窩子裏。額圖渾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清點彈藥了。他把火铳放在膝蓋上,用凍僵的手指一顆一顆地摸着懷裏地鉛彈——十五顆。整個小隊,還活着三個人,十五顆彈藥。

三天前,他們跟着主力突圍。大清的軍隊像一顆沖鋒的洋蔥,被一層一層地剝掉外圍的士兵。大多數人潰散在雪原上。額圖渾不知道隆科多大帥跑出去了沒有,他只知道他們這支小隊,跑着跑着就走散了。他們是步兵,本就不可能跟上騎兵全力突擊的速度。

他們算是幸運嗎?沒有在突圍時就全軍覆沒。

他們可能是最不幸的吧。因為胃裏因為饑餓燒得滾燙。老哈拉的屍體躺在他旁邊,是活活凍餓而死的。巴圖爾從外頭鑽進來,“伍長,下面都是準軍,少說八九百人。”

小兵抓了一把雪嚼了嚼:“伍長,我餓。”

“別喊餓,越喊越餓。”額圖渾将糧食袋倒過來,倒出最後兩顆炒黃豆,丢給小兵。小兵抓着兩顆炒黃豆,又把其中一顆丢回給額圖渾。

“十五顆鉛彈,怎麽的也能殺上三個人吧。”小兵突然說,眼睛裏有着某種對解脫的憧憬,“殺上三個,就夠本了。”

巴圖爾沒說話,他一直是個沉默的漢子,但額圖渾這個伍長的話,他不折不扣地執行。

“不。”額圖渾動了動眼珠,伸手将老哈拉屍體上的羊皮襖脫了下來,丢到小兵身上。然後又脫了老哈拉的夾衣,讓巴圖爾穿上。“等到夜裏,去偷準噶爾人的馬。騎上馬,往北邊跑。能跑掉一個是一個。”

天黑了,又開始下雪。雪片的簌簌聲和大風的呼嘯聲掩蓋了他們的腳步。

他們按着白天的記憶往準軍的營地裏摸,沿着石頭和雪堆,然後跳下營地外的凹槽溝,走到溝的盡頭,掩護就徹底沒了。馬棚在五十米開外,有火盆,有巡邏。

但得益于風雪,巡邏的人很快地走過去了,沒有細看。

“一個一個跑。”額圖渾壓低聲音說。

第一個沖出去的是巴圖爾,他身體壓得很低,幾乎是貼着雪地。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他鑽進了馬棚,消失在黑夜裏。第二個人是小兵,他跑得跌跌撞撞,但也摸到了馬棚。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火把冒了出來,是個巡邏的,可能是要解手,也可能是察覺到了什麽,反正他折返了!

看到小兵進入馬棚的一幕,他好像愣了一下,随即叫嚷起來。

“跑!”額圖渾大喊。同時一槍崩在那巡邏的準軍腦門上。

槍聲在雪夜中炸開,被風吹出去老遠。

額圖渾舉着槍往火光方向射擊,他自诩神槍手,但也只又放倒了兩人,然後就有子彈擊中了他的肩膀。他再也拿不住火铳,栽倒在雪地裏,視野中一片黑暗。馬蹄聲響起,越過了他的身邊。“額圖渾。”他聽見巴圖爾的聲音,然後有人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拖到馬背上。

馬蹄踏起的雪沫砸在他的臉上,他艱難地睜開眼,回頭看了一眼。

準噶爾人的營地已經騷亂起來,火把彙聚成火舌。

僅存的理智讓他用匕首隔下馬鞍上的布條,紮緊了流血的肩膀,不讓血滴繼續往下滴落。

他們最後跑出去了沒有,即便跑出去了要去哪裏找尋食物,沒有人知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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