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三十七歲的夏天: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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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妄阿拉布坦瘦了一圈,氣色反而健康了不少。
他現在看八爺的眼神就像看怪物。在過去的十多天裏,他們吃乾糧喝涼水,幾乎是趕着極限速度跑進了俄國的邊境。這支騎兵的素質,就策妄阿拉布坦看來,比大策淩敦多布所率領的精銳也絲毫不差,甚至略有勝出。至少,他們準噶爾的精銳做不出乾糧耗盡後也不停留打獵,只靠磕黑色的小藥塊(芝麻燕麥巧克力)撐過去的事情。
而愛新覺羅·胤禩的軍事謀劃也不可小觑。
每一個危險的埋伏點都安排了人接應,尤其是額爾齊斯河的兩處窪地,安排了俄國的火槍兵。可見即便是他們偷襲失敗遭到了追殺,也能平安撤退。
這缜密的後手,留了一道又一道。可惜,全沒用上。準噶爾人在湖畔醉生夢死,然後被抄了個底朝天,根本無力組織什麽“救回大汗”的行動。
策妄阿拉布坦有一種“抱歉啊是我們太菜了”的微妙感受,又心生壯志難酬的遺憾:準噶爾汗國的國勢本是在走上坡路的,放中亞誰不尊一聲‘汗國’。可惜的是在東邊遇上了同樣處于上升期的大清,北邊遇上了同樣處于上升期的俄國。更恐怖的是,這兩結盟了,自己被包了餃子。
他試圖擡起頭去看那位傳說中美麗無雙的大清公主。到底是什麽樣的美人,能讓沙皇那個狂熱的歐洲文化愛好者放棄歐洲女人,力排衆議娶了她一個東方公主?可惜他剛有擡頭的意圖,就被八爺給摁住了。
“大汗一路辛苦了,還是速速回房安頓吧。”
一刻鐘後,策妄阿拉布坦在城堡地牢裏,和瓦西裏·謝列梅捷夫大眼瞪小眼。而牢房外面來送飯的,是兩個半大小子。四雙眼睛互相對視。
氣氛有些尴尬。
社牛弘晏在兩個牢房前的石頭地面上放下餐盤,抓抓小辮子,打破沉默道:“呃,我阿瑪讓我來給兩位送飯。畢竟你們一個是準噶爾大汗,一個是俄國大貴族的現任家主,都是大人物,可以長長見識。”
額爾登泰低頭,不讓人看到自己臉上沒憋住的笑。策妄阿拉布坦與他有殺父之仇,但此時此刻,他就是有一種憋不住笑的荒謬感。尤其是這個階下囚金黃色的絲綢寶衣已經被嘔吐物和汗漬熏出了難聞的味道,長途奔馳讓他的眼神都變得清澈了。
“小孩,你是來羞辱我的嗎?”
“我是來讓你記住我的。萬一下次是我抓了你,你跟認不出我阿瑪一樣認不出我怎麽辦?”
策妄阿拉布坦差點吐出一口老血。
“想點好的吧,我能開這種玩笑,至少說明我和我阿瑪不想殺你啊。”弘晏快樂地道。
策妄阿拉布坦理智回籠,從欄杆的縫隙裏接過黑面包和水,開始試圖反擊和離間。“怎麽處置我,恐怕你們父子說了不算。康熙和彼得都會想用我挾制準噶爾,你們聽任何一方都會得罪另一方。”
弘晏不上他的套:“是啊是啊,這就是勝利者甜蜜的煩惱了。這煩惱給你你想不想要啊?”
策妄阿拉布坦再度破防,開始罵準噶爾髒話。謝列梅捷夫早就領教過了弘晏的毒舌,默默吃飯不說話。皇後至少有一點好,她沒什麽折磨人的癖好,就是每天給他送黑面包和甜菜湯。不過等到沙皇陛下回來,他的項上人頭還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
七月,北京城外的暢春園,康熙正在澹寧居中批閱奏折。這是一座樸素的建築,總共三楹,屋頂瓦片是灰色的,也沒有彩繪裝飾,卻是康熙朝的政治決策中心之一。
“皇上,”梁九功捧着一封火漆封緘的奏報,跪在門檻外,“烏裏雅蘇臺急報。”
烏裏雅蘇臺是清朝在外蒙的駐兵之所,北接俄國,西接準噶爾,理論上所有涉及三地的軍事異動都由烏裏雅蘇臺将軍奏報。這個位置……康熙的敏感神經跳了一下。
“是不是老八的消息?呈上來。”
拿到奏折後,康熙的手頓了一下。是老八的字,這手字筋骨清峻,在他諸子中尤為突出。他看了看奏折的封面,乾乾淨淨,沒有血跡,也沒有硝煙的髒污。
康熙拆開奏報,看到了第一行字:
“兒臣胤禩,跪奏聖主:兒臣于本月十七日夜,率部三千人,于額爾齊斯河畔齋桑泊,夜襲準噶爾王帳。生擒僞汗策妄阿拉布坦,獲金印一顆、旗幟五面。斬首千餘級,餘衆潰散。”
康熙的手在發抖。他繼續往下看:
“為防範敵寇阻截,不敢攜帶首級女眷牛羊,只押送僞汗本人和金印、旗幟等信物,趕回俄國境內,藏于八公主領地內。沙皇外出訪友,不在城中,或可再隐瞞月餘。兒臣不知聖意如何,是就地正法,還是解京獻俘?兒臣不敢自專,伏乞聖裁。”
此外,附了一份詳細的戰報,包括兵力、路線、戰果、以及繳獲的金印拓片。
康熙看完了整份奏報,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梁九功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然後,康熙笑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隆科多失蹤,馬爾賽身死,西藏大敗,大清遭受奇恥大辱,朝堂上的皇子和大臣們各懷心思,這一切都壓在老皇帝心頭,讓他笑不出來。但此刻,他笑了。
“梁九功,”康熙的聲音帶着一種罕見的輕快,“傳旨,召議政王大臣、滿漢大學士、六部尚書,即刻觐見。”
“皇上,是去九經三事殿還是……”
“就在澹寧居。人不多,朕就在這裏見他們。”
梁九功磕頭退下。康熙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湖面。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策妄阿拉布坦,準噶爾的可汗,那個受了朕恩惠的反骨仔白眼狼。現在,他被朕的兒子綁在馬背上,像一個待宰的牲口。
康熙提起朱筆,開始給八爺寫回信:
“……進京獻俘,令沿途驿站、将軍、都統、總督全力配合。若路有不安,可殺之,持金印進京亦可。”
他想了想,又提筆加了一句:“汝當以保全自身為上。”
寫畢,他吹了吹墨跡,親自取了玉玺,蓋上去,命梁九功道:“八百裏加急,發往烏裏雅蘇臺。”
梁九功應聲而去。
康熙坐回椅子上,拿起另一份奏報——那本來是今天要批閱的,關于四川的糧價。他把那關于糧價的奏折丢開,又拿起了八爺的奏報,又看了一遍。
生擒策妄阿拉布坦。
啧,臭小子得意勁兒都快溢出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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