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三十七歲的盛夏: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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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的那天夜晚很是悶熱。
北京城進入了宵禁狀态。就像過去的每一天那樣,內城九門和外城七門準點關閉,沒有特殊令符任何人員都不能進出。步軍營和巡捕營的兵丁分成若乾小隊,一邊敲着宵禁鑼,一邊高舉火把在大街小巷夜巡。
九門提督衙門裏點起通宵的燈火,這是夜晚京城安保的心髒位置。當然了,人不是機器,可以每天熬夜值班,白天還上朝辦公的。值夜有着一套嚴密的輪班制度,從小兵到總指揮都是。
不過巧的是,今天在衙門裏值班的正是九門提督納蘭富格本人。
納蘭富格,納蘭性德長子,妾室顏氏所出。因為是庶子,所以并不像阿靈阿之類的貴胄子弟當九門提督時那般自信張揚。納蘭富格能坐穩這個位置,憑的就是治下嚴明、不畏權貴、剛正不阿,甚至到了有些過于嚴于律己的地步。
以身作則的納蘭富格确實贏得了底下将士的愛戴尊敬,不過也帶來了一個副作用,就是在這個悶熱的夏季夜晚,他還是不得不穿着嚴實的官服,坐在衙門裏履行自己的職責。
熱浪和蟬鳴讓人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阿爾松阿走了進來。他是巡捕三營之一的總兵,算是九門提督衙門中幾位并列的二把手之一。
納蘭富格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這位鈕钴祿家的少爺。“後半夜才輪到你當值,這會兒還沒到亥時吧”
阿爾松阿煩躁地踢了踢地面的石磚。“熱死了。熱得睡不着。我讓人搬些冰塊來。”
納蘭富格抹了一把額頭上黏膩的汗:“那按照市價,我跟你平攤。”
“不用。些許冰塊罷了,算我孝敬上官的。”阿爾松阿滿不在乎地說道,好像那些在宮裏都要卡着份量供應的冰塊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阿爾松阿的手下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搬了兩個大缸的冰塊過來,順便還有兩大碗冰酪。
“嘿嘿,賣冰的店家說,孝敬兩位官爺的,下次還照顧他們家的生意。”
“好說好說。”阿爾松阿主動取過一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大半碗下肚,還感嘆一聲“痛快”。
納蘭富格猶豫了一下,也拿起湯勺。冰酪是這個時期北京街頭常見的冰品,一般由冰行負責銷售。将冰塊刨成碎冰渣,澆上果乾、果酪和牛奶,吃起來酸甜可口還消暑。要說有什麽顧忌,就是果酪裏有酒味,不過對于他們這種習武之人來說,這點甜酒釀就跟沒喝一樣。
“我先處理公文,不然手上沾了色,弄污了公文就不好了。”納蘭富格又把湯勺放下,把碗往前面推了推。
“不快點吃就化了,那還有什麽意思?”阿爾松阿仿佛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然後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去廂房補一覺,你慢慢忙。”
屋裏又只剩下了納蘭富格一個人。他頭也不擡地在紙張上書寫,都是這兩天京城發生的治安事件。約莫快兩盞茶的功夫,他才将文書都整理好,目光看向桌子上放着的那碗冰酪。
而紙糊的窗戶上有一個隐蔽的小洞,正對着納蘭富格的桌子。
廂房中,阿爾松阿并沒有入睡,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屋頂的房梁。“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他的心腹兵丁。阿爾松阿再也按耐不住,一骨碌爬起來,急切地問:“如何?他吃了嗎?”
“吃了。”心腹壓着嗓子,臉上掩不住的興奮,“冰都化成了水,他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然後——就倒了。這麻藥夠麻倒一頭牛,人吃了,不睡個三天三夜不會醒。”
“呼——”阿爾松阿也露出笑容,“他要是不吃也挺麻煩的。富格這人有一把子力氣,我可沒把握無聲無息地撂倒他。”
他們來到衙門的正書房。就看到趴睡在桌上的納蘭富格,那喝空的碗還擱在桌上。
“頭兒,要補刀嗎?”幾名心腹問。
阿爾松阿猶豫了一瞬。“算了,跟他沒什麽深仇大恨。捆起來塞櫃子裏,免得提前醒來壞事。”
衆人将納蘭富格捆了,又從博古架上找出令箭十二支。這正是九門提督向兩萬步軍營下令的關鍵信物。
“事不宜遲,走!”阿爾松阿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催着人離開。他不是不想再找找九門提督的官印,那是一枚銀質的印章,頂上雕着一只老虎。他小時候還當玩具玩過,後來就成了不可得的物件。
“罷了。”阿爾松阿在心裏對自己說,“先乾正事。等到事成,九門提督的位置就是我的了。納蘭家最好識相點,在這次宮變中站個中立。這樣憑着之前的同僚情分,可以留一個副手的位置給納蘭富格。不然,哼哼,今天就白放他一馬了。”
匆忙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九門提督衙門裏又恢複了安靜。黑暗的衣櫃裏,納蘭富格睜開了眼睛,他手指間彈出一枚鋒利的刀片,幾乎沒動兩下,綁在他身上的繩索就斷成了幾截。
他推開櫃門回到室內,已經有兩名營總等在那裏了。其中一人還搬開了他座椅下方的薄磚,将一個浸飽了水痕的棉布包又用油紙包了兩層。
“大人,這是物證。”
“大人,他們分了八人,各自領了令箭,應該是去了步兵營各旗的營地。”
“阿爾松阿呢?”
“去了鑲黃旗的方向。”
“他家就是鑲黃旗的,看來蘇克德是他的內應。走,跟上!”
納蘭富格走到衙門門口的時候,當晚巡夜的四支小隊已經殺氣騰騰地等在那裏了。“皇上的密旨都看到了吧?”納蘭富格問。
“是!”一名小隊長恭敬地遞上來一個明黃色的袋子,根據形狀可以看出,袋子裏的東西是一個約莫一掌長度的圓柱體。
納蘭富格打開袋子,又确認了一下密旨上的內容,才放心裝回去,貼着胸口藏好。
“建功立業,加官進爵,就在今日了。叛黨以阿爾松阿為首,走,拿人!”
黑暗中,雙方人馬都在與時間賽跑。在宵禁的大背景下,雙方能召集的人手有限,主力還沉睡在八座兵營裏,這是他們搶奪的目标。
鑲藍旗、正藍、正白、鑲紅的營總是他的自己人,兩人在此,兩人已經奉命去守城門了。這四營的營地,在阿爾松阿喝冰酪的時候就已經悄咪咪地空了,就算有人帶着令箭去也是無用功。
問題在于剩下的四座兵營。鑲黃、正黃的上下跟鈕钴祿家走得很近,畢竟阿靈阿曾經擔任過九門提督。至于鑲白、正紅兩座兵營的立場他并無把握。
納蘭富格選擇了穩妥的方案,他放棄了鑲黃和正黃,決定先親自現身鑲白、正紅兩營,宣告阿爾松阿盜取令箭一事,即便兩營的營總已經倒向了阿爾松阿,但是士兵們會因為九門提督本人和令箭相沖突,從而選擇保守行事,按兵不動。
這個時候納蘭富格就得慶幸自己多年來以身作則和底層将士一同排班的習慣了。步兵營的小兵們都認得他這張臉。納蘭富格在步兵營中的好名聲高人望,也是阿爾松阿不敢對他痛下殺手的原因之一。
納蘭富格的選擇給了阿爾松阿充分的召集鑲黃營士兵的時間。
當阿爾松阿領着兩千五百人浩浩蕩蕩地從營地裏出來,鼓足氣勢奔向西直門的時候,就聽得一聲極其響亮的“砰”。
一朵金色的煙花在他們頭頂上炸開。照亮了他們兩側的高牆,和他們身處的狹窄巷道,也照亮了士兵們臉上驚疑不定的表情。
“砰。”
另一朵金色的煙花在南門方向升起。
還沒等阿爾松阿反應過來,就見他的兩個心腹一臉慌張地跑過來。“頭兒,不好了。鑲……鑲藍營是空的。”
“正白,正白營也是空的。”
阿爾松阿頭皮發麻,不敢去看鑲黃營營總蘇克德的表情。對方有準備!而且還不知道對面的是誰!是三爺?四爺?八爺?十四爺?
或者更糟糕,是康熙!
“阿爾松阿,速速束手就擒。”黑暗中,城門大道上跑來一匹孤零零的馬,傳令官的聲音像是黑白無常的回音。
“九門提督大人有令,此時就擒,只是兵營騷亂,或可逃得性命;若兄弟們兵戎相見,可就以謀逆論處了!不光你難逃一死,這些大好兒郎也要跟你陪葬!”
随着傳令官話音落下,城牆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足有幾千之數。同樣亮起火把的,還有巷子兩邊的高牆。
別說奪取城門了,他們未必能出得了這巷子。
阿爾松阿臉色變得灰敗,他認命地丢下了佩刀。
……
這是一個許多人未眠的夜晚。在京城某處宅院中,建有一個樸素雅致的江南風格的小亭,亭中一名穿着民服的婦人,正與一老翁下棋。
夜空中炸開兩朵金色的煙花。
老翁落下一白子。“開始了。”他說。
婦人看了一眼天空,掂起一枚黑子。
又落了兩手棋,天上炸開一朵紅色的煙花。又經過四手棋的時間,一朵白色的煙花。
緊接着,紅黃藍白四色煙花齊齊升空,炸了兩次,然後夜空重新歸于黑暗。煙花燃放所導致的灰塵慢慢散去,晴朗夏夜的銀河又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就到這裏吧。”婦人将在指尖的黑旗丢回棋笥中,起身行了一禮。“多謝李老今日收留。”
“福晉言重了。”老翁也放下了棋子。棋局之上,已然終局,白色的大龍被攔腰咬斷。
有腳步聲傳來,來人踏着武人的四方步,帶兩名護衛,三人都配刀。正是九門提督納蘭富格。
這名剛剛碾壓了阿爾松阿叛黨的大統領從胸口取出一個明黃色的小袋子,雙手托着遞給婦人。
“富格,幸不辱命。”
婦人接過明黃錦袋,沒有打開,只是随意地放進了袖子裏。“我不過是一個傳旨的,事急從權,只能借婦人之手,納蘭大人不覺得冒犯就好。”
“為皇上辦差,怎麽敢說冒犯?”納蘭富格目光灼灼,“敢問福晉,皇上暢春園那邊,真的不需要支援?”
“聖旨只說,守好內外城門,确保宮中和城中諸王、諸大臣無虞。”婦人道,“不過,我想,若是城中已經掃清了亂黨,派些人手去暢春園方向打探消息,或者報平安也是應有之意。只是城中不能松懈了,得把名單上那幾家封鎖起來,防着他們狗急跳牆,或使出什麽之前沒注意到的黑手。再者,好幾位皇子都在城中,九門提督應當及時派人說明緣由,免得有人慌亂中出錯。”
“福晉這話是老成之言。”老翁嘆道,“尤其最後這一條。”
“妾身多言了。”
富格朝左手邊的那名護衛揮了揮手,他領命而去。納蘭富格自己則對着漢人打扮的婦人恭敬地說:“讓底下的小子先去通報,待我護送福晉回府後,再親自一家家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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