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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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梧桐樹落了葉,枝桠像只只枯手,抓着灰蒙蒙的天。我背着書包往家走,校服後襟被人拽住時,心裏“咯噔”一下。
是隔壁班的幾個男生,上次被景辭打斷過肋骨,這次臉上還帶着沒消的疤。
“喲,景家小瘋子,”領頭的黃毛往我書包上踹了一腳,“你那個野哥哥呢?今天沒跟來護着你?”
書包掉在地上,裏面的畫散落出來,被他們踩在腳下。那些畫是我熬夜畫的,全是景辭。
他修自行車的樣子,他皺眉看文件的樣子,他睡着時睫毛顫動的樣子。後頸的碎發被風掀起時,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混在拳腳相撞的悶響裏。
黃毛的皮鞋踹在我膝蓋上,疼得我蜷在地上,視線裏晃過他們扭曲的笑。
……直到景辭的影子砸進這片混亂。
他手裏還攥着從畫室搶來的畫板,木框邊緣沾着未乾的油彩。
“松開他。”
黃毛的手腕被他反手擰成詭異的角度,慘叫聲刺破黃昏,驚飛了電線上的麻雀。
我趴在地上,看見他校服褲腳沾着我的顏料,是我調了三天的钴藍,本想畫今晚的月亮。那些被踩爛的畫紙粘在他鞋邊,上面是我偷偷畫的他。
“看清楚了。”景辭一腳踩在黃毛背上,低頭看着我,眼裏翻湧着我看不懂的暗潮,“以後再動他一根頭發,我拆了你們的骨頭當畫架。”
他拽着我的後領把我提起來,力道大得像要扯碎我的衣領。
我踉跄着站穩,看見他耳後滲出血珠,剛才被偷襲時,碎玻璃劃破了皮膚。
“疼嗎?”我伸手想去碰,被他猛地攥住手腕,捏得骨頭生疼。
“知道疼還逞能?”他的聲音發顫,是氣極了,“誰讓你一個人走這條巷的?說了多少遍,等我回來。”
我盯着他滲血的耳後,突然笑出聲。
“哥,”我踮起腳,用指尖擦掉那點血珠,他的身體瞬間繃緊,“你剛才的樣子,像頭被惹毛的狼。”他猛地松開手,後退半步,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纏成一團。
“回家。”他丢下兩個字就走,書包甩在肩上,發出哐當聲。
裏面裝着我被踩爛的畫,他撿了一路,全塞進了自己包裏。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他走在前面,刻意放慢腳步等我。
黑暗中,他的影子總在我腳邊晃。
到了家門口,他突然轉身,我撞進他懷裏,聞到他身上的松節油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給我。”他攤開手,掌心躺着片碎玻璃,沾着我的顏料,“你調的藍,我要當書簽。”
我從口袋裏摸出塊硬糖,是白天他塞給我的橘子味。
“這個換。”我剝開糖紙塞進他嘴裏,指尖擦過他的舌尖,燙得像被火燒。
他猛地扣住我的後頸,吻來得又兇又急,帶着橘子糖的甜和血的腥,撞得我牙齒發麻。
“記住了,”他抵着我的額頭喘氣,聲音啞得厲害,“你的顏料只能畫我,你的糖只能喂我,你的疼只能我看。”
我摸着他耳後的傷口,黏糊糊的血蹭在指尖。
“那你耳後這片藍,歸我了。”
我用指甲輕輕刮了下那道血痕,他瑟縮了一下,卻沒躲,“以後每次看見,就知道你又為我打架了。”
他突然笑了,是那種很輕的、帶着點狠勁的笑。“蠢死了。”他捏了捏我的臉,把我往屋裏推,“進去塗藥,我在這兒守着。”
門關上的瞬間,我靠在門板上,摸着發燙的嘴唇。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臺,我看見他坐在臺階上,指尖撚着那片沾着顏料的玻璃。
桌上的钴藍顏料還在,我突然想畫他此刻的樣子。
坐在月光裏,耳後沾着我的藍,指尖捏着我們的秘密。
畫框裏的月亮該亮起來了,就像他眼裏的光,只準為我亮。
……
夜裏我被渴醒,客廳有響動。
推開門,看見景辭坐在地上,背靠着我的房門,懷裏抱着我的畫夾。那些被踩爛的畫被他一張張粘好,用膠帶貼在牆上。
“睡不着。”他擡頭看我,眼裏有紅血絲,“這些畫……”
“不準笑。”我搶話,卻被他拽到地上,和他并排坐着。
他的肩膀抵着我的肩膀,傳來輕微的顫抖。
“畫得很好。”他說,“我喜歡你畫我,你也只準畫我。”
我突然湊近,在他耳後那道傷口上輕輕吹了口氣。他像被燙到似的彈起來,又被我拽回去,我順勢撲到他懷裏。
“別動,”我貼着他的耳廓,“讓我抱會兒,就一會兒。”
黑暗中,他的呼吸漸漸平穩。
我數着他頸側的動脈,一下,又一下,和我的心跳慢慢重合。
“哥,”我輕聲說,“我們逃吧,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他沒回答,卻反手抱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我嵌進他的骨血裏。
“好。”過了很久,他悶悶地說,“等你畫完今晚的月亮。”
月光從窗簾縫鑽進來,落在牆上的碎畫上。
那些被踩爛的筆觸突然變得鮮活,瘋狂糾纏着我們的影子,在彼此心上落下一個結痂的疤。
疼是真的,甜也是真的。
就像這夜色裏的光,明知道碰不得,偏要死死攥在手裏,直到烙進骨頭裏。
巷口的修車鋪總在深夜亮起一盞昏黃的燈,我和景辭開始收拾。
我抱着膝蓋坐在門檻上,看景辭蹲在油污裏拆發動機,扳手轉動的聲響混着他低低的咳嗽。
“別硬撐了。”我把暖水袋遞過去,裏面灌的是剛燒的熱水,裹着層厚毛巾。
他接過去捂在肋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擡頭沖我笑了笑,眼角的淤青還沒消。
“明天就走。”他忽然說,手裏的扳手“當啷”掉在地上,“票買好了,去南方,海邊。”
我愣了愣,摸着口袋裏那半塊被他咬過的橘子糖。
剛才吻得太急,糖渣全粘在了他唇角,被我一點點舔掉,甜得發苦。
“這麽快?”
“再等,他們該找來了。”
他用袖子擦了把臉,油污蹭在顴骨上,“黃毛他哥是片兒警,今晚肯定來堵人。”
夜風卷着碎雨絲飄進來,落在他耳後那道還沒好的傷口上,他瑟縮了一下。
我伸手捂住那裏,指尖下的皮膚滾燙。“疼嗎?”
“你說呢?”他抓住我的手腕,往自己懷裏帶了帶,“但沒你被踹那腳疼。”
我突然想起白天在畫室,他搶過我被踩爛的畫時,鏡片後的眼睛紅得吓人。
“那些畫……”
“帶了。”他指了指牆角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粘好了,能看。”
我蹲下去幫他撿扳手,指尖觸到他滲血的繃帶。剛才拆零件太用力,傷口又裂開了。
“別弄了,車扔了吧。”
“不行。”他固執地搖頭,重新握住扳手,“這是咱唯一的路費。”
這輛破摩托是他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為了趕過來救我,在巷口撞歪了車把,現在突突冒黑煙,快要瀕死了。
後半夜雨下大了,他終于修好摩托,渾身濕透地站在雨裏,沖我擡了擡下巴。
“上來。”
我扒着他的腰坐上去,聞到他衣服裏混着機油和血的味道。
摩托發動時震得人骨頭疼,他卻突然伸手把我的手按在他小腹上,力道大得像要嵌進去。
“抓緊了。”
雨絲打在臉上生疼,我把臉埋在他後背,聽見他壓抑的咳嗽聲。
經過醫院後門時,他突然停車,翻牆進去,再出來時手裏多了瓶碘伏和紗布,大概是從急診室順的。
“下來。”他把我拽進巷角,借着路燈的光給我處理膝蓋上的擦傷。
棉簽蘸着碘伏擦過破皮的地方,疼得我攥緊他的衣角,他卻突然低頭,用舌尖舔掉我滲出來的血珠。
“景辭!”我吓了一跳,連哥哥都忘喊了,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想推開他,卻被他按在牆上,吻得又急又兇,帶着點碘伏的刺激味。
“記住這個疼,”他抵着我的唇喘着氣,“以後不管去哪,都不能忘了。”
摩托重新上路時,天邊已經泛白。
他把外套脫下來裹住我,自己只穿件單衣,後背很快被雨水打透。
“冷嗎?”我貼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不冷。”他的聲音飄在風裏,有點散,“快到碼頭了。”
碼頭上停着艘生鏽的貨船,煙囪冒着黑煙。
他把摩托推進貨艙,轉身時,我看見他肋下的繃帶滲出深色的印子。
“進去躲着,別出來。”
我拽住他的手腕,那道被玻璃劃破的傷口還沒好,纏着我給他纏的紗布,上面沾着我的顏料。
“一起。”
他突然笑了,是那種很輕的笑,眼角的淤青皺起來。
“好,一起。”
貨艙裏彌漫着魚腥和鐵鏽味,他把帆布包墊在地上,讓我坐下。
“哥,”我摸着他滲血的繃帶,“你說,我們會有未來嗎?”
他沒說話,只是把我摟進懷裏,下巴抵在我發頂。
船鳴笛時震得人耳朵疼,他突然捂住我的耳朵,在我眉心輕輕吻了一下。
“有。”
他說,“只要你別松手。”
貨船緩緩駛離碼頭,我從帆布包的縫隙裏看出去,岸線越來越遠,懷裏的畫紙沙沙作響,混着他壓抑的咳嗽聲。
從這一刻起,我們沒有回頭路了。
但只要他的心跳還貼着我的後背,就算前方是無邊的黑夜,我也敢跟着他跳下去。
因為他是我的碎月,
是我在這混沌人間,唯一抓得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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