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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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的露水打濕了褲腳,冰涼的觸感順着皮膚往上爬。景辭牽着我的手,他掌心的溫度燙得像團火,卻驅不散我骨子裏的冷。
他說我叫景遇,遇見的遇,
可“遇”是什麽?
是眼前這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
“冷嗎?”他停下腳步,把我往懷裏拽了拽。我們躲在廢棄的獵人小屋,牆角堆着發黴的稻草,唯一的窗戶糊着破紙,透進點灰蒙蒙的光。
他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竈,火塘裏的樹枝噼啪作響,映得他耳後那道疤忽明忽暗。
我搖搖頭,盯着那道疤看。
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這是什麽?”我伸手想去碰,被他猛地攥住手腕。他的力氣很大,指節泛白,眼裏翻湧着我看不懂的暗潮。
“別碰。”他的聲音發啞,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以後……再告訴你。”
夜裏,他靠着牆壁打盹,呼吸很輕。我睡不着,借着月光打量他。
眉骨的形狀,唇線的弧度,甚至連指尖的薄繭都和我如出一轍。
可他看着我的時候,眼裏總有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有很多話想要跟我說,但卻欲言又止。
“你到底是誰?”我忍不住輕聲問,他突然睜開眼,漆黑的瞳孔裏清晰地映出我的臉。
“我是你哥哥。”
他的聲音很沉,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是唯一不會傷害你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狗吠和腳步聲。景辭瞬間繃緊身體,把我往稻草堆裏推:“藏好,無論聽到什麽都別出來。”他摸出藏在竈底的碎玻璃,邊緣被磨得鋒利,在月光下閃着冷光。
“你要乾什麽?”我抓住他的衣角,心裏莫名發慌。
“聽話。”他掰開我的手指,在我手背上用力捏了一下,像是在刻一個印記,“等我回來。”
門被踹開時,我聽見他低吼着撲了上去,接着是悶響和慘叫。我捂住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順着門縫鑽進來,混着稻草的黴味,嗆得人想嘔。
突然,一聲槍響劃破夜空,所有的聲響都停了。
我瘋了似的從稻草堆裏爬出來,看見景辭倒在血泊裏,肩膀上插着支麻醉針,幾個穿黑衣服的人正拖着他往外走。“放開他!”我撲過去,被人狠狠踹在胸口,撞在牆角,眼前一黑。
再次醒來,我躺在熟悉的白色房間裏。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腔發疼,手腕上的皮帶比上次勒得更緊。姑媽坐在床邊削蘋果,果皮連成條,在她腿上盤成蛇的形狀。
“醒了就別裝死!”她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發出“咚”的悶響,“你那哥哥可真能耐,居然能從療養院的高牆翻出去,可惜啊,還是栽了。”
“他在哪?”我嘶啞地問,喉嚨裏像卡着什麽碎渣,啞的不像話。
“放心,死不了。”
姑媽冷笑,用刀尖挑着塊蘋果湊到我嘴邊,“不過他傷得重,正在搶救呢。你說你們這是何苦?安安分分接受治療不好嗎?非要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刀尖劃過我的嘴唇,留下道血痕。我猛地偏頭,蘋果塊掉在地上。“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做什麽?”姑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當然是讓他知道,什麽叫規矩。你也一樣,景遇,別以為裝傻就能躲過,你的病,得好好治,不然像瘋狗一樣到處在外面亂咬人,你損失的就是我們的名聲了。你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畫那幾張破畫,不然我早把你扔在大街上喂狗了。”
門被推開,上次那兩個穿白大褂的人走進來,手裏拿着的金屬片比之前更大,閃着森冷的光。
我拼命掙紮,皮帶勒得手腕幾乎要斷掉。“景辭!”我嘶聲喊着這個名字,心裏那片空白突然疼起來,“景辭!救我!”
電流竄過身體的瞬間,我仿佛看見一片火海。
有人把我往火裏推,有人撲過來抱住我,後背的灼痛和胸腔的窒息感如此真實。我聽見自己在哭,喊着“哥哥”,聲音破碎。
不知過了多少次,我在黑暗中醒來。
這次不是白色房間,是那間地下室,陰冷潮濕,牆壁滲着水珠。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渾身酸痛,腦子裏空空的。
又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我是誰……”我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地下室裏回蕩,帶着陌生的空洞。
鐵門被推開條縫,一道光射進來,照亮地上的水漬。有人把一個碗放在門口,裏面是些糊狀物,散發着馊味。
“吃吧,瘋子。”是個男人的聲音,帶着嘲弄,“吃完了才有力氣想你的野男人。”
野男人?
我好像……在等誰?
等一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他說他是我哥哥,他的懷抱很暖,他耳後有一道疤,他是……我的愛人……
“哥哥……”
我輕聲念着這個詞,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可為什麽要哭?
我不知道。
地下室的燈忽明忽暗。我蜷縮在牆角,抱着膝蓋,聽着水滴聲在空蕩裏回響。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我忘記了白天黑夜,忘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有個模糊的影子,在腦海裏反複出現,帶着血的腥氣和一種……讓人心碎的溫柔。
有一天,鐵門被打開時,我看見了姑媽。
她站在光亮裏,身後跟着兩個護工,像看着一件沒用的垃圾。“看來治不好了。”她皺着眉,聲音裏滿是嫌惡,“送到底層去吧,省得礙眼,反正賣你那幾張破畫,我也掙了不少錢了。”
護工架着我的胳膊往外走,經過走廊時,我看見一扇扇緊閉的門。
其中一扇門沒關嚴,裏面傳來熟悉的低吟。我猛地掙脫護工,撲到門前,從縫隙裏看進去。
景辭被綁在病床上,臉色慘白如紙,手腕上全是新的勒痕。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正拿着針管,往他胳膊上紮。
他沒有掙紮,只是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哥……”
我無意識地呢喃,心髒突然像被撕開了道口子,劇痛讓我幾乎窒息。他猛地轉過頭,目光穿過縫隙,落在我臉上。
那一瞬間,他空洞的眼裏突然炸開了光。
“小遇!”他嘶啞地喊,拼命掙紮,皮帶勒得他肩膀滲出血來,“小遇!我在這兒!”
護工拽着我往外跑,我聽見他的喊聲越來越遠,夾雜着桌椅倒地的巨響。走廊裏的燈晃得人頭暈,我腦子裏的空白正在一點點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東西。
橘子樹下的吻,海邊的漁屋,倉庫裏的畫,還有……他說過的,
我們不分開。
“放開我!”
我開始瘋狂掙紮,咬護工的胳膊,用頭撞他們的臉,“景辭!等我!”
可我還是被拖走了,拖向更深的黑暗。
底層的房間比地下室更冷,牆壁上長滿了青苔,角落裏堆着發黴的被褥。護工把我扔在地上,鎖上門時,我聽見他們在外面說:“這下好了,兩個瘋子湊一對,省得折騰。”
門關上的瞬間,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喉嚨裏發出嗚咽的聲音。
腦子裏的碎片越來越多,卻拼不成完整的畫面,只有景辭最後看我的眼神,燙在心上。
我是誰?
我在等誰?
為什麽心口這麽疼?
我不知道。
在這片無盡的黑暗裏,有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他在叫我的名字,而我,必須找到他。
哪怕忘記了所有,哪怕只剩下這具殘破的軀殼,也要找到他。
因為他是……哥哥。
這個詞,是我在這片空白裏,唯一抓得住的,救命的稻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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