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爛
關燈
小
中
大
想起那個吻,洗了三遍還是覺得惡心。
我蹲在地下室的漏水處,用冷水潑臉,水珠順着下巴往下淌,混着沒擦乾淨的血,是剛才掙紮時被他指甲刮破的。
鐵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柏越。我立刻縮回角落,抱着膝蓋,把臉埋進去,只露出雙空洞的眼睛。門被推開,他站在光裏,手裏拿着醫藥箱,臉上是慣常的溫柔,仿佛昨晚那個掐着我脖子嘶吼的瘋子只是我的幻覺。
“臉破了,我給你上藥。”他蹲下來,棉簽蘸着碘伏湊近,動作輕得像怕碰碎我。
我沒躲,任由碘伏刺得傷口發疼。疼點好,疼才能讓我記清昨晚的窒息感,記清他眼底那和姑媽如出一轍的貪婪。
“對不起,”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帶着刻意做出來的愧疚,“昨晚喝多了,吓到你了。”
我眨了眨眼,露出個懵懂的表情,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表哥……別打我……”
柏越的身體僵了一下,随即反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吓人:“不打你,以後再也不吓你了。”他的拇指摩挲着我手腕上的勒痕,眼神複雜,“等姑媽好點,我就帶你離開這裏,好不好?”
“好……”我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冷笑。
離開?去哪裏?去另一個地下室,還是另一間精神病院?
他大概覺得我又變回了那個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子,放松了警惕。
給我上完藥,他從口袋裏掏出個小蛋糕,是我以前愛吃的牌子。“給你,剛買的。”蛋糕的奶油甜得發膩,我小口小口地吃着,餘光瞥見他盯着我,眼裏有種近乎癡迷的期待。
他在模仿景辭,模仿得越來越像,卻連我早就不愛吃這種甜膩蛋糕都不知道。
吃完蛋糕,他果然像往常一樣,坐在鐵門外看書,我靠在石壁上,假裝犯困,手指卻悄悄摸向草堆下的另一個紙包。
裏面是從花園裏摘的曼陀羅種子,磨成了粉,比安眠藥烈,卻更難察覺。姑媽這幾天咳嗽得越來越重,柏越也總說頭暈,是時候加點料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演得越來越像。柏越給我帶書,我就捧着書,歪着頭問他“這個字念什麽”,他帶我去院子曬太陽,我就坐在他身邊,偶爾怯生生地靠在他肩膀上,他說起景辭,我就紅着眼圈,說“想哥哥了”。
他越來越放松,甚至開始在我面前處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有次他打電話,說“那批貨沒問題,跟景辭以前的渠道一樣”,我端着水遞給他,手指故意的碰掉了他的筆,彎腰撿筆時,飛快地掃了眼他攤在桌上的地址,是城郊的一個廢棄倉庫。
“笨手笨腳的。”他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眼裏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卻沒看見我撿起筆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當然笨啊,但沒你們蠢。
姑媽的身體垮得很快。
有天我被柏越帶去見她,她躺在沙發上,臉色蠟黃,說話都喘,看見我,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厭惡,卻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
“讓他……離我遠點……”她對柏越說,聲音細若蚊蠅。
“媽,小遇很乖的。”柏越扶着她,語氣溫柔,“您好好養病。”
走出房間時,我聽見姑媽劇烈地咳嗽起來,柏越的聲音壓得很低:“媽,再忍忍,等處理完他,我們就能徹底安心了。”
我攥緊了口袋裏的曼陀羅粉末,指甲深深嵌進紙包。
忍?誰該忍?你們欠的血債,早就該還了。
那天晚上,柏越又喝醉了。
他沒像上次那樣發瘋,只是坐在鐵門外,借着酒勁跟我說話。
“小遇,”他突然擡頭看我,眼睛在黑暗裏亮得吓人,“等我們離開這裏,你就當我弟弟,好不好?我會對你好,比景辭還好。”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好啊。”我說,聲音輕柔,“表哥對我最好了。”
他大概被我的順從取悅了,轉身去廚房給我倒水。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我飛快地從紙包裏倒了些曼陀羅粉進他放在地上的水杯裏,比平時多了一倍。
他端着水回來,遞給我一杯,自己喝了另一杯。我捧着水杯,看着他一飲而盡,心裏沒有報複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後半夜,鐵門外傳來奇怪的響動。我爬過去看,柏越倒在地上,渾身抽搐,臉色發青,嘴裏吐着白沫。是曼陀羅中毒的症狀,劑量不大,卻足夠讓他痛苦好幾天。
我沒有叫人,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在地上掙紮。
這都是你應得的啊,表哥。
天快亮時,護工發現了柏越,驚慌地叫救護車。姑媽被吵醒,扶着牆出來,看見倒在地上的柏越,又看看角落裏面無表情的我,突然明白了什麽,指着我,氣得渾身發抖:“是你……是你這個小畜生!”
她沖過來想打我,卻沒走兩步就捂着心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別墅的寂靜。我站在一片混亂中,看着醫護人員擡走昏迷的柏越和姑媽,覺得可笑。
……
不久後,他們兩個回來了,可我沒有停手的打算。
這次就弄個意外事故吧。
砰!……是柏越摔下閣樓時發出的悶響,沒錯,是我乾的。
我站在二樓走廊,看着他蜷縮在樓下的水泥地上,左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着,白襯衫被血浸透。
“救……救我……”他擡起頭,視線穿過欄杆落在我臉上,眼裏沒有了往日的算計和僞裝,只剩下純粹的痛苦和一絲……乞求。
我沒動,只是看着。
幾分鐘前,一個戴着鴨舌帽的男人舉着刀沖向我,柏越卻突然從側面撞過來,兩人一起滾向閣樓的缺口。
那本是我為他準備的意外,沒想到先一步成了他的救贖……
救護車的鳴笛聲再次劃破空際,柏越又被擡上擔架,經過我身邊時,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是……是我媽找的人……”
我抽回手,指尖沾着他的血,令我惡心至極。“我知道。”我輕聲說,看着他眼裏閃過的驚訝,心裏沒有半分波瀾。
姑媽病得只剩一口氣,卻還沒忘了要我的命,倒是柏越,這一摔,摔碎了他最後的僞裝,也摔出了個讓我更省力的局。
柏越斷了腿,躺在醫院裏,成了需要人照顧的廢物。姑媽本就油盡燈枯,得知消息後,一口氣沒上來,徹底癱在了床上,連話都說不清了。別墅裏只剩下我和幾個各懷鬼胎的傭人,安靜非常。
我開始扮演懂事的侄子和表弟。
每天去醫院給柏越送湯,湯裏照例加着微量的曼陀羅粉,讓他睡得沉,醒得昏,四肢發軟,再沒力氣琢磨那些陰謀。他看着我,眼神裏總帶着種複雜的依賴,大概還在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吧。
當然也要去姑媽床前盡孝。
我會給她讀報紙,讀那些關于“某富商家庭涉嫌非法交易,警方介入調查”的新聞,看着她渾濁的眼睛裏閃過恐懼,呼吸越來越急促。
她想擡手打我,卻連擡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不過是一只快要瀕死的狗罷了。
日子一天天過,賬本被我藏在更隐秘的地方,是景辭以前常去的舊船塢,藏在一艘廢棄漁船的油箱裏。我每個月會去一次,擦掉上面的灰塵,對着空無一人的船艙說幾句話,像在跟他彙報複仇進度。
“柏越的腿恢複得很慢,醫生說可能會瘸。”
“姑媽又瘦了,每天只能喝一點點粥。”
“我快十八歲了。”
“……”
十八歲生日那天,天空飄着細雨,偶爾還會伴随着一陣陣雷聲。
我穿着景辭以前最喜歡的那件黑色大衣,站在鏡子前,看着裏面那個眉眼長開、卻沒了少年氣的自己。下巴上冒出了點胡茬,眼神不似從前,我大抵是真的變了吧。
晚上,別墅裏難得擺了桌菜。
姑媽被傭人扶到輪椅上,坐在主位,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柏越拄着拐杖,臉色蒼白地坐在我對面,左腿還打着石膏,行動不便。傭人們站在角落,低着頭,沉默不語。
“小遇,生日快樂。”柏越舉起酒杯,裏面是果汁,他現在連酒都不能喝,“以後……你就是大人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舉起酒杯:“謝謝表哥。”
姑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陣模糊的氣音。我給她夾了塊魚肉,是用曼陀羅花瓣煮過的,無色無味,卻能讓她的神經徹底松弛,走向最終的沉寂。
“姑媽,嘗嘗這個,補身體,很好吃的。”我笑得乖巧,她下意識地張嘴,咽下去時,喉嚨裏發出艱難的滾動聲。柏越看着這一幕,眼神閃爍,卻什麽也沒說。
他大概以為,我終于接受了他們,但其實,這桌菜,是我為他們準備的最後的晚餐。
飯後,我扶着姑媽回房,她已經昏昏欲睡,嘴裏斷斷續續地念着“錢”“賬本”“景辭”。我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在她耳邊輕聲說:“姑媽,你欠我們的,今晚該還了。”
她的眼皮動了動,沒再醒過來。
回到客廳時,柏越正坐在沙發上,看着窗外的雨發呆。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遞給他一杯溫水,裏面加了三倍劑量的安眠藥。
“腿還疼嗎?”我問,語氣溫和得關心他。
他接過水杯,點了點頭,眼神裏帶着疲憊:“有點。”他喝了口水,突然看着我,“小遇,等我腿好了,我們離開這裏,好不好?以前的事……都忘了吧。”
我看着他,看着他臉上那點殘存的、可笑的希冀,突然覺得很無趣。“好啊。”我笑着說,看着他把整杯水都喝了下去。
藥效發作得很快,他靠在沙發上,眼皮越來越沉,嘴裏還在喃喃着:“……去國外……重新開始……”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雨還在下,打濕了我的大衣,我站在空蕩蕩的別墅門口,十八歲了,景辭。
我成年了。
雨幕裏,我仿佛看見景辭站在不遠處,穿着黑襯衫,笑着朝我招手,像很多年前那樣。
我想走過去,卻發現腳下像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雨越下越大,把整個世界都淋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我站在原地,守着那些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和一場遲來的、沒有救贖的成人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