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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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被拍得發顫,我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卻遠不及心裏那片密密麻麻的鈍痛。喊到嗓子沙啞時,外面的踱步聲終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縫下又塞進來東西。
是那件被景辭改短的校服,疊得整整齊齊,上面放着顆橘子糖。
玻璃紙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着微弱的光。我盯着那顆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每當我不開心,或者是生他的氣了,他都會給我一顆橘子糖。
那時的糖是甜的。
可現在,這顆糖落在眼裏,只剩苦澀。
我沒去碰校服,也沒碰糖,只是蜷回牆角,任由黑暗把自己吞噬。
窗外的天大概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直到我餓得頭暈眼花,才慢吞吞地爬過去,抓起面包啃了兩口。面包乾得噎人,我擰開水瓶,水流過喉嚨時,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回響,像在地下室時那樣,孤單得可怕。
第三天傍晚,門突然開了。
景辭站在門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覺得他周身的氣息比前幾天更冷。
“出來。”他說,聲音硬邦邦的。
我扶着牆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他伸手想扶,我下意識地躲開了。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轉身往客廳走,背影顯得破裂。
餐桌上擺着飯菜,是我愛吃的番茄雞蛋面,卻已經涼透了。
他把面倒進鍋裏加熱,煤氣竈的藍色火苗舔着鍋底,映得他側臉的輪廓忽明忽暗。“為什麽要躲?”他突然開口,背對着我。
“……”我沒說話,指尖摳着廚房門框上的裂縫。
“怕我?”他轉過身,眼裏的紅血絲比前幾天更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憔悴得像被抽走了精氣神,“就因為我把你關起來了?”
“你和姑媽有什麽區別?”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景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踉跄着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調料架,醬油瓶摔在地上,深褐色的液體濺了他一褲腳,濃重的鹹腥味彌漫開來。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閉上眼睛,聲音低啞得像嘆息,“對不起。”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他蹲下去,用抹布一點點擦着地上的醬油,動作機械得不像他,突然覺得眼睛發酸。
他不是姑媽,他怎麽會是姑媽呢?
他是那個把最後一塊面包分給我的人,是那個替我擋刀後背流着血還沖我笑的人,是那個在大火裏找到我,把唯一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的人。
可他關了我三天,像關一只怕跑掉的鳥。
“我只是想……有個朋友。”我蹲下來,和他一起擦地,聲音帶着哭腔,“林淼他……他沒有壞心思,他只是……”
“我知道。”景辭打斷我,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像觸電般縮了回去,“我知道他是好人。”
他只是怕。
怕我被這一點點的溫暖勾走,怕自己再次變成孤身一人,怕那些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安穩,碎得徹底。
那天晚上,我們沒再說話。
他重新煮了面,我默默吃完,然後回了房間,這次,他沒鎖門。
夜裏,我躺在床上,聽着他房間的燈亮到很晚。淩晨時,隐約聽見他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誰道歉,又像是在解釋什麽。
第二天早上,我在書包裏發現了林淼的畫稿。被揉皺的地方被小心翼翼地撫平,還用膠帶粘好了裂口,旁邊放着張紙條,是景辭的字跡:“對不起。”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下周……可以請林淼來吃飯。”
我捏着那張畫稿,突然想起他蹲在地上擦醬油的樣子,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軟。
去學校的路上,陽光很好。
林淼在教室門口等我,看見我,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你……沒事吧?那天我送你到巷口,好像看見你哥了……”
“我沒事。”我把畫稿遞給她,“這個,還給你。”他驚訝地接過,看見上面的膠帶,擡頭看我,眼神裏滿是疑惑。
“我哥說,”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下周想請你吃飯。”
林淼愣住了,随即笑了起來,像雨後初晴的天空:“真的?”
“嗯。”
那天的數學課,林淼又湊過來給我講題,筆尖偶爾碰到我的手背,我沒躲。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我們的練習冊上,暖洋洋的。
放學時,景辭來接我,手裏提着個袋子,裏面是新鮮的橘子。他遞給我一個,自己也剝了一個,橘子瓣的酸甜味在空氣裏散開。
“林淼喜歡吃什麽?”他問,語氣自然了些。
“好像……喜歡吃排骨。”
“好,那我買點排骨。”他笑了笑,眼裏的紅血絲淡了些,“以前……是我不好。”
“哥。”我看着他,“我不會離開你的。”
他剝橘子的手頓了頓,擡頭看我,眼裏像落了星光,亮得驚人。“嗯。”他應了一聲,把剝好的橘子瓣塞進我嘴裏,甜得恰到好處。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靠在一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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