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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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影

如今已經是冬至。

雪落在出租屋的窗臺上,積起薄薄一層白。我替景辭掖好毛毯,看着他坐在輪椅上,望着窗外發呆。康複訓練做了三個月,他的腿還是沒什麽起色,走路時需要拐杖,大多數時候只能靠輪椅代步。

“今天感覺怎麽樣?”我遞給他一杯溫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他接過水杯,指尖碰到我的手,像觸電般縮了縮,低聲道:“還行。”

這是他受傷後最常說的話。

話少了很多,眼神也總是淡淡的,蒙着層霧,再也沒了以前那種熾熱的偏執,卻也少了溫度。

有時候我會想,那次從樓梯上滾下去,是不是不僅摔斷了他的腿,還摔碎了他心裏某些東西。

照顧他的日子很平靜,甚至有些沉悶。每天幫他擦身、喂飯、扶他做康複訓練,晚上就在他床邊的折疊床上睡下。他很少主動說話,我也默契地不多問,只有在他疼得皺眉時,會默默遞上止痛藥。

怨嗎?

好像不怨了。

看着他因為腿疾而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夜裏因為疼痛而輾轉反側,那些被囚禁的憤怒、被欺騙的委屈,都像被雪覆蓋的腳印,慢慢淡了。

他是做錯了,可摔下樓梯的疼,腿疾的苦,或許已經是命運給的懲罰。

林淼出院後回了學校,臉上的血色漸漸恢複,只是看我的眼神裏,多了些說不清的距離。我們還會在數學課上讨論題目,他還會把筆記借給我,卻再也沒提過寫生,沒再說過“周末一起去玩”。

“對不起。”有天放學後,我在操場攔住他,聲音很輕,“我哥……他不是故意的。”

林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陽光落在他臉上,卻沒以前那麽亮了:“我知道。景遇,都過去了。”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好好照顧他吧。”他沒說原諒,也沒說不原諒,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的。

有些裂痕,即使愈合了,也會留下疤。

日子像沙漏裏的沙,不緊不慢地流着。轉眼到了年底,街上挂起了紅燈籠,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年味兒。

景辭的腿恢複得很慢,醫生說可能要做好長期輪椅的準備,他聽到時沒什麽表情,只是把臉轉向了窗外。

跨年夜的前一天,林淼在課間遞給我一張傳單,是市中心廣場跨年活動的海報,上面寫着“零點倒計時,一起看煙花”。

“我爸媽出差了,”他撓了撓頭,“一個人在家挺無聊的,你……有空嗎?”

我看着海報上絢爛的煙花,心裏一動。

多久沒看過煙花了?

“我……”

“去吧。”林淼看出我的猶豫,笑得很坦誠,“就當……慶祝我們都好好的。”

我點了點頭,把傳單折好放進書包。那天晚上,我收拾景辭的藥時,不小心把傳單掉在了地上。

他撿起來,看着上面的字,手指在“一起看煙花”那幾個字上頓了頓,沒說話,只是把傳單還給了我。

“哥,跨年夜……”我想說我要和林淼出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搖了搖頭,推着輪椅往房間走,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早點休息。”

我以為他沒在意,直到跨年夜當天傍晚,我換好衣服準備出門時,他突然從房間裏出來,坐在輪椅上,擋住了門口。

“要出去?”他問,聲音很平。

“嗯,和林淼去廣場看煙花。”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

他沒說話,只是看着我,眼神沉沉的。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落在窗上,無聲無息。

空氣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挂鐘滴答滴答的響聲。

“哥?”

“不準去。”他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外面人多,不安全。”

“只是去看煙花,很快就回來。”

“我說不準去。”他加重了語氣,輪椅往前挪了挪,徹底擋住了門,“你的腿忘了?以前在地下室受的傷,天冷容易疼,出去吹冷風不好。”

他在用關心當借口。

我看着他緊抿的嘴角,看着他放在輪椅扶手上、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指節,心裏那點好不容易升起的期待,瞬間涼了下去。

“哥,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深吸一口氣,“我想去看看。”

“我說了,不準去!”他猛地提高聲音,眼睛裏閃過我熟悉的瘋狂,“你忘了林淼中毒的事了?忘了你上次跑出去,我是怎麽受傷的了?你就這麽想離開我?就這麽想和他待在一起?!”

“不是的!”我皺緊眉頭,“只是跨年夜,和朋友一起……”

“朋友?”他笑了,笑聲裏帶着濃濃的嘲諷,“在你心裏,他比我重要,是不是?我腿都這樣了,你還要丢下我,去找他?”

我看着他纏着繃帶的腿,看着他蒼白的臉,突然覺得很累。

為什麽總是這樣?

為什麽連一點簡單的快樂,都要被他用這種方式剝奪?

“我只是想去看煙花。”我的聲音也帶上了火氣,“你不能一直把我捆在身邊!”

“我不捆着你,你就會跑!”他激動地拍了下輪椅扶手,聲音因為憤怒而發顫,“就像上次一樣,跑到醫院去找他,把我推下樓梯!景遇,你就這麽恨我嗎?!”

“我沒有!”

“那你別去!”他盯着我,眼神裏帶着懇求,又帶着威脅,“留下來陪我,我們在家看跨年晚會,好不好?就我們兩個,像以前那樣……”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卻暖不了這屋裏的寒意。

我看着他,心裏像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同情,是愧疚,是看着他痛苦時的不忍;一半是疲憊,是渴望,是想掙脫束縛的沖動。

跨年夜的鐘聲,大概很快就要敲響了。廣場上的煙花,應該已經開始布置了吧。

林淼會不會在等我?

我攥緊了衣角,看着擋在門口的景辭,看着他眼裏翻湧的陰影,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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