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水

鐵鏈從腳踝上解下來那天，陽光透過氣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我赤着腳踩進去，暖融融的觸感讓指尖微微發顫。

景辭坐在輪椅上，看着我在房間裏慢慢走動，眼裏帶着種近乎癡迷的溫柔。“還疼嗎？”他問，指腹輕輕劃過我腳踝上被鐵鏈磨出的紅痕，那些痕跡已經淡了，只剩下淺淺的印記。

這是他給我烙下的專屬标記。

“不疼了。”我蹲下來，握住他放在膝頭的手。他的手很涼，指節因為長期握拐杖而有些變形，卻總能在觸碰我時，帶上小心翼翼的溫度。

他沒再鎖門。

或許是覺得沒必要了。

這些日子，我乖得像只真正的寵物，會在他看書時趴在他腿上，會在他做康複訓練時扶着他的腰，會在他低頭時，主動湊過去吻他的下巴。

他很喜歡我這樣。

每次我主動親近，他眼裏的偏執就會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足的、近乎貪婪的占有欲。他會一遍遍叫我的名字，“小遇，小遇”，聲音低沉，帶着缱绻的意味，然後吻我，從額頭到唇角。

我好像真的越來越離不開他了。

房間裏的挂歷換了一本又一本，窗外的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落。

我記不清林淼的樣子了，記不清學校的走廊長什麽樣了，甚至記不清那場大火前的日子，只剩下零碎的、模糊的影子。

但我記得景辭。

記憶清晰的刻在骨頭上，帶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每天都會給我一杯水，在固定的時間，用那個印着小熊圖案的杯子。“該喝維生素了。”他把杯子遞給我，眼神溫和，“補身體的。”

我從來都乖乖喝下去。

那水沒什麽味道，偶爾會有點淡淡的澀，喝完之後，頭會有點暈，眼皮發沉，很容易就睡着了。

“睡吧，”他會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樣，“醒了就有好吃的了。”

直到那天晚上。

我夜裏渴醒，房間裏的水杯空了。

景辭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大概是白天做康複訓練累壞了。我輕手輕腳地起身，想去客廳倒點水，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客廳的燈亮着。景辭坐在沙發上，背對着我，手裏拿着個小小的藥瓶，正往那個小熊杯子裏倒着什麽。

白色的粉末，細細的，像面粉，遇水就化了，沒留下一點痕跡。

我的腳步頓住了，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那不是維生素。

維生素是膠囊，不是這種白色的粉末。

我悄無聲息地退回到房間，躺回床上，卻再也睡不着了。耳邊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

他在水裏加了什麽？

為什麽要騙我說是維生素？

接下來的幾天，我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依舊乖乖喝下他遞來的水，只是會趁他不注意，悄悄把水吐在手帕裏。

沒喝那水之後，頭暈的症狀消失了，腦子也清醒了很多，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開始慢慢拼湊起來。林淼在醫院裏蒼白的臉，景辭往排骨湯裏撒藥時的側臉，地下室裏潮濕的黴味，大火裏他找到我時眼裏的瘋狂……這些畫面像潮水般湧來，讓我頭痛欲裂。

我開始偷偷觀察他。

他的床頭櫃抽屜裏，鎖着那個小小的藥瓶。有一次他去洗手間，我用發夾撬開了鎖，倒出一點粉末，放在指尖撚了撚，沒什麽特別的味道。

我把粉末藏在一張紙裏，趁他不注意，塞進了窗臺上的花盆裏。

幾天後，那盆原本長得好好的綠蘿，葉子開始發黃、枯萎，最後整個蔫了下去，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

我的手腳冰涼。

這不是普通的藥。

我想起以前在精神病院聽護工說過的話，說有種藥能讓人變傻，忘記不好的事，只聽喂藥人的話。

難道……

“在想什麽？”景辭突然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發頂，帶着熟悉的溫度。

我吓了一跳，連忙搖頭：“沒什麽，在看綠蘿怎麽蔫了。”

“可能是水澆多了，”他輕描淡寫地說，“明天我再買一盆。”他頓了頓，遞過來那個小熊杯子，“該喝維生素了。”

白色的水，在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溫柔，甚至帶着點讨好，像怕我不喝。

“喝吧，”他催促道，“喝了對身體好。”

“哥，”我鼓起勇氣，聲音卻在發顫，“這真的是維生素嗎？”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随即笑了，揉了揉我的頭發：“當然是了，還能騙你嗎？”

“可是……”

“聽話。”他的語氣沉了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不會害你的，小遇。只有喝了這個，你才不會離開我，才不會想起那些不開心的事。”

他承認了。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卻又有種詭異的安定感。他是為了留住我，是為了讓我只屬于他一個人。他沒騙我，他只是……用了他自己的方式。

“好。”我接過杯子，仰頭喝了下去。水還是有點澀，順着喉嚨滑下去。

景辭笑了，笑得很滿足，把我緊緊摟在懷裏。“真乖，”他吻着我的發頂，一遍遍地說，“你只聽我的話，永遠陪着我，好不好？”

“好。”我靠在他懷裏，聞着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心裏一片空白。

那些拼湊起來的記憶碎片，又開始變得模糊了。

林淼是誰？精神病院是什麽地方？

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在他身邊。

他不會騙我的。

我只聽哥哥的話。

窗外的月光透過氣窗照進來，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綠蘿徹底枯死了，花盆裏的土裂開了細小的縫。

而我們，在這溫水煮青蛙的囚籠裏，相擁着，沉淪着。

兩株互相纏繞的寄生藤，早已分不清彼此，也不想分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