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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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淼的家很乾淨,是間不大的公寓,帶着淡淡的陽光味,和景辭那間總有些陰郁的出租屋截然不同。他把我領到客房,打開衣櫃,裏面居然放着幾件合身的衣服。“我問阿姨你的尺碼買的,”他撓了撓頭,眼神有些不自然,“你先住着,別擔心,我不會鎖門。”
他确實沒鎖門。
白天他去學校或者打工,就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廚房的冰箱裏塞滿了吃的,客廳的書架上擺着各種各樣的書,從童話到名著,甚至還有幾本高中課本。
他好像在刻意給我一個“正常”的環境,一個能讓我想起過去的環境。
日子變得規律起來。
早上我會自己做早餐,笨拙地煎雞蛋,像景辭以前做的那樣。上午會翻他的課本,那些曾經讓我頭疼的公式,如今看着竟有了些熟悉感。下午會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曬太陽,看樓下的人來人往……腦子裏偶爾會閃過模糊的片段:教室的黑板,操場的跑道,還有林淼笑着遞過來的筆記本。
林淼晚上回來得很晚,每次都帶着一身疲憊,卻總會先給我熱一杯牛奶,放在床頭櫃上。“喝了助眠。”他把杯子塞到我手裏,指尖帶着點涼意。
牛奶溫溫的,帶着淡淡的甜味,和景辭那杯帶着澀味的“維生素”完全不同。
喝下去後,腦子很清醒,那些碎片化的記憶開始慢慢拼湊——我想起自己被關在地下室的恐懼,想起景辭在大火裏找到我時的眼神,想起林淼在鐵軌旁為我畫像時的專注,想起跨年夜裏他那句倉促的告白,也想起景辭往水裏加藥時的側臉,想起他把我鎖起來時眼裏的瘋狂。
記憶恢複得越多,心裏就越亂。
林淼說的沒錯,景辭确實用了極端的方式囚禁我、控制我。
可那些被藥物模糊的日子裏,他笨拙的溫柔、偏執的守護,甚至是鐵鏈鎖在腳踝上的重量,都真實得烙印在我腦海裏。
“我們以前總在數學課上傳紙條,”林淼晚上會坐在我床邊,給我講過去的事,聲音很輕,“你數學不好,總畫小烏龜罵出題的老師,結果被班主任抓到,還是我替你背的鍋。”
我聽着,偶爾會笑出聲,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揪着,那些輕松愉快的日子,原來是真的存在過。
“你還記得銀杏林嗎?”他突然問,眼神裏帶着期待,“你說等你自由了,想去看看真正的銀杏林。”
銀杏林……
我猛地想起景辭夾在賬本裏的銀杏葉,想起他說“等攢夠一本,就帶你去看真正的銀杏林”。心口一陣刺痛,對景辭的思念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将我淹沒。
他為什麽還不來接我?
是不是找不到我了?
是不是腿還沒好利索?
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每個晚上,我都會對着窗外發呆,直到林淼把牛奶放在床頭,輕聲說“該睡了”。
我開始失眠,抱着枕頭坐在床上,聽着隔壁房間林淼均勻的呼吸聲,心裏卻空落落的,滿是對另一個人的牽挂。
這樣的日子過了快一個月。
我的記憶越來越清晰,那些被藥物掩蓋的愛與痛,終于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讓我既清醒又痛苦。
直到那個晚上。
牆上的挂鐘指向十二點,林淼還沒回來。窗外下起了小雨,和我被他帶走那天很像,心裏莫名地發慌。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開着燈等他,眼皮越來越沉,卻不敢睡。
一點半的時候,門鎖終于響了。
我猛地站起來,迎上去,卻在看清來人時,瞬間僵在原地。
林淼回來了,卻像是剛從血水裏撈出來一樣。白色的T恤被撕爛,沾滿了暗紅的血跡,嘴角腫着,臉上有清晰的傷痕,走路也有些踉跄,每一步都帶着痛苦的喘息。
而他身後,跟着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站在玄關的陰影裏,身形挺拔,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和我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帶着熟悉的陰冷和偏執。
是景辭。
他來了!
我的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所有的思念、擔憂、委屈在這一刻爆發出來。“哥哥!”我幾乎是飛奔過去,撲進他懷裏。
他穩穩地接住了我,手臂結實有力,完全沒有了之前的蹒跚。
他的腿好了,真好。
“小遇。”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帶着壓抑的狂喜和不易察覺的顫抖,手臂越收越緊,幾乎要把我揉進骨血裏。
“我在。”我把臉埋在他胸口,聞着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景辭!你放開他!”林淼掙紮着沖過來,不顧身上的傷,緊緊拽住我的另一只手,眼裏滿是不甘和痛苦,“景遇,你想清楚!他只會再次囚禁你!跟我在一起,你才能過正常的生活!”
我看着林淼,他的手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這些日子他對我的好,他笨拙的關心,他試圖喚醒我記憶的努力,我都記在心裏。
“林淼,”我輕輕掙開他的手,語氣平靜卻堅定,“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記起過去,謝謝你讓我明白什麽是“正常”,可我心裏的位置,早就被另一個人占滿了,哪怕那裏布滿了傷痕和枷鎖。
林淼的手僵在半空,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只剩下深深的絕望。他看着我,又看向景辭,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頹然地松開了手。
景辭沒再看他,抱着我轉身往外走。
公寓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林淼的目光,也隔絕了那段短暫的、試圖回歸“正常”的日子。
外面的雨還在下,空氣裏帶着泥土的腥氣。景辭把我抱到樓下的一棵老槐樹下,将我抵在粗糙的樹乾上,陰影将我們籠罩在其中。
“有沒有想哥哥?”他低頭看着我,眼神裏翻湧着失而複得的熾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想你了。”我踮起腳尖,主動湊近他,聲音帶着哭腔。
話沒說完,他的唇就覆了上來。溫熱的,帶着點雨水的涼意,還有他獨有的、讓我心安的氣息。
他吻得很深,帶着壓抑了太久的思念和偏執,仿佛要将這一個月的空缺都填滿,要将我徹底融入他的骨血裏。
我回應着他,手環住他的脖子,指甲深深嵌進他的後背。
記憶裏的碎片在這一刻變得清晰。
大火裏的擁抱,地下室的守護,出租屋的溫暖,還有那些被藥物模糊的、他笨拙的溫柔。
是他,一直都是他。
不管是用極端的方式囚禁我,還是用偏執的愛包裹我,他始終都在那裏,從未離開。
而我,早已在這場病态的糾纏裏沉淪,分不清是依賴,是習慣,還是早已深入骨髓的愛。
雨絲落在我們的臉上,混着淚水,卻澆不滅彼此身上的熱度。
我們相擁着,熱吻着,在寂靜的雨夜深處,兩株互相纏繞的植物,汲取着對方的養分,再也分不開了。
“以後不準再離開哥哥。”他離開我的唇,額頭抵着我的額頭,呼吸灼熱,眼裏的偏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不離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裏映着我的影子,清晰而堅定,“永遠不離開。”
雨還在下,卻仿佛變成了溫柔的帷幕,将我們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來。景辭再次吻了下來,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唇齒間的糾纏,和彼此胸腔裏同樣瘋狂而熾熱的心跳。
在雨夜裏,沉淪着,救贖着彼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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