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

林淼的家在市中心一棟臨湖的別墅裏，推開雕花鐵門時，晚風卷着湖水的潮氣撲面而來。我站在玄關換鞋，挑高的客廳，落地窗外的水景，甚至連沙發的款式、牆上挂着的抽象畫，都和夢中林淼的那棟別墅驚人地相似。

只是這裏少了些煙火氣，多了幾分冷硬的奢華。“愣着做什麽？”林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換了身家居服，米白色的針織衫襯得他氣質更顯清冷，“進來吧，浴室在二樓左轉，先去洗個澡。”

我轉過身，看着他站在玄關燈下的身影，光影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透情緒。那些盤桓在心裏的疑問瘋長，終于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們……曾經見過嗎？”

他擡眸看我，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不是你說的嗎？在你的夢裏。”

我還是發現了他這句話的漏洞。

我确實在夢裏見過他，可我醒來後，從未對他提起過夢裏的細節。我沒說過他在夢裏追着我喊醒醒，沒說過他在衛生間裏抓着我的胳膊說這是夢，更沒說過他最後那句冰錐般的011號患者……

這些，他是怎麽知道的？

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順着脊椎往下滑，涼得人發顫。

我看着林淼，突然想起昏迷醒來時的場景，不是在醫院的普通病房，而是在一間布置得像私人診所的房間，儀器不多，卻都很精密，牆上還挂着心理治療的執照。

如果我真的是吞了安眠藥昏迷，理應躺在綜合醫院的搶救室，被護士二十四小時監護，而不是在他的私人診所裏醒來。

還有夢裏的最後時刻，他貼在我耳邊說的那句“011號患者，患有重度妄想症……”。那時我以為是夢話，可現在想來，那語氣、那措辭，和眼前這個林淼太像了，像一句被提前錄好的臺詞，精準地砸在我的記憶裏，故意讓我知道這一切。

難道……從一開始，我就在被他引導？

夢裏的他是鈎子，現實的他是繩索，一拉一拽，硬生生把我從那個有景辭的世界裏拖了出來。

“你一直在給我催眠，對不對？”我看着他，聲音出奇地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确認的事實，“如果沒有你的強制喚醒，我大概會永遠睡在那個夢裏，和景辭……一直在一起。”

林淼正在倒水的手頓了頓，轉過身時，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甚至還帶着點近乎嘲諷的笑意：“看來景少爺還不算太傻。”

“為什麽？”我往前一步，逼視着他，眼裏的血絲因為激動而浮現，“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就讓我死在那場夢裏不好嗎？那裏有景辭，有溫暖，有我想要的一切……總比在這個冷冰冰的世界裏，像個笑話一樣活着好！”

他放下水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你覺得呢？”他反問，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誰會為了一個毫無利用價值、雙親早故、被世人抛棄、最後還選擇自殺的人大費周章？”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帶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除非……”

“不要說了！”我猛地打斷他，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喘不過氣。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除非是喜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夢裏的林淼是陽光開朗的同桌，是試圖拉我出泥潭的“好人”。可現實的他，冷靜、克制，甚至帶着點不擇手段的偏執，悄無聲息地布下了每一張網。

我居然……被這樣一個人惦記着？

荒謬感還沒褪去，後怕就緊随而至。我這哪裏是從一個牢籠逃到了自由地，分明是從一個人的夢裏，跳進了另一個人的圈套。

羊入虎口，大抵就是這樣了。

“你想做什麽？”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警惕地看着他，“利用我？還是覺得把我從夢裏拽出來，就能讓我對你感恩戴德？”

林淼笑了笑，那笑容很淺，沒達眼底：“你覺得我需要利用你什麽？景家早就敗了，你名下的那點遺産，還不夠我這棟別墅的裝修費。”

“那你到底想乾什麽！”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積壓的恐懼、憤怒、委屈在這一刻全爆發了出來，“你毀了我的夢，毀了我唯一的念想，現在又把我困在這個房子裏……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有趣？！”

他沒回答，只是走到酒櫃旁，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裏晃出細碎的光。“先去洗澡。”他把杯子湊到唇邊，抿了一口，語氣又恢複了那種平淡的冷靜，“洗完澡，我或許可以告訴你一些事。”

我看着他，心裏開始糾結。去還是不去？現在轉身跑出去，憑着我這一身病號服和腳上的棉拖鞋，大概會被當成瘋子再次送進醫院。留下來，卻要面對這個深不可測的林淼，面對那些可能更殘酷的真相。

“怎麽？怕我對你做什麽？”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猶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放心，我還沒卑劣到趁人之危。何況……”

他擡眸看我，目光掃過我的臉，帶着種複雜的情緒：“你現在這個樣子，和夢裏那個被景辭養得白白嫩嫩的寵物，可差遠了。”

我立刻頓住。

夢裏的我，被景辭護得很好，不用想太多，不用怕太多，只要乖乖待在他身邊就好。可現在的我，渾身是傷，還得豎起尖刺防備着随時可能撲過來的狼。

“我知道了。”我攥緊拳頭，轉身往二樓走。

浴室很大，水汽氤氲中，鏡子蒙上了一層白霧。我擰開熱水，任由滾燙的水流澆在身上，試圖沖掉那股死人的氣味，也試圖沖掉那些翻湧的情緒。水流順着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望向鏡中的自己，我仿佛又看到了哥哥……我試圖扯出一個笑容，妄想還能從鏡子中看到他，可水霧朦胧，我怎樣也看不清他。

哥哥……你到底在哪裏？

如果這一切真的是林淼的陰謀，那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被困在某個地方？還是說，你從一開始，就只是我幻想出來的影子，連一句告別的話都吝啬留下？

洗完澡出來，我發現換洗的衣服已經放在了門外，是套乾淨的棉質睡衣，尺寸剛剛好，像早就準備好的。我穿上衣服，走到鏡子前，擦掉上面的白霧。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下巴尖得硌人，和夢裏那個眉眼帶笑的自己判若兩人。

原來，這才是真實的我。

一個被生活磋磨得只剩空殼的人。

下樓時，林淼正坐在沙發上看文件，臺燈的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線。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過來坐。”

我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保持着安全距離。

“想知道什麽？”他合上文件，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我臉上。

“景辭……真的不存在嗎？”我問，聲音帶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林淼沉默了一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相框，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兩個少年，坐在畫室的窗邊，一個在畫板前認真畫畫，另一個趴在旁邊的桌上，偷偷看他，眼裏帶着藏不住的笑意。

畫畫的是我，偷看的是林淼。

“這是高三那年拍的。”他說，“你那時總說要考美院，畫本不離手，連走路都在看光影。”

我盯着照片，指尖撫過畫中人的臉。記憶碎片再次湧來，畫室的石膏像，窗外的梧桐樹，還有林淼偷偷放在我畫具箱裏的熱牛奶……

這是夢中的場景，但這些照片全是現實拍的。原來，我和他真的認識。不是在夢裏，是在現實裏。

“你那時很安靜，卻很倔。”林淼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被表哥欺負了，從不吭聲，只是把自己關在畫室，一畫就是一天。我勸過你報警，你說沒用的，他們是家人。”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後來老宅着火，你殺了姑媽和表哥，被警察帶走調查時，眼神空洞。我去看你，你只問了一句，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人會真心對我好……”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痛苦記憶，瞬間将我淹沒。

“我說有。”林淼看着我，語氣異常認真，“我說至少我不會害你。”

“所以你就把我從夢裏拽出來，讓我回到這個全是痛苦的現實？”我笑了笑，眼裏卻全是淚，“林淼，這就是你說的不害我？”

“沉溺在夢裏，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景遇，你醒醒！景辭是假的！他給你的溫暖是假的！他說的永遠是假的！只有痛是真的，只有活着是真的！”

“活着這麽痛，不如死了算了！”我吼道，眼淚洶湧而出。

林淼猛地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頭：“所以你就又想自殺？像三年前那樣，吞下一整瓶安眠藥，把自己鎖在夢裏？”

“不然呢？！”我看着他，眼裏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景辭！沒有會無條件對我好的人！我活着，就是為了一遍遍回憶那些痛苦嗎？！”

他的手猛地松開，後退了一步，眼神複雜地看着我，像在掙紮什麽。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誰說沒有？”

我愣住了。

“我說，”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帶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這個世界上，有會對你好的人。”

客廳裏一片死寂，只有牆上的挂鐘在滴答作響。我看着林淼，看着他眼裏翻湧的情緒，有克制，有隐忍，還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再次浮現在腦海。

難道……

“你……”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淼卻突然別過頭，走到窗邊，背對着我：“時間不早了，你去休息吧。客房在二樓最裏面，祝你好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裏早已一團亂麻。他為什麽要承認？還有他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

是喜歡嗎？

可這份喜歡，也太沉重、太偏執了。毀了我的夢，逼我面對現實，甚至不惜用催眠的手段……這真的是喜歡嗎？

我站起身，慢慢往二樓走。經過客房門口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的布置，果然和夢裏的一模一樣。柔軟的大床，窗邊的藤椅，甚至連床頭櫃上的臺燈，都和記憶中分毫不差。

我走到窗邊，看着樓下林淼的身影。他還站在客廳的窗前，手裏拿着那個相框，不知道在想什麽。夜風吹進來，帶着湖水的潮氣，涼得人發顫。

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更大的夢裏。

夢裏有景辭的溫柔陷阱，夢外有林淼的步步緊逼。而我，無論在哪，都像只被困住的鳥，怎麽也飛不出去。

明天，他會告訴我更多真相嗎？

我蜷縮在床上，抱着膝蓋，睜着眼睛直到天亮。窗外的天漸漸亮了，可我的心裏，卻依舊一片黑暗。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醒來過，這只是另一場更逼真的夢。

又或許……我終有一天會醒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