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貴妃 景雍元年,仲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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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雍元年,仲春三月。
花紅柳綠,莺歌燕啼,蝶飛舞,上京城正是一年好景時。
輔國公府後院的園子裏,姹紫嫣紅,春意盎然。
園子裏那棵枝乾粗壯,枝繁葉茂的百年梨花樹這幾日開得正盛,花滿枝頭。
今日春光明媚,風和日暄,陣陣輕柔的春風吹拂來,簇簇花枝随風搖曳,潔白細碎的花瓣似漫天的飛雪,簌簌地飄落。
花滿枝頭,落英缤紛的梨花樹下,明婳身着一襲雅致的淡紫雪緞繡蝶戲蘭花百褶襦裙。
小娘子滿頭如綢緞般光滑的烏發绾成嬌俏靈動的靈蛇髻,髻上簪着一支做工精巧,簡單卻又不失華貴的鳳銜紫玉滴珠金步搖。
她正和自家次兄明綜,對坐在樹下擺着白玉棋盤的紫檀木雕花鳥紋案幾旁的織雲錦蒲團上,手中各執着黑白二子在對弈着。
看着眼下黑白棋子縱橫交錯的棋局,小娘子漆黑水潤的杏眸裏,閃過一絲得意和暗喜,嫣紅水潤的唇瓣抑制不住地微微揚起,纖細如玉的白皙小手執起一枚瑩潤的黑子,往白玉棋盤上‘嗒’的一聲,輕輕落下。
随後,她擡起靈動水潤的杏眸,對着眼前身着天青色圓領寬袖錦袍,面容清隽俊美,氣質溫潤儒雅的次兄脆生生地笑着。
“看罷,二哥哥,婳婳這回可是真的要贏定了呢!”
“讓你方才敢小瞧我!”
“哼~”
小娘子生得明眸皓齒,膚若凝脂,容姿傾城。
一身冰肌玉骨娉婷袅娜,未施粉黛的瑩白小臉顏如渥丹,豔若桃李。
烏黑的黛眉似天上的新月,漆黑圓潤的杏眸裏,水波潋滟,嬌豔欲滴的櫻桃小嘴,不點而朱。
玉雪般的嬌靥盈盈地笑起來,比身後那滿樹盛開的春日梨花,還要明媚嬌麗。
明綜臉上氣定神閑,一雙溫潤清澈的桃花眼淡淡地瞥了一眼案幾上的棋局。
“婳婳這一子如今雖看似勝券在握,已經占據了上風,可到底還未真正定下勝負呢,婳婳未免也高興得過早了些......”
說着,他擡手執起一枚白子,眼裏帶着寵溺的笑意,看着嬌俏靈動的妹妹,挑了挑劍眉,接着伸手,作勢要去落子。
明婳拈了一塊婢女送來,放在她手邊的蓮瓣白瓷碟裏的桂花霜糖糕吃着。
小娘子現在的眼角眉梢都寫着得意洋洋。
但看到自家二哥哥這般胡弄玄虛,故作高深的模樣,她又不由心生疑窦地眯起雙眼,仔細地看了看眼下的棋局。
這時,她才察覺到自己的疏忽。
方才她那一步棋,雖看似幾乎将對方殺了個片甲不留,但同時也給自己留下了致命的漏洞,給了對方絕地反殺的機會。
她好像又準備要輸了!
“哎呀!等等!二哥哥再等等!”
明婳趕緊丢下手中那塊才被她咬了一口的桂花霜糖糕,随後抓着明綜要落子的手,聲音軟綿綿地撒着嬌。
“婳婳方才又看錯了!”
“這個不算!這個不算!”
“二哥哥,你再讓婳婳一個子罷!”
正說着,但這時,明婳另一只纖細如玉的素白小手已經眼疾手快地,将方才她落下的那顆黑子給收了回來。
在一旁伺候明婳茶水的兩位近身婢女,晴雲和暖雪看着自家娘子技不如人,又開始耍賴皮了,兩人紛紛忍俊不禁,低頭抿着嘴,小聲地憋笑起來。
明綜避開小娘子故作可憐兮兮的小眼神,無情地掙開了輸不起,又開始耍起了無賴的妹妹,直接在棋盤上落下了定勝負的一子。
他伸手捏了捏妹妹立即變得氣鼓鼓起來的嬌嫩雪頰,有些揶揄地輕笑道:“婳婳,落子無悔。”
“更何況,今日這盤棋,二哥哥都已經讓過婳婳三個子,重來過三局了!”
“婳婳就承認,自己真的技不如人罷。”
“你二哥哥棋藝精湛,如今在國子監裏無人能敵,輸給你二哥哥又不丢人。”
說着,他又促狹地誘哄道:“婳婳以後每日都陪着二哥哥好好地下上幾盤,好好地學着,說不準,再過個百八十年的,婳婳就能贏了你二哥哥了......”
明綜說着,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明婳氣得立即繃起嬌麗的小臉,漆黑水潤的杏眸,惱羞成怒地瞪着明綜。
“二哥哥太讨厭了!婳婳以後都不和二哥哥下棋了!二哥哥以後就自己下去罷!”
“啪”的一聲,小娘子一臉氣呼呼地扔下了手中的那顆黑棋子。
随後,明婳起身提着裙擺,往正悠閑地坐在不遠處的重檐雙亭裏的黑檀木镂花坐榻上,正和身邊的一衆婢媪們玩笑說話,賞花吃茶的輔國公夫人,趙雪蘭身邊去。
嬌嬌軟軟的小娘子,一臉委屈巴巴地撲到母親的懷裏,素日裏清甜軟綿的嗓音,現在聽着可憐兮兮地告着狀。
“阿娘你快看二哥哥,二哥哥他壞!他又欺負婳婳了!”
“他下棋一點都不讓着婳婳的!還笑話婳婳技不如人,腦子蠢笨呢!”
“二哥哥怎能如此笑話自己的妹妹!”
“阿娘,你今日可要替婳婳做主!”
輔國公夫婦二人一共育有二子一女,二子為長,女兒為幼。
夫婦兩人素來最是疼愛生得玉雪可愛,性子天真爛漫的小女兒明婳,自小嬌生慣養,千嬌萬寵,視若掌中珍寶般疼愛。
趙雪蘭聞言,立即笑呵呵地應道:“好好好,阿娘給我們婳婳做主。”
次子與小女兒年齡相差不大,兄妹兩人平日裏總是愛在一處吵吵鬧鬧的。
她遠遠地看着小女兒一臉委屈巴巴地撲到自己的懷裏來,雖猜到大概不過是兄妹倆人又吵架拌嘴了,但還是立即就先抱着小女兒,憐愛地輕聲安撫着。
說罷,趙雪蘭立即變了臉,佯裝動怒地瞪着後面跟着小女兒進來的次子明綜,斥責道:“你這臭小子,怎的又惹得你妹妹這樣不高興啦?”
“你如今都多大個人了,還成天就知道捉弄你妹妹!”
“看着這時辰,你阿耶想來馬上就要從宮裏回來了,還不快過來,好好哄哄你妹妹!”
“若是哄不好,等你阿耶回來,看到你又惹妹妹不高興了,我看你是要皮癢!”
明綜對于自家母親對小妹妹這般不分青紅皂白,沒有道理的偏袒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畢竟全家都将這最小的妹妹捧在掌心裏千嬌萬寵,舍不得她受一丁點兒的委屈,他也沒有例外。
雖然平日裏,他總是愛以捉弄妹妹為樂,但也是最是疼愛自家嬌俏可愛的小妹妹的。
明綜明知自家這嬌氣任性,古靈精怪的小妹妹,現在大概是裝生氣,讓自己再妥協,再許以重利的。
但他也怕,若是他真的不哄妹妹,妹妹一會兒真的生氣了,接着不理自己好幾日,是以忙追着過來哄人。
他看着趴在母親懷裏,裝得有模有樣,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的小妹妹,輕笑着哄道:“好啦好啦!我的小祖宗!”
“二哥哥答應再讓着婳婳,直到婳婳贏下這一局總行了罷?”
“等婳婳贏下了這一局,今日晚膳,二哥哥再親自下廚,給婳婳做婳婳愛吃的炙羊肉怎麽樣?”
自家妹妹雖然有些嬌氣任性,愛使小性子,但是也很好哄,只要有好吃的,立馬就能哄好。
雖說君子遠庖廚,但明綜素日裏最大的愛好卻最是研究吃食,而且廚藝絕佳,除了滿足自己的愛好和口腹之欲外,還可以用來哄被自己捉弄生氣的妹妹和孝敬耶娘。
“還要給婳婳做一碗冰甜冰甜,上面灑滿了桂花和澆上甜蜜漿的冰杏酪,婳婳吃完了炙羊肉,正正好吃來解膩!”
明婳看着自己的小奸計得逞,翹着嫣紅水潤的嘴角,水靈靈的杏眸笑得像一只狡黠的小狐貍,從母親的懷裏‘噌’地鑽起來,和兄長談起了條件。
明綜看着小娘子翻臉比翻書還要快,笑得無奈又寵溺地點了點妹妹的鼻尖。
“好!真是一只奸詐的小饞狐貍!就知道折騰你二哥哥,真是敗給你了。”
“不過,如今這天還沒熱起來,冰可不會給婳婳放很多啊。”
“不若到時侯受了寒,要吃苦湯藥,我們某只愛哭鬼,可又該要哭鼻子,耍賴不吃藥了呢!”
這時正說着,今日一早,去參加朝會的輔國公明遠,身着一襲紫色朝服,從不遠處的月洞門處進了園子。
他繞過花圃,又穿過蜿蜒曲折的游廊,大步流星地朝這邊的重檐雙亭裏走來,身後還跟着拿着官帽的長随。
“好罷!好罷!婳婳都依二哥哥!”
明婳餘光裏,透過亭臺廊庑和枝葉扶疏的花樹,遠遠地瞥見父親回來了,漆黑水眸的瞬間一亮。
她随意地答應了自家二哥哥兩句之後,便将那盤棋局抛諸腦後,歡欣雀躍地提着有些曳地的裙擺,快步地迎上前去。
“阿耶!今日給婳婳和阿娘帶的,是哪家的糕點小食呀?”
“有沒有買,昨日婳婳說的想要吃的,永昌街口小攤上的糯米紅糖糕呀?”
輔國公夫婦兩人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人自出生時,便由兩家長輩定了娃娃親,夫妻二人感情甚篤,恩愛多年,明遠的房裏連姬妾婢女都不曾有過。
明遠疼愛妻子和女兒,是整個上京城裏人盡皆知的美談。
他平日裏下了朝會或是從官署下值之後,都會在回府的路上,順路買些妻女倆人平日裏愛吃的糕點小食,哄妻女一笑。
明婳看着父親漸漸走近眼前,才發現他罕見地陰沉着一張臉,一直跟在父親身後的長随也是一臉的神色凝重,手裏也沒有往日拿着的各種糕點小食。
明婳不知為何,看着父親這樣子,她心裏突然就湧起了一股巨大的不安,她有一種大禍臨頭之感。
她隐隐約約好像感覺到,似是要有很大的事情發生了,而且很有可能與她相關。
明婳站定腳步,仰臉歪頭,看着父親緊繃的神色,聲音裏滿是擔心地問道:“阿耶,可是出了什麽事了?您這是怎麽了?”
明遠神色陰沉無奈,他看着站在自己眼前乖巧可愛,亭亭玉立的小女兒,雙目猩紅的眼裏滿是不舍和心疼。
他擡手輕輕揉了揉女兒的小腦袋,勉強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來安撫女兒的擔憂,随後垂頭喪氣地到妻子身旁坐下,接着唉聲嘆氣起來,一臉的頹唐憂愁之态。
京兆明氏一族世代簪纓,是如今最鼎盛的世家大族。
明遠年少時曾随父北征,僅用三年的時間,便收回了漠北十三座城池,戰功赫赫。
他現在除了輔國公的爵位之外,還是手握兵權的正一品威遠大将軍,曾祖又是随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開國元勳。
如今明遠在朝中的威望頗高,是連新帝見到了,都要禮遇三分的。
趙雪蘭心中暗自猜想,如今能讓自家夫君這般如喪考妣的,定是出了事關明氏一族,或者是幾個兒女的塌天大事了。
這般想着,她神情嚴肅地先屏退了在身邊伺候的一衆婢媪,随後滿臉擔憂,聲音焦急地問道:“夫君這是怎麽了?可是今日朝會上出了什麽事了?”
明遠心疼無奈地看了一眼,一臉惴惴不安地走上他跟前的小女兒,啓唇幾次,才十分艱澀地開口。
“今日在朝會上,陛下口谕,冊封了婳婳為貴妃,明日一早,宮裏就會來人宣冊封貴妃的聖旨......”
此言一出,在場衆人皆是一臉吃驚。
新帝謝重淵如今已二十有五,但還未曾娶妻生子,登基之後也未曾立後納妃。
聽聞他這些年不是在軍中訓練軍隊,就是帶兵禦敵征戰,一直無心娶妻生子,身邊連個侍奉枕席的姬妾婢女也都不要。
如今謝重淵登基已半年有餘,大臣多次勸他立後納妃,廣開後宮,為皇室開枝散葉,以固國本,可每次都被他以國庫空虛,天下未定,無心旁事雲雲給駁回了。
先帝庸碌,前朝沉苛積弊衆多,現在亂黨餘孽尚且猶存,在朝野興風作浪,大齊如今也确實是百廢待興。
新帝勵精圖治,勤政愛民,衆人皆以為,他在肅清朝綱,坐穩帝位之前,是真的不打算立後納妃了。
此前,那些欲送家中女兒或姊妹進宮攀附皇權的大臣們也都漸漸歇了心思,開始給她們相看起了人家。
可在今日朝會上,大臣又勸帝王立後納妃時,帝王卻一改往日的推拒之态,順着幾位大臣的話,下旨冊封了輔國公之女為貴妃。
帝王突然一改常态,大臣們震驚之餘,又紛紛揣測起了帝王此舉的用意。
明婳是閨閣裏的女兒家,平日裏多是關心吃喝玩樂之事。
她震驚過後,只立馬想到了,自新帝登基之後,這半年來,坊間裏的那些關于新帝的種種不堪的傳言。
明婳想到那些新帝是如何不堪的傳言,瞬間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她瞪圓水潤的杏眸,檀口微張,如被晴天霹靂擊中般,站在原地呆愣了許久。
從震驚中回過神後,她面露焦急,腳步踉跄地走上前幾步,眼含期待地顫聲問道:“阿耶,此事可還有轉圜的餘地?”
新帝謝重淵出自旁支宗室,原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邊陲窮苦之地的宗室郡王,素來不受皇族還有衆世家的重視,但最後卻一鳴驚人,一年前在九王之亂中脫穎而出,奪得帝位。
如今坊間對他的傳言,衆說紛纭。
“婳婳不想入宮,聽聞陛下自幼長在邊陲窮苦的黔西封地,又混跡行伍多年,為人野蠻粗魯,喜怒無常。”
“聽說、聽說他還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圓,就是一個十分粗鄙野蠻的莽夫!”
“好似、好似在年歲上,還大了婳婳有十來歲呢......”
“嗚嗚嗚......婳婳不想進宮......婳婳不想給這樣又兇又老的人做妾......”
“阿耶,您可是最疼婳婳了,您可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婳婳往火坑裏掉啊,阿耶,您能不能去勸陛下收回旨意......”
明婳是個極為愛俏的小娘子,對于未來夫君的要求,第一等重要的,便是容貌是否合她的心意。
因自小将她捧在掌心裏疼愛的父兄,都是上京城裏數一數二的英姿飒爽,又能文能武,品貌非凡的郎君,是以眼光極高。
這兩年,明婳已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
趙雪蘭給她物色的未來的夫君的人選,都是要往能文能武,又長相英俊,身材颀長的郎君裏挑的,可是明婳眼光極高,遲遲都未挑到滿意的。
輔國公夫婦二人憐愛女兒過甚,夫婦兩人也有意再留多女兒兩年,抑或是招贅,留在家裏一輩子也成。
明婳說着這些,平日裏聽到的,關于新帝是如何長相粗犷,性子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的傳言,最後直接撲到母親的懷裏,崩潰地小聲嗚嗚地哭了起來。
她一想到如花似玉的自己,要嫁給這樣粗鄙的人做妾,這會兒也顧不得她這些話是不是對帝王大不敬了。
明綜本就一直不舍得将妹妹嫁人,此刻聽聞自家妹妹要入宮為妃,也是覺得天都要塌了。
他是見過新帝謝重淵的,雖說不是如妹妹現在所說的那般,生得粗鄙不堪,但也生得高大威猛,體格健碩,行事殺伐決斷,心狠手辣。
這樣的人,如何能配得上他嬌柔似水,花朵一般的妹妹?
如今冊封的位份,就算是僅次于皇後之下的正一品貴妃,可說得難聽點,就是再尊貴體面,到底也還是去給人做妾的。
流水的帝王,鐵打的世家,像他們這樣鼎盛的世家大族,若是真心疼愛女兒姊妹的,是不屑于送家中女兒姊妹進宮去勾心鬥角,侍奉帝王的。
謝重淵勵精圖治,宵衣旰食,雖是位有勇有謀,又勤勉的好帝王,但同時也有着帝王的淡漠冷情和心狠手辣,不像是個會耽于美色和兒女情長之人。
妹妹嫁給這樣冷酷無情的帝王,縱使生得花容月貌,傾國傾城,入宮之後,怕是也要獨守空房,受盡冷落一輩子的。
妹妹自小被全家捧在掌心裏嬌寵,日後如何能受得了這樣的委屈?
明綜看着妹妹這般傷心欲絕的樣子,也沒了平日一貫的淡定從容。
他也在一旁心疼着急地附和道:“是啊,如今冊封的聖旨還未昭告天下,阿耶是否能進宮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婳婳自小被我們寵得嬌氣任性,如何能進宮去與人勾心鬥角,侍奉君王?”此刻周圍也無外人在,他也急得直白道:“陛下怎麽看,都不是我們婳婳的良配啊。”
明遠看女兒哭得傷心欲絕,自己也跟着不忍地紅了眼眶,但還是搖搖頭,一臉的無奈頹喪。
“若此事還有轉圜的餘地,我如今便不會回來說與你們知曉,讓婳婳與你們都白白傷心一場。”
“陛下此舉,是為了制衡眼下的朝局,和以此拉近新舊臣之間的關系,此事事關朝政,并非是陛下一時興起,已是絕無轉圜的餘地了。”
先帝膝下無子,早些年陸續從宗室裏過繼的幾位儲君,也都接二連三地死于非命。
先帝當初一朝驟然崩逝之後,宗室為帝位争得你死我活,紛紛起兵争奪,彼時蠻夷外族也在一旁蠢蠢欲動,上京乃至整個大齊陷入大亂,人人自危。
誰也沒能料到,最後是一直隐忍蟄伏在邊陲黔西封地多年,最不起眼的太宗一脈的黔西王謝重淵,帶着三十萬大軍,一路從黔西殺到上京,平定了各方動亂,登基為帝。
如今謝重淵登基不夠半年,根基未穩,新朝和舊臣之間也矛盾重重,還有野心勃勃的宗室和蠻夷外族在一旁虎視眈眈,伺機而動。
近些時日,亂黨餘孽又在朝野興風作浪,朝中還一直黨派紛争不斷,朝局一時變得更加風雲詭谲。
他們京兆明氏一族是幾百年的世家大族,簪纓世家,如今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內外,明氏一族現在在大齊樹大根深,威望頗高。
他的曾祖,是當年曾随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開國元勳,他又曾随父北征,收複了漠北十三座城池,立下了赫赫戰功,在朝中德高望重。
如今他除了輔國公的爵位之外,還是手握兵權的正一品威遠大将軍,娶的還是同樣出身世家大族的永安侯府的嫡女。
他的長子明緒,有勇有謀,如今被封了正二品的雲麾将軍,随永安侯帶兵禦敵在外,屢立戰功。
次子明綜文采斐然,如今雖還未入仕,但現在在國子監的學子裏也是才名遠揚的,人人都道是宰輔之才。
輔國公府日後必定是前途無量。
謝重淵此時納他的女兒入宮為妃,是為拉攏輔國公府和永安侯府,還有追随他們,以他們為首的那些态度不明的朝中重臣,逼着他們表态站隊,以穩定當下的朝局。
謝重淵殺伐決斷,城府極深,如今登基不到短短半年,便以雷霆手段,清算了不少貪官污吏,還有以權謀私,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的世家大族,同時又大興科舉,廣納寒門賢士。
謝重淵這半年幾番動作下來,看着隐隐有逐步瓦解門閥士族,扶持寒門之意。
明氏一族和輔國公府多年來,雖一直做着謹守本分的純臣,但這些年已是樹大招風,功高震主,讓大齊皇室忌憚。
先帝還在時,對輔國公府便已隐隐有除之後快之意。
若是現在他們敢抗旨不尊,不願送女兒入宮為妃,謝重淵怕是會因此對輔國公府心懷猜忌,視作異黨,借機鏟除。
他将女兒視若掌中珍寶,從沒讓她受過半點委屈,也從未想過要用女兒的婚事來光耀輔國公府的門楣。
他只希望女兒日後能嫁得個相互喜歡,真心待她好的郎君,相伴一生就好,若是不想嫁,留在家中一輩子也可以。
可是不曾想,如今帝王一道不可抗拒的聖旨落下來,女兒還是得為家族去犧牲自己一生的幸福。
趙雪蘭時常與各府官眷走動,明遠也時常與她閑談朝堂之事,她也知曉如今朝中大概的局勢。
明遠雖還未細說其中各方勢力的牽扯,但看着他含淚的眼眶和無奈的神情,她便知道,事情是真的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自家夫君一向将小女兒視做心肝肉般疼愛,恨不能活個兩百歲,養女兒一輩子,如今若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是絕不可能讓女兒入宮為妃的。
她壓下眼裏難過的淚水,摟緊懷中的女兒無聲地安撫着,随後一臉神色凝重地問道:“那陛下除了封婳婳為貴妃之外,皇後和其他三位妃子的人選可都定了?”
“她們都是哪家的女郎?”
按照大齊的慣例,帝王應先選定冊立皇後,才能冊封貴、淑、德、賢四妃,在帝後大婚之時一同入宮。
如今帝王既然動了要以納世家女為妃的心思來拉攏大臣,平衡朝中各方勢力,那想來,往後這後宮裏,怕是要開始熱鬧起來了。
自家女兒雖是僅次于皇後之下的貴妃,但自小被家裏寵得不谙世事,性子嬌氣任性,沒吃過一丁點兒苦。
若是皇後和其他的三妃是厲害的角色,那她得提前為女兒打點好一切,不能讓女兒在宮裏受半點兒委屈。
他們輔國公府如今雖不能抗旨不尊,但是護着女兒,讓女兒在宮裏就算無寵,也能一世無虞,還是能做得到的。
明遠這時想到了什麽,一直凝重的神色變得有稍許的松緩。
他沉吟道:“陛下今日駁了衆大臣勸他順便冊封皇後與其餘三妃的谏言,還說往後的後宮裏,有我們婳婳一人足矣。”
他接着又解釋道:“黔西王府雖清貧,但家風清正,聽聞老黔西王曾定下家規,家中子弟不可納二色。”
“陛下沉穩自持,也非貪好美色之人,一心都只在朝堂社稷和天下百姓上,想來陛下此話并非虛言。”
說着,他看向哭得淚流滿面的女兒,意味深長,意有所指地溫聲寬慰着。
“雖說我們從來都無需犧牲婳婳,來光耀輔國公府的門楣,但依着陛下這話的意思,日後婳婳怕是還有更大的尊榮在等着。”
“君無戲言,若是陛下真的能做到如此,那也不算委屈了我們婳婳。”
明遠想到帝王這句話,心裏的愁苦到底是消散了一些。
趙雪蘭明白自家夫君這番話裏暗含的意思。
自家女兒平日裏雖然有些嬌氣任性,但也是知書達理識大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容貌更是世間少有的絕色,這份才貌在上京城裏是無人能敵。
自家女兒憑着這樣的才貌和家世,做皇後是當仁不讓的。
但對于帝王不再納二色一言,她臉上還是十分不可置信的,“這、這話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往後陛下身邊,只會有婳婳一人,不會再納其他人,從此空置後宮嗎?”
這世間的男子大多是三妻四妾的,這世道與他們夫妻一般,一生一世只一雙人的夫妻,還是十分少有罕見的。
就是再品行端正,守心明性,不好女色,夫妻恩愛的郎君房裏,大多數或多或少,也是有三四為了子孫繁茂,繁衍子嗣的姬妾婢女的。
更何況還是天下至尊,有着後宮佳麗三千,需要為皇室開枝散葉的帝王。
明遠繼續解釋道:“也不是沒有可能。”
“如今朝中局勢複雜,陛下有我們輔國公府的支持,已足夠穩定朝中局勢,若是陛下廣納貴女進宮,只會讓眼下的朝局變得更加錯綜複雜,黨派紛争不斷。”
他接着又解釋道:“陛下夙興夜寐,勵精圖治,也不是一個縱情聲色,耽于享樂和貪圖美色的昏君。”
“登基這半年來,邦國或下面的大臣不知獻了多少美人上來,陛下都不為所動,讓太後給那些美人好好物色人家婚配了。”
“如今在紫宸宮裏近身伺候陛下的,也都是一些內侍。”
“若不是陛下年紀長了婳婳十歲,行事又有些帝王的冷酷無情和喜怒無常,且可能會因為忙于政事,無法做一個溫柔體貼的夫君。”
“但若是抛開陛下君王的身份,單單論人品和才貌,陛下其實算得上是一個絕佳的良配。”
明遠看女兒眼淚珠子如雨般落個不停,心都要碎了,他忙在一旁輕拍着女兒的背,繼續絞盡腦汁,尋着帝王的好,盡力寬慰着。
“婳婳不要害怕難過,外面那些傳言,大都是市井百姓們的誇大其詞,當不得真。”
“陛下是有些殺伐決斷,喜怒無常,但那都是在朝堂之上的樣子,私下裏待我們這些大臣,還是很親和有禮,敬重有加的。”
“陛下從小生活在黔西貧苦之地,是一個很懂得體恤百姓,崇尚節儉的仁君,登基這大半年來,所作所為,也皆是為國為民,這樣的明君仁君,日後定是會善待婳婳的。”
“更何況,婳婳的身後還有我們輔國公府和明氏一族做依仗。”
“若日後陛下敢對婳婳不好,或是婳婳在宮裏受了委屈,阿耶和你兄長們就是拼上性命,也會進宮去,給婳婳讨回公道!”
“陛下的容貌也并非是如傳聞中所說的那般,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圓,粗犷難看。”
“陛下雖說年長了婳婳些年歲,但也是個相貌堂堂,氣宇不凡的郎君。”
“你阿娘這兩年給你挑的那些俊俏郎君裏,都沒一個能比得上陛下豐神俊朗,氣宇軒昂的呢!”
“陛下的容貌人品,說不定才是婳婳心目中所喜歡的未來夫婿的樣子呢!”
雖然他這番話句句都是實話,但是想到謝重淵那高大健壯的體格和冷肅淡漠的性子,還有長了女兒十歲的年齡,明遠心裏還是覺得,那武夫是配不上自家嬌柔美麗的女兒的。
明婳趴在母親的懷裏,邊小聲抽噎地哭着,邊豎起耳朵,聽着耶娘說了這許多,她也慢慢開始有些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從母親懷裏擡頭看着父親,有些不相信般,聲音如小貓似的,抽抽噎噎地問道:“阿、阿耶說的、這許多......可都是真的?”
趙雪蘭看女兒有被寬慰到,拿起帕子給女兒擦了擦眼淚,聲音溫柔地輕哄道:“你阿耶沒有騙你,他說的這些,全都是真的。”
“陛下登基之初,阿娘随命婦們入宮給太後請安時,在延福宮裏曾遠遠見過,來給太後請安的陛下一面。”
“陛下生得儀表堂堂,氣度非凡,确實是個風流倜傥的郎君,而且比你阿耶和大哥哥二哥哥還要英俊挺拔,高大威猛呢!”
“貴妃之位僅次于皇後,日後所有的命婦貴女,還有從前素來與婳婳不對付的三公主見了婳婳,可都是要行大禮參拜的,可威風了呢!”
“既然陛下說,往後宮中只會有婳婳一人,那來日怕是還有更大的尊榮在等着婳婳,現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世家貴女,在羨慕嫉妒婳婳呢!”
“而且我們家婳婳生得這樣嬌柔動人好顏色,性子又純真可愛,善解人意,自小無論去到哪裏,都是招人喜歡的。”
“日久見人心,等陛下日後知道了婳婳的好,他定然也會如我們一般,好好的疼愛婳婳,不會讓婳婳受委屈的。”
“我們想想這些好的,不要再哭了,婳婳哭得阿耶和阿娘的心都要碎了......”
趙雪蘭知曉,女兒心裏想嫁的,是如自家父兄那般,高大英俊,能文能武,又對她唯命是從,體貼入微的郎君。
如今知曉自己要入宮為妃,去侍奉那傳聞中長得粗犷難看,又喜怒無常的帝王,自是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可現在入宮之事已成定局,無法改變,她只能跟着夫君盡量去寬慰女兒,多說些帝王的好,和入宮的好。
畢竟一輩子還那麽長,若是帝王真的能君無戲言,做到這輩子身邊只有他們女兒一人,那她還是希望女兒能夠慢慢試着接受帝王,日後能和帝王好好過日子,幸福美滿的。
在一旁的明綜心裏雖然也還是一千一萬個不舍得自家妹妹入宮的,但等冷靜下來,他也知道這事已成定局,難以轉圜。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寬慰妹妹,讓妹妹別再傷心掉眼淚。
他看着妹妹哭得這般傷心,心疼得很,也在一旁跟着柔聲寬慰着。
“二哥哥也曾見過陛下一面,阿耶和阿娘說的都是真的,沒有騙婳婳,外面那些傳言,不過是市井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誇張之詞。”
“婳婳不要害怕,陛下雖有些冷肅,但也确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品貌皆十分出衆,世間少有的出色郎君。”
說着,他又一臉無畏地氣憤道:“但日後陛下若是敢給婳婳委屈受,二哥哥就是拼上性命,也會進宮去,給婳婳讨公道!”
說到最後,他揉了揉妹妹的小腦袋,顫抖的聲音裏,帶着些無可奈何的哽咽,“婳婳別傷心,阿耶和兄長們,永遠都會在婳婳身後......”
明婳垂眸,漆黑水潤的杏眸像一潭死水般,靜靜地聽着耶娘和兄長苦口婆心地寬慰自己許久,眼裏的淚水漸漸流乾。
最後,她似是認命般,擡手擦乾了臉上的眼淚,垂着被淚水打濕的卷翹修長的羽睫,嬌麗的小臉上,滿臉委屈巴巴的。
“什麽貴妃,什麽皇後,我才不稀罕,但抗旨不遵,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阿耶和阿娘錦衣玉食,千嬌萬寵地養了婳婳十五年,哥哥們自小視婳婳如掌珠,婳婳也不能真的任性到棄家人不顧。”
“不管阿娘和阿耶說的這些是真是假,婳婳為了你們,還有輔國公府和明氏全族人的性命,會乖乖奉旨入宮的......”
日落西山。
皇城內廷,延福宮。
正殿那幾座青銅二十四盞雀鳥連枝燈燭火明亮,燈影綽約。
西間花窗下的黑檀木雕花食案邊,謝重淵銀冠束發,腰纏白玉帶,身着黑色密龍紋錦袍,正跪坐在織錦蒲團上,陪着生母德莊太後在用晚膳。
殿內暖黃的燭光襯得他劍眉星目,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容柔和了幾分。
他那雙銳利如鷹,如冷潭般漆黑的鳳眸裏,也少了些在朝堂戰場上時的冷厲殺伐之氣。
太後今日胃口極佳,就着近日最喜愛的蜜漬豆腐,眼角眉梢都帶着笑意,連用了兩碗碧玉粳米飯,才放下了手中的銀箸。
她因長年操勞,比同齡貴婦略顯老态的臉上浮現了幾道皺紋,臉上笑吟吟地問道:“如今你可想好了,待明娘子入宮之後,安排她住在何處宮室了嗎?”
謝重淵這時正好也用得差不多,聞言,他放下手中的銀箸,接過內侍李有福遞過來的巾帕,随意地擦了幾下嘴角,神色淡淡。
“從前,先帝的寵妃楊貴妃所住的重華殿裏,金樓玉闕,富麗堂皇,若是一直空置着,也可惜了。”
“聽聞輔國公的這位小女兒自小千嬌萬寵,嬌生慣養,平日裏驕奢無度,日常用度很是奢靡,受不得一點兒委屈,那便安排她住重華殿罷,如此也不算委屈了她。”
“重華殿雖是極好的,但是離你的紫宸宮也太遠了些!”太後聞言,立即就變了臉。
她瞪着謝重淵,佯裝動怒道:“你別以為阿娘不知道,你打的這是什麽主意!”
“你如此安排,看着雖是在厚待明娘子,但實是怕那明娘子是個如傳聞中所說的那般,嬌氣任性的麻煩性子,你想如此把人打發得遠遠的,将人扔在後宮的角落裏,日後最好別來煩你是嗎?”
“但阿娘可要提醒你,上京城裏無人不知,這明娘子是輔國公最疼愛的小女兒,自小被全家捧在掌心裏,千嬌萬寵着長大,在外便是公主也要禮讓三分,從沒受過一點冷待。”
“若是你敢将輔國公這般視若珍寶的女兒納進宮後又冷落在一旁,怕是會适得其反,讓他就此與你離了心!”
太後繼續語重心長地勸說道:“阿娘知你心懷天下,如今一心都撲在天下百姓和朝堂上,想快些肅清朝綱,還天下百姓一個安穩世道,還無心兒女私情。”
“但如今你既為拉攏輔國公府,娶了明娘子,那無論是出于朝堂利益還是為人夫的責任,于情于理,你都應該好好的待人家小娘子,與人家小娘子好好的過日子才是。”
“從古至今,婚嫁對于女子來說就是關乎一生幸福的大事!”
“明氏一族是如今最鼎盛的世家大族,輔國公在朝中位高權重,兩個兒子也是前途無量的,根本無需委屈女兒高嫁或是入宮為妃攀附皇權。”
“我知曉你素來不喜那些驕奢淫逸的世家女世家子,心裏還是有些不情願娶明娘子的,可明娘子雖聽說是有些貴女的嬌氣任性,但也是才貌雙全,知書達理的。”
“你雖貴為天子,但俗話說,流水的帝王,鐵打的世家,人家明娘子出身百年簪纓世家,乃當今第一豪門望族,人家也未必就是心甘情願想嫁你這樣的武夫的。”
“若不是你為平衡朝局,一道聖旨将人家小娘子冊封為你的貴妃,人家小娘子憑借輔國公府的煊赫和家人的疼愛,日後定能選個稱心如意的夫君。”
“人家小娘子的一生就這樣被你為朝堂利益,一道聖旨給決斷了,人家小娘子這也算是為天下百姓犧牲了自己的,你如今竟還敢打算讓人家小娘子日後獨守空房?你還是不是個人了?”
“還有,憑明娘子的家世和才貌,理應現在就給皇後的名分,明媒正娶,以大禮迎接入宮,偏你覺得立後之事繁瑣,如今忙于肅清朝堂,無暇分身大婚,只先冊封人家小娘子為貴妃。”
“雖說皇家與尋常人家不同,貴妃的位分雖不是正妻,但也是正一品的內命婦,已很是尊貴,可于明媒正娶這一事上,你還是讓人家小娘子受了委屈了!”
“阿娘與你阿耶自小是如何教導你,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的?你如今成了帝王,就全然忘了是不是?”
“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你三歲開蒙就學的道理,難得現在還要阿娘再教你一遍嗎?”
謝重淵薄唇緊抿,被自家母親這一番話教訓得垂眸沉默了許久,他素來冷肅的臉上,漸漸浮現幾分羞愧之态。
他慚愧道:“阿娘言之有理,兒受教了。”
“是我沒有把心放正,帶着偏見看待明娘子,我日後定會聽從阿娘今夜所言,好好的待明娘子,做好明娘子的夫君。”
太後聞言,心中頓時大喜,一臉滿意道:“這才像話!”
如今讓輔國公之女入宮,是目前穩定朝中局勢最快、最穩妥之策,但自家這木頭兒子,滿心滿眼都是天下百姓,還有朝堂大事,根本無心兒女私情。
加之,他素來不喜那些驕奢淫逸的世家女世家子,對傳聞中輔國公之女自小千嬌萬寵,嬌氣任性,驕奢無度的麻煩性子頗有微詞,覺得兩人可能不适合做夫妻,怕日後成怨侶,是以遲遲沒拿定主意。
如今他雖迫于朝堂局勢,決定納人進宮,但心中對此事還是有些別扭抗拒的。
可她知曉,她這兒子雖對男女之情不開竅,但為人最是重責任,有擔當,如今看這樣子,是将她方才的那一番話給聽進去了。
聽聞那明娘子長得,就跟畫裏面的嫦娥仙子下凡似的,雖聽說性子是有些貴女的嬌氣任性,但也知書達理識大體,琴棋書畫更是樣樣精通的。
等來日這小娘子進了宮,兩人朝夕相處下來,她就不信,他這兒子還能對着那天仙般的小娘子不心動。
謝重淵面露愧色地在認真思忖着,最後決定道:“漪蘭殿離紫宸宮最近,依着阿娘的意思,安排明娘子住漪蘭殿如何?”
說着,他想到了什麽,又有些遲疑道:“但漪蘭殿在先帝那時便已空置至今,已年久失修......”
太後笑着決定道:“漪蘭殿很好!如今離明娘子入宮還有些時日,年久失修就讓工部和尚宮局加緊修繕布置就是了!”
“漪蘭殿雖然沒有重華殿那樣奢華氣派,但也十分雅致清幽,景色宜人,讓工部和尚宮局去好好修繕布置一番,想來也不會輸重華殿多少,絕不會委屈了明娘子!”
“最最重要的是,漪蘭殿離你的紫宸宮最近,最多一刻鐘的腳程,你朝政繁忙,總是無暇分身,明娘子若是住漪蘭殿,也方便你們二人日後培養感情......”
謝重淵看着自家母親又開始對他的終身大事滔滔不絕起來,神情略有些語塞地出言打斷:“那便依阿娘的意思,讓明娘子住漪蘭殿。”
“明日我再下旨,命工部的人加緊時日去将漪蘭殿好好修葺一番,再讓尚宮局從我的私庫裏尋些好物件,好好地布置。”
“我還有些奏疏等着要批閱,就先回紫宸宮處理政務去了,阿娘早些休息,我有空再來陪阿娘。”
他知道,他遲遲不肯娶妻生子,一直是自家母親的心頭大病,如今他冊封了貴妃,自家母親是萬分歡喜,恨不能立馬就抱上乖孫兒。
若不是歷朝歷代都沒有後妃與帝王同住紫宸宮的先例,自家母親怕是會直接将那明娘子安排在紫宸宮與他同住。
謝重淵怕自家母親再說下去,怕是會越說越激動興奮,今夜就将他打包去輔國公府裏,和那位明娘子合房生孩兒都有可能,忙起身行禮告退。
“去罷,天黑可要當心腳下,記得讓随行的宮人多提幾盞燈,還有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不要總是批閱奏疏到深夜,早些去睡下,奏疏是看不完的。”
太後如今心裏念的想的,全是即将要進宮的天仙兒媳,這會兒也懶得留着兒子在這裏繼續啰嗦了。
這時,太後身邊的掌事女官蘭姑,命早已侯在一旁小宮婢送了水上前來,伺候太後淨手。
她笑着奉承道:“太後您盼了這麽久的兒媳,如今貴妃不日便要入宮了,今夜陛下也理解了您一番肺腑之言下的苦心。”
“日後陛下和貴妃想必定是會姻緣美滿的,說不準呀,到明年這個時候,太後您都能抱上乖孫兒了呢!”
太後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輕聲地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笑呵呵道:“若是能如此,老身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不過如今這樣也是極好了。”
“原以為皇帝真的要獨身一輩子了,如今他肯冊封貴妃,真真是上天保佑,日後他身邊也終于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而且還是這樣一位才貌皆是十分出衆的世家貴女,老身這心裏很是滿意!”
她這兒子,心裏眼裏,全都是他的宏圖大業和天下百姓,從來都只知道行軍打仗和處理朝政。
這本也不是什麽壞事,有這樣出色的兒子,她也歡喜驕傲得很。
可她這兒子如今都二十有五了,旁人家同他一般年紀的郎君的孩兒都能打醬油了,他這兒子卻還是對兒女私情毫無興趣,連小娘子的手都沒摸過。
現在他已是天下至尊的帝王,下面進獻上來的美人無數,後宮裏面又有佳麗三千,但他身邊卻連一個伺候的宮婢都不要,這讓她怎能不擔心?
她也不是那等迂腐愚昧的老婦,并非希望自家兒子似別的貪戀美色的帝王那般,三宮六院,妃嫔成群,後宮裏烏煙瘴氣的,到頭來無一人是真心的。
她只是希望自家兒子身邊能有個能相伴餘生的知心真心之人,日後別真的在那個高位孤寒的位置上做了孤家寡人。
前些日子,她還暗暗擔心起來,她這兒子是不是在戰場上落下了什麽瘾疾,才會這般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
她前前後後,明裏暗裏,派了好幾位太醫去把脈确認,都說他身子是無礙的,且比尋常男子還要更康健,她都沒能徹底安心。
如今他終于下旨冊封了貴妃,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太後扶着蘭姑起身,眉開眼笑地道:“扶老身去裏面的佛堂再念會兒經罷。”
“老身再去求佛祖保佑保佑,保佑陛下和明娘子兩人日後的日子能和和美美的,姻緣一世美滿,若是再能如你所說,明年這個時候,老身能抱上孫兒,那就更好了!”
夜風寂寂,夜黑風高。
暮春夜裏的風還帶着些許冷冽的寒意,大理石宮道兩旁的石燈裏,燭火搖曳,散發着昏黃的光。
謝重淵今夜未用轎辇,一路頗有些神色凝重,心事重重地從延福宮一路走回紫宸宮。
回到紫宸宮之後,他沒像以往那般,立即批閱奏疏,處理政務,而是在大殿那張紫檀木雕花翹頭案上,垂眸沉思,不知道在想何事,靜坐了有兩刻鐘。
随後,他揉了揉疲憊的眉心,喚了侯在廊下的內侍李有福進來,吩咐道:“明日随着冊封的旨意給明娘子的封賞,除了貴妃該有的封賞份例之外,再從朕的私庫裏,再添兩倍進去。”
說罷,他垂眸想了想,又繼續沉聲吩咐道:“還有,将前些日子,南越進貢的那塊珍稀的芙蓉玉也一并添進去,給明娘子添妝。”
李有福躬身應下,“奴婢遵命。”
李有福此時面上雖還沉穩,但心下卻已是十分驚訝。
帝王方才所說的那塊芙蓉玉極其罕見。
這些時日,帝王最疼愛的胞弟晉王,三番四次前來向帝王軟磨硬泡讨要,帝王都沒給,帝王如今卻要送給輔國公之女添妝?
他是帝王身邊的貼身內侍,如今雖伺候得還不算久,但還是能猜測出幾分帝王納輔國公之女進宮的目的。
帝王從來不好女色,一心都在朝堂上,如今決定納輔國公之女進宮不過是迫于朝政。
他以為,帝王今夜在延福宮裏的一番話不過是在應付太後,日後想必還是會為朝政,将人當作花瓶,擺在漪蘭殿裏的。
可如今看這樣子,帝王是真的聽進了方才太後的那一番話,日後要将這輔國公之女放在心上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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