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挂心 東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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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破曉, 漆黑的天際邊泛起了魚肚白。
紫宸宮裏間卧榻前,小幾上的鎏金瑞獸四方香爐裏,燃了一整夜的沉水香殘煙袅袅, 青銅蓮花燭臺上的蠟燭已燃燒殆盡。
昏暗靜谧的暗赭鲛紗床帳裏, 帝王和貴妃似兩株一起纏繞而生的藤蔓般, 緊緊地相擁依偎在一起,交頸而卧, 睡顏沉靜。
謝重淵多年來都是卯正時分起身練武或理政,如今每日天剛蒙蒙亮,便會習慣性醒來。
他醒來看到小娘子在他懷中睡得酣甜,感受着小娘子纖柔軟綿的玉臂正環着他的腰,想起昏睡多日的小娘子在昨夜已醒來, 他冷峻的面容浮現淡淡的笑意,心裏的歡喜溢言于表。
謝重淵支着頭,一臉溫情脈脈地注視着懷中小娘子嬌憨可愛的睡顏良久,随後在小娘子的眉心珍惜愛憐地吻了吻, 最後又情難自禁, 難敵心中的渴望,忍不住去吻了吻小娘子嫣紅水潤的唇瓣。
随後,他才依依不舍,又輕手腳地下了榻, 去了西暖閣邊, 由宮人伺候着梳洗更衣, 準備去今日的朝會。
溫柔鄉令人沉溺, 更何況小娘子如今才大病初醒,他是恨不能寸步不離地守在小娘子的身旁陪着。
但奈何他已多日不去朝會,這幾日耽擱的政務也堆積如山, 如今朝中許多事情都等着他去處理,現在小娘子已醒來,他不能再繼續罔顧他身為君王應承擔的職責。
可是想到昨日小娘子醒來之後,驚慌失措,惶惶不安,格外地依賴人的樣子,他也實是難以安心地去處理政務。
謝重淵吩咐晴雲和暖雪,要片刻不離地在卧榻邊守着小娘子之後,又命李有福立即出宮去輔國公府,告知小娘子已醒的消息,請趙雪蘭進宮探望。
今日他不能再繼續守在小娘子身旁,小娘子醒來之後,若有自己的母親在身旁陪着,想來也能好些,不會如昨日那般驚慌不安。
謝重淵又吩咐如今已是在小娘子身邊伺候的李順安,若小娘子醒來之後,身子或情緒有任何的不适,或是醒來之後想要尋他,都要立即去告知他。
最後,他才稍稍安心地去了太極殿的朝會。
太極殿的朝會上,謝重淵與一衆大臣商議過這些時日,最為重要的徹查賦稅和北疆形勢之事,還有江北赈災之事之後,下诏嘉獎封賞了此次去青龍寺為江北百姓祈福的太後貴妃,及一衆命婦貴女。
随後,謝重淵又以陸太後為禍宮闱,毒害先帝的嫔妃皇嗣,多年來一直暗中勾結大臣,結黨營私,意圖謀逆,如今又縱女行兇,有謀害貴妃之嫌,下令即刻捉拿陸太後,及一乾與其勾結的大臣,去大理寺聽候發落。
帝王今日所列的有關陸太後的罪行,樁樁件件,都有确鑿的證據,不容質疑,明顯是有備而來,不容任何人為陸太後開脫。
朝堂上只要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來,帝王怕是早已經知曉陸太後的這種種罪行,之所以一直隐忍不發,想來是為引蛇出洞,借陸太後,從而知曉這朝中別有二心之人。
若不是此番陸太後起了謀害貴妃之心,動了帝王放心尖上的人,觸到了帝王的逆鱗,帝王怕是還會留着陸太後,引更多的蛇出洞。
朝堂上衆人想到此處,無論是否有異心,都紛紛被帝王的心思缜密和深不可測的城府震懾得背冒冷汗。
衆人都開始惶惶不安地回想着自己平日的所言所行,還有所來往結交之人是否有不妥,無一人敢對帝王對陸太後的處置有異議,或是為陸太後求情。
平日那群自恃兩朝元老,總是愛挑帝王的錯處,時常要帝王善待先帝的遺孀遺孤,忠于先帝的前朝老臣更是戰戰兢兢地低眉垂首,屏息斂聲,夾緊了尾巴,生怕被陸太後這毒婦牽連,被帝王視為陸太後的同黨。
朝中衆人心裏也都清楚,自新帝登基之後,以陸太後為首的舊臣一黨,便早已經是大勢已去。
前些時日,三公主謝芷在宮中大打出手,鞭打姊妹,誤傷貴妃,被帝王廢黜去青龍寺之後,那些關于先帝的嫔妃皇嗣都是死于陸太後之手的流言,在宮裏宮外傳得沸沸揚揚,陸太後的聲望更是不複從前。
貴妃不僅是帝王心尖上的寵妃,更是位高權重的輔國公最疼愛的小女兒,此番貴妃險些命喪在青龍寺裏,今日便是帝王不發落陸太後,輔國公定也不會放過陸太後。
如今帝妃情深,帝王和輔國公府已然是君臣一心。
朝堂上衆人為向帝王和輔國公表忠心賣好,紛紛跪拜,齊齊山呼帝王英明,要帝王嚴懲陸太後,以正宮闱和朝綱。
北苑的銅雀殿裏,正跪在佛堂裏,給謝芷誦經超度的陸太後看到禁衛軍闖進來捉拿她的那一刻,才明白過來,自己原來是有多可笑。
原來一切都早已盡在謝重淵的掌握之中。
她自以為這一年多來,她在這北苑裏是隐忍蟄伏,卧薪嘗膽,沒想到事實是,自己不過是茍延殘喘的跳梁小醜。
陸太後意識到,原來自己早已是強弩之末,她不甘再去大理寺裏受辱,毅然決然地拔過了禁衛軍手中的劍自刎,結束了自己。
在紫宸宮裏一上晌都睡得安然的明婳并不知曉外面的腥風血雨。
明婳身子虛弱,睡得沉,直到日上三竿,趙雪蘭都已經進宮來了,都還未醒來。
李太醫晨間例行來給明婳診脈,說明婳是大病初愈,如今身子還是虛弱得很,這幾日嗜睡些是正常的,衆人才又松了一口氣,沒去請帝王回來。
太後晨起之後知曉明婳昨夜已醒來的消息,一大早便親自下廚,炖了溫補的菌菇雞湯,一盅讓宮人送去太極宮給自家兒子,一盅自己親自送去紫宸宮探望明婳。
到了紫宸宮,太後看明婳還未醒來,便先讓宮人将雞湯拿去了小廚房裏先煨着,等明婳醒來之後再用。
随後,她問了李太醫,明婳的身子日後該要如何細養,又和進宮探望的趙雪蘭寒暄了幾句,敘了一會兒家常,之後便沒再多打擾,囑咐了宮人要好生伺候着,便安心地離去了。
明婳一直沉沉地睡到了日上中天,快午膳時分才悠悠轉醒。
她一醒來便看到自家母親守在她卧榻前,還以為自己是在夢中,驚喜得有些不敢相信。
随後,她知曉,是謝重淵今日要去處理這幾日耽擱的政務,不能再繼續守在她身邊,擔心她醒來之後會如昨日那般驚慌不安,是以他晨起便特差人出宮去輔國公府,請趙雪蘭進宮來陪她,她心裏為謝重淵這樣緊張她一陣動容。
明婳為讓謝重淵能安心地處理政務,在趙雪蘭揶揄的目光下,臉紅紅地差了李順安去告知他,她一切都好,身子已無大礙了,讓他安心處理政務,不必挂心她。
趙雪蘭親眼看到女兒的身子已無大礙,帝王和太後對女兒比她這個親阿娘還要體貼上心,帝王甚至不顧規矩禮法,讓女兒住在紫宸宮不說,還事事親力親為地照顧自家女兒,無一處是不周到的。
明婳醒來之後,她陪女兒一道用了午膳又陪了女兒一下晌,在宮門下鑰前便安心放心地出宮了。
今日太極殿裏的朝會一直到快正午才散去。
謝重淵散了朝會,回到紫宸宮之後,原想先回主殿看看小娘子,再去前殿召大臣議事和批閱這幾日堆積的奏疏。
看到小娘子特意差了李順安來轉告他,她一切都好,讓他今日安心處理政務,又想到小娘子如今有母親陪着,他現在回去也是多有打擾,他便直接去了前殿,繼續處理這幾日堆積的政務。
但謝重淵在前殿裏批閱奏疏時,總是時不時地分心去想,小娘子的身子有沒有不适,早膳午膳進得香不香,湯藥苦不苦,沒有他看着,有沒有乖乖地把湯藥喝完。
日落時分,謝重淵聽聞趙雪蘭已出宮回府了,他便徹底坐不住,撇下了剩下的奏疏,迫不及待地回了主殿。
天邊的紅日消失在宮牆下,金燦燦的晚霞褪去,天色漸漸昏暗了下來。
主殿裏的那幾座二十四盞鎏金盤龍連枝燈已經被宮人逐一點燃,殿內燈火通明,燈影綽約。
謝重淵回到主殿之後,先問了候在殿外的李順安,小娘子今日的飲食和李太醫今日給小娘子早晚請脈的情況之後才進了裏間。
他一進裏間,便看見小娘子正坐在往日常坐的軟榻邊,與身邊的晴雲暖雪在說笑,三人不知在說些什麽,小娘子笑靥如花,似是很高興,笑聲如黃莺般婉轉動人。
謝重淵看着又如往日那般鮮活生動起來的小娘子,冷厲淡漠的鳳眸立即柔和下來,眉眼帶着淡淡的笑意,心中是許久未有過的喜悅。
正坐在軟榻上,聽暖雪給她講笑話的明婳看到謝重淵回來了,臉上明媚嬌豔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歡喜道:“陛下回來啦!”
晴雲和暖雪看到帝王回來了,對帝王福身行禮之後,便識趣地退到了外間侯着。
謝重淵在小娘子身旁落坐,神色溫柔地看着小娘子笑道:“聽聞岳母出宮回府了,我便早些回來陪着婳婳。”
明婳聞言,心裏歡喜,但嘴上卻識大體道:“這些時日,陛下因婳婳的緣故,已經耽擱了許多政務。”
“如今婳婳的身子已經無大礙了,身邊又有許多宮人伺候着,陛下可安心處理政務,不必這樣挂心婳婳的。”
“我是一國之君,也是婳婳的夫君,政事雖緊要,婳婳也很重要,我怎能不挂心婳婳,”謝重淵拉過小娘子軟綿的小手握在掌心感受了一下涼熱,聲音溫柔地關懷道:“婳婳今日醒來之後,可覺着身子有哪裏不适?”
明婳聽得心裏一暖,羞赧得雙頰浮現酡紅,嘴角抑制不住地翹起,彎唇嬌笑道:“陛下放心,婳婳一切都好,謝謝陛下今日特地去請阿娘進宮來看望婳婳,婳婳很開心!”
謝重淵擡手撫摸着小娘子披散的墨發,眼裏滿是寵溺地笑道:“婳婳若是開心,那日後便時常請岳母進宮來。”
随之,他想到了什麽,內疚道:“是我不好,婳婳進宮這麽久,也該想家了,我該時常陪婳婳回輔國公府看望家人,或是請婳婳的家人進宮與婳婳相見的。”
謝重淵心疼愧疚地将小娘子擁入懷中,認真道:“婳婳日後若是想家人了,可随時請家人進宮來相見,或是出宮回輔國公府探望,若是覺得在這宮裏呆得悶了,也可随時出宮去游玩解悶。”
“這宮城是我們的家,不是婳婳的牢籠,婳婳不必在意那些規矩,只要婳婳是開心的就好。”
宮規森嚴,帝王家與尋常百姓家不同,除卻極受寵,或是家世極顯赫的後妃能偶爾召母親姊妹進宮相見,或是得天子開恩回家省親之外,後妃是不能随意私自出宮的。
而且如今這世道,便是尋常的官宦百姓人家,做人家媳婦的,也沒有三天兩頭回娘家的道理。
但謝重淵總是願意事事處處都縱着她,萬事都以她歡喜為主,此番她在青龍寺裏遇險,他更是不惜為她以身涉險,待她生死不棄。
明婳為謝重淵待她這樣的情深意重,心裏既甜蜜又酸脹,一時感動得眼眶泛紅。
她仰臉看着謝重淵,着急地辯駁解釋道:“陛下不要這樣說,婳婳在這宮裏的每一日都很開心,從未覺得這皇城是婳婳的牢籠。”
“阿娘和陛下待婳婳都很好,婳婳早就把這當成了另外一個家,婳婳雖偶爾也有些想念家人,但因陛下和阿娘待婳婳都很好,婳婳也并不曾為此傷心難過過。”
明婳此刻心中滿腔對謝重淵就要溢出來的愛意,不知道該如何去表露。
她擡手抱上謝重淵的腰,埋首在她胸前,感動道:“陛下你莫為此心懷愧疚,婳婳覺得,陛下待婳婳最好了......”
謝重淵輕嘆了一聲,将懷中軟綿溫熱的小娘子抱緊,低沉的聲音裏,滿是心疼,“婳婳總是這樣善解人意,但我知道,婳婳因我為我,是受了許多的委屈的。”
他擡手撫上小娘子消瘦的小臉,心疼道:“我聽婳婳的,今日在朝會上沒有特別地封賞婳婳。”
“但婳婳此番因我為我,為江北的百姓受了這麽多的苦,私心裏,我還是想要封賞感謝婳婳的。”
“婳婳想要什麽封賞?或是想做什麽?只要是婳婳想要的,我會盡我所能實現。”
今日朝堂上的腥風血雨,明婳在下晌已經聽說了。
她搖了搖頭,看着謝重淵疲憊的俊臉,心疼道:“婳婳沒什麽想要的,如今江北的百姓能得到救濟,陛下能為此少一些憂心和辛勞,就是婳婳最想要的了。”
明婳想到了什麽,含着淚光的盈盈杏眸裏,浮現幸福滿足的笑意,“更何況,有陛下待婳婳這樣好,平日裏對婳婳溫柔體貼,無有不應,生死之時待婳婳不離不棄,婳婳也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想要的。”
自入宮之後,謝重淵待她是無微不至的溫柔體貼,平日裏無論什麽好的,都是送往她這裏,前些時日,還直接将他私庫的印章和令牌都交到了她手上。
此番若不是謝重淵待她生死不棄,以身涉險,将她從山裏尋回,她怕是早就凍死在那荒山雨夜裏。
她暮春在永福寺佛前所求的,如今都已實現,而且現在她擁有的,比她在佛前求的還要好,還要多,讓她滿意得不能再滿意。
她不必,也不敢再貪心再求其他。
謝重淵早已猜到了小娘子的回答。
他輕嘆了一聲,将小娘子緊緊地擁在懷中,認真地道:“婳婳若是現在想不到,那我便許諾婳婳,無論婳婳日後想要什麽,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是婳婳是歡心的就好。”
謝重淵低頭在小娘子的發心落下一吻,嗓音低沉又溫柔地道:“我想要婳婳在這宮裏的每一日,都是歡喜的。”
他想要小娘子喜歡在他身邊,喜歡他......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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