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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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聲應,“知道了。”
心裏明知此刻不該再耽于兒女情長,可看着她拭淚的手,聳動的肩,步子卻邁的艱難。
被她一個“會”字挑起的無邊的怒火,早已全數燼滅在她滾燙的淚中。
翻湧的恨意如潮退般散去,最終留下的卻是茫茫一片的愧與憐。
吳瓒朝她走了兩步,跪步于地,拾起不知何時掉落在地的一支雙鳳蝶金簪,微繭的指節輕拂去上頭的幾許塵灰,颀身站起,輕撩起散垂于她玉頸側的一绺落發,擡手生疏的绾于她髻間,又輕将那金簪簪回。
她背對着他,他只能勉強瞧見她頰上隐約的水痕。
指骨不受控制的湊上去,在即将抹去她淚水的一瞬,又垂落下來,藏入袖中。
“待在這兒。”
吳瓒聲音微啞,話音未落,只餘珠簾輕響。
他怕再多待片刻,就要丢盔棄甲,不顧一切的懇求她寬恕。
瓷音原本以為自家娘子是要向郡王狀告聽瀾院那位的惡行,聽着聽着才覺動靜不對。
眼瞧着吳瓒一臉陰沉的出來,冷聲道,“今後無論哪門哪路來請你們娘子,都得先得我手令,否則直接叫人打出去便是。”
瓷音碧珠忙垂首應是。
李松姿垂淚片刻,許是方才心緒起伏太大,腹中竟有些墜痛,她想起前番驚胎下紅的波折,終究不忍,一手覆于腹上,垂着眸溫聲安撫,“莫怕……阿娘在……”
瓷音悄聲進來,手上端着杯适宜的熱茶,“娘子,口渴了吧?”
李松姿接過茶,碧珠已經端了水盆進來,瓷音上前絞了方巾帕,回來為李松姿輕拭眼下。
熱意襲面,驅散了遍體的寒,加之腹中墜痛減緩,令她終于撥開混沌,恢複幾許清明。
“瓷音,方才你在外頭,可聽清吳弼臣說了什麽?”
她當時氣的昏沉,只隐約聽得“陛下”與“陸明止”如何,卻未聽真切,但見吳瓒離去的突兀,隐約能猜到情勢危急。
瓷音為她淨面的手少頓,遲疑道,“吳侍衛說,陛下已下旨,傳召陸大人入宮陳情了。”
李松姿倏然擡眸,“什麽?!”
手中熱茶灑出去大半,弄濕了裙裳。
瓷音只能應着她的眸光輕輕點頭。
忽如其來的變故令李松姿猝不及防,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皇帝召見了陸觀止,這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再等下去……陸家複起,之前為了扳倒陸家所謀的一切都将付諸東流……
“瓷音,吩咐人套好馬車,我要立時去平順坊。”
姜崇簡不來,她便只能再去找他!
匆匆取來畫匣,李松姿自側門上馬車,車輪滾滾,帶起撲簌的塵灰。
側門陰影裏,一灰袍粗衣的仆從探出了腦袋,張望片刻,轉身離去。
不一會兒,那仆從便跑進了聽瀾院,因跑的急,一邊擡袖擦着頭上的汗,一邊跟棠影說了幾句話。
棠影應了幾聲,自腰間摸出些碎銀予那小仆,盈身急步的打簾回房,朝着倚卧于榻上的溫瀾意而去,待走近了,方壓低聲音道,“娘子,馬車往平順坊去了。”
溫瀾意垂着眸,看着自己如深秋枯枝一般的手,平靜的面色下,湧動着快意的期待,“要不是吳弼臣警覺,同德寺的事兒足夠拖他們一個時辰,如今只有小半個時辰,也不知陸相哭的如何了。”
棠影聽得雲裏霧裏,只得恭謹立于一旁,默默地不敢答話。
半響,才聽自家娘子輕笑,笑意卻是模糊的,“去吧,替我回趟溫府,告訴大兄,我這個做妹妹的,便只管等好消息了。”
棠影應聲,還未離去,又被叫住,“順便去告訴徐貴,碧珠,留不得了。”
“是。”
棠影一出房門,才覺背上陣陣發寒。
平順坊李宅,李行儒聽得李松姿的來意,周身冷汗連連,勸阻道,“三娘,若是那往日裏,你想去做什麽,六叔知道你有主意,絕不會攔你,可今時你也看到了,他陸觀止落得如此境地,都能起死回生,你還去招惹他作何?”
李松姿冷了眸光,抱着畫匣的手指漸漸用力而泛起青白,“是我疏忽,慢了陸家一步,但如今這份證詞明明白白寫清楚了明王與陸觀止昔日的起兵謀劃,只要能達聖聽,陸觀止再難翻身!”
“三娘!”李行孺少有言辭激烈之時,此刻卻厲聲反對,“此事若姜崇簡他不敢接,或轉頭将你賣了,你我連活路都沒了!”
不會!她雖只見過姜崇簡一面,卻知他與陸觀止絕非一丘之貉,且當年姑父自盡謝罪,姜崇簡亦是第一個為他寫悼文之人,那悼文傳閱一時,先帝亦為之動容感傷,這才輕易饒了戰場歸來的吳瓒和無旨擅動的溫家。
她信姜崇簡絕非背後捅刀的小人。
李行孺見李松姿實在決絕,想到一事,又懇切道,“聽你嬸嬸說,你如今也是身懷六甲,要做母親的人,總該為肚子裏頭的孩子想想。你和吳瓒那麽多年的感情,如今雖然只是妾室……”
李松姿眉目含冰,掃過還想再勸的李行孺,聲音裏是撼動不了的泠然,“母親?若我不能手刃仇敵,讓奸相惡行大白于天,為阿耶,為李家洗脫那根本不存在的罪名,那我的孩子從降世就會被人以罪臣之後的身份侮辱、咒罵,連堂堂正正做人也被指摘!若我被人欺辱,折磨,卻不能讓這些奸人付出代價,我又如何保護我的孩子?如何成為一個母親!”
說完,她緩緩深吸了一口氣,眸光沉暗下去,“六叔,我說的這些,你只怕永遠也不會懂。”
“我……”李行孺被嗆,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李松姿不再奢求于眼前之人的援手,閉了閉眼,轉身離去。
李行孺只看見她如松如竹的背影,在院門處一轉,再也瞧不見。
“大兄……”李行孺看着那院門,眸光黯淡下去,“你也瞧見了……我實在是勸不住……”
李松姿到了姜崇簡處,才知他半個時辰前就被叫去了代相王适安府中議事。
闵氏瞧着李松姿,想起夫君離府前特地吩咐自己,如果李家娘子來了,便替他把人稍留一會兒,只是也不能聲張,于是還是引她在繡房落座。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姜崇簡便匆匆回府。
李松姿随姜昌進了書房,将畫匣往姜崇簡那書案上一放。
“适才你們議事,代相可有何良策?”李松姿想知道王适安會如何應對陸家此番動作,從前陸觀止掌權時,王适安并不顯山露水,讓她看不清他究竟是何盤算。
姜崇簡明顯的皺起眉頭,陸觀止複起一事來的突然,王适安把人都叫去,叮囑大家都靜觀其變,若聖上真的回心轉意,也好及時保重自身不受牽連,審時度勢的态度已然擺在案上。
可自己月餘前遞交的《論才疏與治世》一文才剛達聖聽,裏頭條陳各級官員選拔及地方治理存在的積弊,聖上朱筆禦批,允他牽頭拟定改革良方,擇幾地推行試看。
若陸觀止還朝,此事自然擱淺。
他到底心有不甘。
李松姿見他神情,便知陸觀止複起一事,王适安已打算明哲保身,這也在她料想之中。
“大人,若陸相與明王勾結謀反一事有舉兵實證,你可敢面呈禦前?”
李松姿話畢,姜崇簡驀然望向她,“你是說……彼時明王自岳州揮師長安的實證?”
李松姿颔首,眸光鎮靜,“正是。”
當時陸觀止被人上書參奏與三年前明王趁着邊滕之亂意欲謀反一事有牽連,并有數封往來岳州與長安的信函為證,還有證詞相佐,只是最關鍵的舉兵實證卻不翼而飛。
“你這小娘子,如何能拿到大理寺都追不回的證詞?”姜崇簡覺得荒唐。
“陸觀止被參奏後,證詞由禦史臺謄錄保管,陸家人找到一書令,花重金誘他将尚未謄錄的證詞逐一盜出,只是沒想到,僅來得及拿出一份,書令便下落不明。”
姜崇簡聽聞,疑惑更深,“既然被陸家花重金拿到,又怎會落入你手中?”
“彼時我還是陸庭芝的妻,在陸觀止書房找到證詞後,我便将證詞藏了起來。”
此話不可不謂驚世駭俗,姜崇簡瞪大了眼,眼前之人竟是陸觀止的兒媳?
是瘋了不成?
“你既然是陸家婦,做這種事對你究竟有何好處?你想把老夫當猴耍不成?”姜崇簡疾言厲色,就差把人轟出去了。
李松姿打開畫匣,将畫軸取出,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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