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大夢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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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歸

大寧光德二十一年的白露,瀝陽縣罕見的下起了連綿不絕的細雨,田間地頭上,紫菘正是下種之時,雨幕之間,不少人在揮着鋤頭開溝挖渠,又有一部分人在作壟,動作之間能看到玄色軟甲。

“大人,之前下種的,不少都爛了根。”

李行鶴用汗巾擦了臉,擡頭瞧着烏沉沉的天,定聲道,“吩咐下去,待得雨停再繼續下種。”

另有一人自田頭奔至,李行鶴定睛一看,見是府中老仆,不覺蹙眉,“何事?”

那老仆見左右難以避人,只能附于李行鶴耳後,悄聲道,“三娘子又去了。”

李行鶴眉間染上憂色,回首望向田間依然埋首揮鋤的府兵百姓,心下已作取舍,“将人看好,一舉一動都記下,待我回府後細細禀來。”

老仆見請不回人,只能應承着,匆匆離去。

及至入夜,李行鶴回了後宅,書房外頭,老仆、內院侍衛、兩個婢女都候在廊下。

李行鶴凝眸聽着幾人說完,一掌拍在書案上,厲聲道,“荒唐!”

半月前,族中小輩去近郊游玩,興之所至便要比試賽馬,只是不知誰的馬受了驚,橫沖直撞間竟連累三娘墜馬暈厥。

衆人把三娘送回府中,高燒不止,整整昏睡了三日才睜開眼,原以為醒了便是大好了,誰知人竟同傻了一般,瞧了這個瞧那個,初時只是發怔,後來便開始默然的落淚。

這便罷了,沒過幾日,她又開始倚窗做針線,四娘随口一問,便是大駭。

夜裏點着燈也不曾停手,待又過幾日,一套由內至外的小兒新衣便制好了。可滿族阖府,別說是添新丁,連最新有妊的都不曾!

族中家中都道三娘這是瘋了,州縣的官醫、民醫,山中的道士和尚都請來看過,無人能道出一二。

近日,她又為那身小兒衣裳殓棺,來問他是否能為其在李家陵寝中立一無名冢。

他自然不允。

她一剛過笄禮的小娘子,為一并不存于人世的小兒立冢,傳出去像什麽話?

可他前頭剛訓斥于她,她後腳就進了枕霞川,親手為那衣冠立冢,一連幾日,日日都去那冢前枯坐。

要不是那些醫官明明白白的診過,他非得以為是那個吳家二郎品行不端,與三娘在長安時有了逾矩之行不可。

望着廊外凄冷的夜雨,李行鶴眉間的厲色漸化為深沉的疲憊與隐憂。

李松姿在婉轉清悅的鳥鳴聲中醒來,這幾日,她夜裏睡得越發沉了,夢中不再有焚身滅骨的大火,也不再有腐爛發臭的屍身和頭顱,長安三載的日夜焦灼也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并不真實的安寧。

沒了沉重的腰腹,她只覺身輕如燕,可喜悅卻不多,那終究是個曾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兒。

起身梳洗,她依然挑了件素色的衫裙,瓷音為她梳了髻,荷露提着漆盒進來,朝她行禮。

瓷音與荷露相顧一望,又立時無聲垂首。

未幾,李松姿提了漆盒出門,廊下門後有女婢仆從見了,齊齊垂首,及行至側門,一高大身影站在門口,攔住了她的去路。

李松姿手指微緊,低聲道,“阿耶。”

她原以為阿耶會如前幾次一般厲聲斥她,卻未想他只是颔首,語氣和柔道,“阿耶同你一起去,可好?”

李松姿遲疑着,微微點頭。

馬車停在山腳,老仆上前,為李行鶴另遞上一個漆盒,父女二人一前一後的登高,一路無言,直至半山曲水處,一株青松迎風簌簌,樹下一小小墓冢,并未立碑,冢前擺着的祭品只剩殘渣,一眼便知有飛禽走獸前來偷食。

李松姿盈步上前,撿了地上殘枝清掃殘羹後,便從漆盒裏拿出新的祭品,一一擺上。

李行鶴亦打開他命仆從備好的漆盒,裏頭樣式不多,一碟果泥,一碗粥糜,一碟綴了枸杞的魚肉糜,一碗晶瑩透亮的米油。

這些都是家中周歲小兒常食之物。

李松姿再看自己備下的各色葷素佳肴,才反應過來自己這些時日的祭品,并非小兒能食。

她垂首,默默落下兩滴淚。

她根本沒來得及成為一個母親。

“阿耶記得,你和阿雀幼時,都喜吃魚肉糜,阿雀每每見到枸杞,都急的瞪圓了眼,一面指着喊‘阿豆’、‘阿豆’,一面指着自己的嘴……一轉眼,你們就長成了如今的嬌俏小娘子……”

李行鶴伸出手,輕拍李松姿的肩,溫聲道,“阿窈,能否告訴阿耶,你近日如此,究竟是為何事?可是今夏于長安,與那吳家二郎鬧了不快?又或墜馬傷重一事傷到何處,令你不安?

要知無論何事……阿耶都會為你做主。”

李松姿聽得最後一句話,挺直的脊背倏而一軟,仿佛再難獨自支撐一般,她緩緩将頭埋入李行鶴懷中。

良久無聲後,伴随着一聲嗚咽,那壓抑到極致的哭聲便随之而來。

雨後山中,溪流潺潺,松濤竹海,雲霧環繞着依偎的父女二人。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化為抽泣,一聲比一聲弱了下去。

或許是一場放縱的大哭,揮散了心頭積壓的陰郁,回府的馬車上,李松姿精神稍覺緩和,她瞧着阿耶一手掀了幕簾遠眺,眉心緊皺,似有煩憂,便也掀了幕簾去看。

馬車行于陌上,但見田間地頭,農人們挽袖赤腳,躬身忙碌。

“阿耶,我聽阿雀說你前幾日帶了不少人手,幫農人們挖溝疏水,可有成效?”

李行鶴見女兒有心關注農事,眉頭舒展幾許,“今秋的雨比往年多不少,頭一茬種下去的紫菘種子有不少爛了根,只能翻出來,重新下種。”

李松姿想了想,光德二十一載,阿耶似乎的确為這“金殿玉菜”減産一事所困擾。

“既能重新下種,阿耶緣何如此煩憂?”

“阿耶近日詢問過幾位裏正,都道今年要比往年更冷些,紫菘嬌貴,喜暖不喜寒,恐怕收成會不好。”

言止于此,李行鶴安撫似的拍了拍女兒的手背,“這些事,自有阿耶去處理,你呀,接下來怕是不得閑。”

李松姿不明所以,但見阿耶自懷中摸出一封信來,“這幾日,阿耶見你所行有異,一直未将此信交于你,今日見你好些,才敢将它拿出來。”

她接過一瞧,神情微變。

“方才阿耶也問過,既然不是吳家二郎惹你神傷,那他此番興師動衆而來,必是提前與你約好的吧?”

納采問名……

前世何來此節?!

分明于光德二十二年初秋,吳瓒奉诏帶兵出征,後變故接踵而至,她別嫁他另娶,再無婚約。

李行鶴瞧女兒神色不對,不由懸心,難道真的是這對小兒女在長安鬧了什麽不痛快?

“阿窈,若真是那小子欺負了你,阿耶這就派人去城外守着,一見着人就将他轟回長安去,如何?”

一個荒唐的念頭乍然萌生,既然她形銷骨滅後可再世為人,那吳瓒是否也是這般?否則,怎會有前世所未有之事發生?還是說,她此前所以為的自己是“轉世重生”是假的,實則又是另一場歸墟大夢?

可夢中又怎會與現世如此毫厘不差?每一個人連同每一樣物什,都能與“前世”嚴絲合縫的契合上。

自醒來,唯一不同的,便只有吳瓒上門提親這一樁事。

若他真是與自己一般重活一遭……李松姿蜷緊了手,羽睫輕顫……可要與他言明一二?

李松姿,是你殺了他!

娘子可是陸家今次峰回路轉的第一大功臣……

你我此生……緣分盡了。

我只要你生也在這兒,死也在這兒。

學學怎麽做妾吧。

胸腔中忽而一陣緊似一陣的抽痛,她以手撫胸,喘息不勻,不過瞬息之間,冷汗便密密爬滿脊背,微風拂過,涼意森然。

她本能地抗拒着。

前世種種,如今憶起,尤覺不堪……她當下看上去雖與任何一個及笄少女無異,可只有自己知曉,這副輕靈明快的身軀之下,罩着的卻是一個沉重破碎的殘魂。

若吳瓒并未轉世而來,她或許會真的與他再結良緣,彌補前世種種遺憾。

可若是他當真與自己一般,內裏亦是焦土一片,兩相結合,只怕又是場無妄的強求,不如就此作罷。

“阿窈?”

李行鶴瞧她神色幾轉,明明滅滅,心頭憂慮更甚。

“阿耶,我累了。”

她并不想此時回應,便阖上眼,輕輕靠于阿耶懷中,李行鶴見她如此,拍了拍她的肩頭,輕聲安慰,“哭了這麽久,自然是累壞了……”

馬車回了刺史府,在門口稍停,門房剛要上前,卻見那車又滾滾朝側門而去。

待車停穩,便見李行鶴抱着熟睡的李松姿下來,進了側門,早就等了許久的瓷音見狀一驚,但瞧了一眼李行鶴捉摸不定的神色,不敢出聲,只面帶憂色的匆匆跟在後頭。

娘子自墜馬後醒來,言行舉止皆與從前大不相同,夜半更是噩夢連連,有時還雜着哀哭與驚號,這幾日雖睡得好些,白日又總要上山枯坐,祭一個嬰孩兒的衣冠,她跟荷露憂心不已,總覺得娘子要麽是被摔出了失心瘋,要麽就是撞了邪,否則,一向知書達理、溫柔端方的娘子怎會無故做出這些事來?

不過,今日聽四娘子所說,長安傳來消息,說郡王府已派人在來瀝陽的路上,也不知世子是否一并前來,世子對娘子一向憐惜,若是見娘子如此情狀,還不知會如何心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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