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隔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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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窗望

用過夕食,西廂房李松姿屋裏便熱鬧起來,兩個女兒家湊在一塊兒玩雙陸,婢女們忙完了,便在旁邊奉茶遞點心。

棋盤上,李松姿的‘馬’已大半進了內盤,李竹韻眼見追不上,小臉苦的皺做一團,輪到她擲骰子,先雙手合攏朝天上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詞,飛快的丢出骰子,她捂了眼睛不敢看。

卻聽自己的小婢瓷畫低呼,“娘子,是兩個五點!”

李竹韻這才敢從手指縫中露出一只眼睛,瞧見果真如瓷畫所說,立時開懷道,“終于能追上阿姐啦!”

走完子,瞧着還差幾步才能進的內盤,又蔫了幾許,“怎麽還追不到啊!”

李松姿瞧她樣子可愛,不覺輕笑,帶着幾分寵溺的問道,“那阿雀再擲一回?”

李竹韻聞言,忙又抓了骰子在手,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透出狡黠,讨好道,“阿姐就讓我這一回,就一回!”

立在一旁的瓷音瓷畫相視一笑,上一局,四娘子仿佛也這麽說過。

外頭隐傳來低語,荷露很快進來,上前道,“娘子,李猷來了。”

李竹韻又擲了兩個五點,正待走馬,一聽是阿耶身邊來了人,洩氣道,“怎麽偏偏這時?”

李松姿輕笑,伸手輕撫李竹韻的發頂,柔聲道,“讓瓷音替我與你玩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起身出了門,面上笑意已隐去大半,李猷向她行禮道,“阿郎方才在書房找出一方端硯來,讓我一定請娘子去瞧瞧,若娘子喜歡便拿回來作畫習字用。”

她颔首,随李猷至書房,前腳剛跨進門,後腳李猷便擡手,自外間把門阖上,門框厚重,關上時發出“哐當”的輕響。

李松姿左右一顧,瞧見阿耶俯首于書案,正凝眉提筆,寫着些什麽。她盈步至桌案前,柔聲道,“阿耶,此時喚女兒前來,可是有事?”

李行鶴又書幾字,終撂了筆,擡首望向來人,眉眼和煦,“阿耶今日見了那驿使,吳瓒車駕再有三日便到,劉洵現下已着人去州驿籌備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細觀大女兒的神色,見她先是幾不可查的蹙起眉心,又很快垂眸,溫聲道,“這些事,劉參軍一向游刃有餘。”

“阿窈,你最是聰慧,阿耶不欲與你打啞謎,只想問一問你,這婚事,你究竟願還是不願?”

李松姿暗驚,訝然于阿耶的直截了當,又細細一思,才知定然是自己不善僞裝,未能及時遮掩對吳瓒的冷意,讓阿耶覺察出了不對。

可如今,天子賜婚,哪怕她再是不願,阿耶又能為她抗旨不成?

前世土貢一事都能成為陸觀止一黨攻讦阿耶的把柄,更何況今世,若阿耶抗旨,豈非更損聖恩?且陸觀止忌憚姑父、阿耶由來已久,若兩家因聯姻一事鬧僵,豈非更是給了陸觀止趁虛而入、逐個擊破的好時機?

她已在數個夜深人靜時,反複思量此事,聖旨既下,吳李兩姓此時是真正的親上加親、榮辱共生了,非但阿耶沒得選,她更沒得選。

李松姿只得做出一副茫然帶羞的樣子,紅着雙頰道,“阿耶……怎麽忽然問這個?”

“若是從前,你與吳瓒……阿耶都是看在眼裏的,可近來……阿耶總覺得……你對他已不似往常,又思及你墜馬後種種……你不如明白告訴阿耶,今夏于長安,他是否對你有不軌行徑,又或……曾有負心之舉,而傷了你的心?”

李松姿朱唇微啓,想說什麽,又堵在喉間,不上不下,終搖了搖頭,“阿耶多慮了,在長安時,他待我……始終用心,不曾逾矩輕佻,更不曾移情他人。”

“那近些時日,每每提及他,阿耶見你總似不愉。”

她這才蹙眉濕眸,忐忑道,“阿耶于阖府面前提及賜婚一事那日,女兒聽三叔說起當年北方雲朔舊事,才知聯姻一事并非是我與吳瓒兩心相悅這樣簡單,女兒只是怕……怕此事将阿耶置于進退兩難之地。”

李行鶴聞她所言,才知她竟是被這樁事煩擾,不覺安心一二,寬慰道,“即便兩家并無婚約,即便我已退至南地多年,在一些人眼中,我依舊與吳祁玉、王忠耀、賀蘭冕之等人一樣……是一丘之貉。

如今,雖尚捉摸不透陛下何意,但雲朔今年兩場兵亂,現任節度使甘懋鎮壓的暴烈,引起民怨,已有人動了給雲朔換人的心思。是故,此時即便不是賜婚,也會有人在朝堂提及舊事舊人,既然必有一蹚渾水,縱使沒有賜婚的旨意,阿耶亦難再置身事外。”

李松姿這才知,前世的種種因果,原來早在她懵懂不曉事的時候便被引動。

“阿窈莫怕,萬事有阿耶,只要你心裏是歡喜的,阿耶便放心了。”

她臉紅的更厲害,雙手攀上他的衣袖,輕輕晃動着嬌聲道,“阿耶……”

俨然一個害羞至無措的小娘子。

李行鶴終于放下心,大手微擡,落于她發頂輕揉,眸光沉鎮而溫煦,“放心,這些事,阿耶都有分寸。”

三日後的清晨,李松姿一早便提餐執酒,于側門上了馬車,行經使院正門時,被府兵攔下,铿锵道,“有敕使赍制書至,刺史大人正在迎敕使入府,還請娘子稍待。”

李松姿聽得馬蹄鐵有節奏的踏于地面發出聲聲脆響,另有低語聲,車轍聲,她心口陣陣發緊,鬼使神差般的擡起手,猶豫片刻後,緩緩将窗上幕簾撩起一個僅能露出雙眸的狹小空隙。

但見外頭車駕滾滾,依次停于府門口,頭一個下馬車的,手中持節,面白而無須髯,身着玄色寬袖長袍,神情莊肅凜然,後頭依次跟着阿耶與州中諸參軍,皆着公服,行止恭敬。

再向後看去,還有約十幾人正待下馬,她瞧見為首那人,頭戴遠游冠,身着绛紗袍,腰間的金鈎褵下懸着瑜玉雙佩,似兩泓凝駐的、溫潤的月光。

他的臉在半明半昧的天光下,看不出是什麽神情,晨光劃過他冠上金博山的峰尖,映起一星稍縱即逝的寒芒,很快便被他周身那潭深水般的靜默吞沒。

李松姿只覺得胸口似被銳器猛然劃過一條口子,那痛楚來的又急又厲,令她措手不及。

她想起上一世,他面目全非的冰冷頭顱,沉重腐壞的身軀,如今複見活生生的他,竟有種全然不真實的恍惚感,她一錯不錯的望着他,試圖要将他如今的模樣镌刻至心底,好叫前世那些慘烈的畫面被深深埋葬,再不翻出。

适時,吳瓒似乎亦有所感,回首望向馬車方向。

見一駕馬車遠停于巷口,靜默候着,四周綠柳圍着灰牆,因現下無風,倒似幅秋日出游圖,只是那車窗幕簾卻來回晃得厲害,顯然是剛被人匆忙放下。

其餘人都早已下馬,只是眼瞧吳瓒不下馬,他們也不敢妄動,踟蹰間還是吳弼臣上前,低聲提醒道,“郎君,敕使已進府,怕是在等着宣旨了。”

吳瓒聞言,方緩收了眸光,斂袍下馬。

車內,李松姿的手扶在車壁上,指尖因用力而微白,只聽外頭一時腳步紛雜又漸行漸遠,恍惚間,忽覺車身輕晃,将她自一片亦夢亦幻的混沌之中拖拽出來。

原來他們都還活着,還沒有隔了那些生死與愛恨。

使院裏頭,正廳西南設了香案,敕使立于香案之東,面西而立。李行鶴率州縣各官按品級肅立,北向行再拜之禮,而後跪聽敕使宣讀制書。

吳瓒攜長安随行的諸人亦跪立于旁,肩背挺直,眼眸半垂着,周身是近乎淡漠的沉定。

直到敕使口中“欽此”二字如金石墜地,他才緩緩擡起眼簾,跪拜,謝恩,動作行雲流水,俯身時,額前遠游冠的垂旒幾不可察地輕晃。

李行鶴上前跪受制書,再次行禮,院中諸人也依序起身,身為敕使的內常侍王迴面上終于展露出幾許笑意,先後朝着李行鶴及吳瓒拱手賀道,“刺史大人、世子,大喜啊!”

“有勞敕使遠來宣旨,一路辛苦。”李行鶴還禮道,“州驿已安排妥當,還請敕使先行下榻休息,使院将于夕時設下宴席,到時還請敕使一定賞光。”

“那便勞煩刺史大人費心了。”王迴微微點頭,眉眼掃了一眼身側默然玉立的吳瓒,不動聲色道,“世子可要一同先去州驿安置?”

吳瓒颔首。

錄事參軍劉洵親自送人前往州驿下榻,等吳瓒回房換了身便服,吳弼臣早已候着,見人自屏風後走出,方上前拱手道,“郎君,尚丘跟着那馬車進了枕霞川,裏頭下來的正是三娘子。”

吳瓒垂眸,看着自己的指骨掠過玉革帶,細密的羽睫在眼下落下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眸中情緒,聲音淡漠道,“看清楚了?”

“是。”

“可是入山作畫?”

吳弼臣遲疑道,“聽尚丘所言,三娘子是提餐執酒上的山……”

吳瓒擡眸,提餐執酒?

以往入山作畫可沒有這些行頭,難道是出山雲游的馮朝赟回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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