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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绔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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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绔惡

“是。”

李松姿跟着阿芒,進了垂花門,拐上連廊,朝着西廂房去。

離得近了,便聞到一股藥香,檐下爐子還能見到燒的發紅的碳,上頭的藥壺正被一小婢端着,往外頭的桂花樹底下倒藥渣。

阿芒見李松姿打量,柔聲解釋道,“昨夜更深露重,四娘子有些着涼,娘子便命人煎了碗驅寒的藥來。”

李松姿見勢,知道藥已經熬好送進屋裏去,一時心急,未等阿芒擡手敲響房門,她就迫不及待的推門而入。

阿芒訝然,這……未免太失禮數了……

劉螢原本端着藥剛要入口,聽得門聲響動,有些驚慌的問,“誰?”

屏風上有人影一閃而過,接着那人便繞行進來,劉螢好看的小臉上血色褪盡,待看清來人的臉,不覺怔住,喃喃道,“李阿窈?”

李松姿颔首,“是我。”

“你……你來作何?”劉螢下意識的坐直,将手中滾燙的藥碗輕輕擱在面前案上,猶覺不自在,将身子向避光處蜷了蜷。

李松姿與她相對,坐于榻上,将懷中的匣子擱在案上,順手将那碗藥湯端離的更遠了些。

“這是我阿娘自揚州帶回來的小玩意兒,快打開看看,可還喜歡?”

劉螢狐疑,她和李松姿姐妹幼時雖常玩在一處,但後來她常去外翁家小住,這些年下來也早已疏遠,如今她忽然來熱絡,令人摸不清意圖。

雖這麽想着,但畢竟是刺史夫人的禮物,劉螢只得順從的接過,慢慢打開,裏頭竟鋪了滿滿當當的各式絨花。

她受寵若驚,可那點歡喜卻轉瞬即逝,若是昨日以前……她興許會為這一匣子絨花高興上好些時日。

“刺史夫人……費心了。”

她聲音凝澀,字字艱辛。

李松姿拿了一個絨花在手,淺笑道,“玉奴,咱們去妝臺,我給你試戴一個瞧瞧如何?”

劉螢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還是依言起身,坐在妝臺前,李松姿對鏡,為她簪絨花,劉螢望着鏡中,卻見絨花歪斜,便擡手扶正,不妨袖子滑褪,露出一截手臂。

猙獰的紅痕畢現。

吳弼臣又帶了李松姿寫的飛帖進來,吳瓒拆了一瞧,她邀他半個時辰後至景春樓相見。

他揚了揚眉尾,“尚丘呢?”

“郎君,屬下在。”

沒等吳瓒開口問,尚丘便将李松姿今日的行徑如實道來,吳瓒聽得眉心微沉,“你問清楚了?那藥鋪夥計真的說是避子湯?”

尚丘斬釘截鐵,“是,還說那藥方是劉家娘子自己帶去的,藥性比尋常方子更兇險。”

吳瓒聞言冷笑,“果真行若狗彘。”

想起那人在長安時便惹過禍事,仗着盤根錯雜的關系庇護才僥幸洗脫,如今好不容易熬過風頭,還敢再犯,簡直愚蠢。

李松姿在景春樓二樓一處避人的雅間落座,身子還在止不住的發抖,齒冷唇顫,待夥計奉上熱茶,她立刻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那熱意卻驅不走徹骨的寒。

劉螢凄哀的哭聲猶似在耳畔,“他說,即便我告至長安也是無用的,只會枉害我阿耶丢了官職,若再不識好歹……恐全家性命都難保全……”

犯下如此罪行,還能這般有恃無恐,簡直視法度如無物!

她想不出,除了州驿裏頭那些所謂從長安來的“貴人”,還能有誰!

腳步聲很輕,似秋葉落地。

她下意識的望向門處,一只六合靴先踏了進來,織金披襖裏頭,紫色的錦紋長袍泛着隐約的流光。

昨夜的倉皇而逃還記憶猶新,可劉螢一事,州驿裏頭的人難脫關系,除了吳瓒她也無人可尋。

雖不過兩個可能,要麽他是同她一樣重生回來的,要麽他并未重生。

若他并未重生,她雖不能如從前那般情真意切的待他,但若只是穩住他,與他相敬如賓的做對夫妻,倒也并非難事。

而且陸家在朝中如日中天,只有吳瓒肯全身心的信任她,她才有把握依托郡王府的勢力,從容應對陸家父子的出招。

可若他是重生而來,前世種種橫亘着,便是她想與他虛與委蛇,他又真的會上當嗎?

怔神間,那道颀長的身影已行至桌前,撩了披襖,于她對首落座,閑适取了執壺,為自己滿上杯茶。

“阿窈。”他喚她,似少時一般溫煦,“我來赴約了。”

李松姿透着垂紗,望見他唇角微微揚起,可她看不透那雙晦暗不明的眸。

“我找你來,是為昨夜州驿尋人一事。”

事有緩急,既然她一時分辨不出他究竟重生與否,便只能令自己打起精神與之周旋。

畢竟重活一世,最要緊的便是保全族人、鏟除陸氏,除此之外的種種,自然都可讓步。

吳瓒輕笑,“哦?是哪樁尋人?阿窈……不是親自去尋過了?”

她想起頸上的指痕。

擡手,取下了帷帽。

垂紗帖膚,寸寸滑落。

吳瓒便瞧見昨夜還是瓷白冰肌的頸子上,兩抹指寬的青痕,面上笑意隐去,彼時下手時雖想直接掐斷了事,可手上到底收了力的,竟還是弄出了淤痕。

眸光沉了幾許,他隐約想起,她那身玉骨雪膚,仿佛的确是經不起摧弄,動辄便如那枝頭瓊英,或不堪風雪,柔柔顫顫,起伏欲墜。

許是察覺神思遠遁,他舉杯呷了口茶。

“昨夜張澤帶人到時,弼臣已暗中探過諸處,并未見到何可疑之人。”

李松姿颔首,“或是在那之前,他已經把人送走了,又或是他在州驿外頭行惡,有人透露了風聲,讓他僥幸及時趕回。”

吳瓒自然也作這兩樣猜想,“無憑無據,無從查起。”

“我想知道,那夜清風廊上偷看綠腰舞的諸人中,從長安來的,除了你,都有誰?”

李松姿看着吳瓒,他卻不急着答話似的,“你怎知我在?”

“宴飲時,我曾兩度望向廊上,總覺得有人也在瞧我……”李松姿不覺籠緊手中的青瓷茶杯,聲音壓的更柔,“我便猜……或許是你。”

吳瓒定定的瞧着她,瞧着她半垂的羽睫,微紅的面頰。

食指懶描過半圈杯沿,他涼浸浸的笑了,“呵……你怎知……我适時看的不是那月下美人,纖腰軟舞?”

“你……你敢?”她忽而掀起眼簾,一雙杏眸盛着嗔怒望向他。

吳瓒面上瞧不出情緒,“這麽說來,昨夜‘丢’了的人,便是那獻舞的劉玉奴?”

李松姿不欲正面應他,便搖首道,“丢的人究竟是劉玉奴還是李玉奴并不要緊,我只想知道,除了你,當時廊上還有何人是自長安來的。”

吳瓒心下了然,再送茶入口,放下杯子才道,“還有兩人,韓樾、溫懷瑜。”

李松姿微怔,溫懷瑜?溫家人?前世此時溫家應當正在被陸家打壓,溫豫自保都是問題,兒子怎還出得了京?

另一個韓樾,雖然耳熟,卻一時想不到究竟是何來歷。

她想到劉螢所言,又緩緩開口問道,“你可知他們二人之中,誰的右胸有個褐色如意形胎記?”

吳瓒轉動杯沿的手稍頓,“不知。”

“那……你能否幫我查到?”

吳瓒半響不應,李松姿拿不準他是何考量,猶疑片刻,她緩緩伸出手去,虛攥住他的袖沿,說話的聲音又輕又溫軟,像昨夜那只野貍兒撥亂他的心:

“吳瓒……此事我不能坐視不理,要知他們昨日能瞞天過海,今日焉知不會劫走他人……若他們膽大包天……劫到了使院……”

吳瓒眸光陡冷。

李松姿見好就收,“近郊山上有處的專供州中官員所用的乾封湯,你把人帶去,到時候自然真相大白。”

“即便真相大白,你又待如何?”

“我自有打算。”

吳瓒眸光暗淡下來,“是啊,李三娘子,總是有自己的打算。”

回州驿的路上,吳瓒眉心緊蹙,未發一言,待回房,他才将吳弼臣喚進來,面色沉如寒霜。

“告訴尚丘,去刺史府和李家西府查,查李松姿近日可有何異狀,若有不尋常的,查清楚是自何時有的?

另……日後李松姿的所言所行、所去之處、所見之人,事無巨細,全部記下來報我。”

“是。”

“還有,南下這一路凡是與韓、溫二人有過接觸的名錄再拿來與我瞧瞧。”

“是。”

李松姿作為李家的長房嫡女,李行鶴并不只作嬌養,自幼便為她請了州中有名的貢士崔暄作西席,不僅向她授以《春秋》、《左轉》等史經,更延有《元和郡縣制》等各地物志。

加之前世,她也常扮作小吏,随李行鶴左右踐學些州中庶務皮毛,如今她摻和進劉螢這樁事倒并不為奇。

只是,他隐覺她顧盼、言辭之間總似隔了層摸不着的紗一般,全然未有與前世少時一般含情嬌怯的小女兒情态。

若是因他心有芥蒂,猜想錯了,倒無關緊要。她如今還只是個剛及笄的閨閣女兒,即便所行有異,只要不傷及兩家聯姻的大局,便都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竟,眼下雲朔換人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否則他也不會與阿耶商議,借賜婚一事提前為李行鶴鋪路。

前世甘懋被貶,陸明止的侄子暫攝雲朔節度使,未能及時阻止甘懋叛逃北奚,這才導致後來“邊滕之亂”中,新陽城三占三失,引得阿耶阿兄在此殉身。

如今既然重來一遭,自然要将先機握于自己手中。只不過賜婚一出,各方勢力聞風而動,如今州驿之內,人心難測,他不得不防。

尤其今日與她一見,他不知為何便想起前世,想起她的冷,她的恨,她自背後捅來的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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