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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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瓒心中冷嗤,劉螢這樣忘恩負義的的人,難道不該死?只不過,她自己作死,自然有人去置她于死地,何須自己動手?
倒是李松姿,他倒不知,在她心裏,自己如今已經是這樣心機深重、十惡不赦之人了?
方才那番關于他要發難韓樾的推論,他能已聽出她言辭之中的克制,如今這句脫口而出的試探,倒更能聽出她對自己的忌憚。
“阿窈怎會這麽想?”他噙着一抹極淺的笑意,眸光深深的看着她。
李松姿這才發覺自己失言,前世那樣深的隔閡,她如今對他已無法純然信任,雖要扮作少女情狀,可那猜疑和防備卻早已卸不下。
“我只是怕你被她算計我一事惹惱,對她起了殺心……”
撒謊。
她方才一問,是本能的戒備。
後來的解釋,倒像欲蓋彌彰。
李松姿不欲與他在此事糾葛,接着道,“你可知,為何韓樾要殺的人明明是玉奴,可韓鄉劫走的卻是我?”
吳瓒斂眸,“阿窈想說什麽?”
李松姿理了思緒,沉吟道,“劉螢既讓我去替死,又何須奔至各府,言說我是被人擄走,毀我名節?
恐怕除了你,背後還有人要置韓樾于死地。非但如此,他們還想一石三鳥,借此事毀了你我這樁賜婚,更絕了阿耶調任雲朔一事的可能。”
吳瓒沉沉望着她,未料到她已想到這一層乾系,此前他便懷疑溫懷瑜在整件事中并不清白,可長安臨行前,他分明聽說溫瀾意要嫁入太子府的傳言,溫家既然投效了太子,如此大動乾戈拉韓氏父子下水,豈不匪夷所思?
半響,他才沉聲道,“想阻攔聯姻一事的大有人在,各方都牽涉在裏頭,還需要時間查清楚。”
李松姿颔首,羽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嗯,是要查清的,大婚在即,難保不會出別的差錯。”
屋裏頭靜谧下來,他身上的熏香和她沐浴後的幽香糾葛着,吳瓒瞧着她在燭光中明明滅滅的一張臉,上頭一雙朱唇微啓,瑩潤飽滿的,像枝頭熟了的紅櫻。
“娘子,可泡好了?”瓷音的聲音輕快的傳來,“可要瓷音進來幫忙?”
李松姿忙道,“不必,我還要一會兒……”
言畢,她向吳瓒投去一個眼神,壓低聲音道,“你該走了。”
吳瓒瞧着她耳尖透紅,這樣無意識的嬌羞,倒不像扮出來的。
咫尺天涯一般的虛無感稍稍淡去,他擡手輕掠過她粉白的臉頰,确認她的的确确就在眼前,心中有了些實感,這才緩聲道,“放心。”
待吳瓒離去,李松姿才喚了瓷音進來,待收拾妥當,準備就寝時,才聽瓷音遲疑道,“咦?娘子……這是什麽?”
瓷音手上拿了個青瓷小罐,正打開蓋子湊在鼻子底下細聞,“聞着不似香膏呀,倒像是什麽藥。”
李松姿接在手上,上下左右一瞧,也沒瞧出什麽門道,但她清楚這絕非她房中的東西,似乎想起什麽,怔了怔又問,“在哪找到的?”
“剛才我去關窗,在窗臺上瞧見的。”
李松姿心下了然,“我記起來了,是我落在那兒的。”
待瓷音走了,她才擡起左手,看見手心那道有些駭人的傷口,她以手指在罐中取出一小團藥膏,輕輕塗在傷口上,料想之中的疼痛未至,反倒帶來幾許舒緩。
今夜,不知有多少人會夜不能寐。
翌日,一樁驚天大案就在瀝陽街頭流傳開來,說是長安來的一位勳貴子弟劫掠淫辱一州參事之女,後又怕惡行敗露,竟派手下殺人滅口,将那可憐女子抛屍江中,連同想為她報仇的表兄,也一并慘遭毒手。
此案一出,立刻成了州府內各縣鄉百姓茶餘飯後的閑談,有人說,這位子弟家中位極人臣,縱使之前在長安也有過劫掠良家的惡行,還不是毫發無損的放了出來,故而此次才有恃無恐,明知故犯。
也有人說,此案州府是無權處置的,非得移交長安大理寺才能定奪。
更有不少人在傳言,說這位子弟已經被人秘密轉送回京,恐怕朝廷還是會高舉輕放,待事态平息,那子弟定然又能安枕無憂。
可誰也沒曾想到,長安朝堂之上,忽然有人上奏章彈劾韓兖父子,并條陳韓兖自恃皇親國戚,縱容族親在鄉中大肆兼并土地良田上千頃,另賣官鬻爵,貪私斂財,樁樁件件,俱有實證。
自韓兖入閣拜相,因其外戚的身份,也不是第一次遭彈劾,只當是幾公之中有人從中作梗,畢竟前些時日就雲朔節度使換人一事,他與幾公意見相左,主張降甘懋為雲朔兵馬副使,由原黎定節度使王忠耀兼任雲朔節度使。
一來黎定與雲朔相鄰,王忠耀熟悉當地風土人情,各方事務教好上手;另外就是甘懋當初為雲朔節度使乃是受自己舉薦,是他好不容易為太子謀來的一鎮武将,在當下無其他武将在手的情況下,他自然是要力保甘懋。
在當時局勢之下,他的提議與包括陸觀止在內的諸公相左,但所幸陛下并未明确表态,他便以為還有餘地,并未再放于心上。
誰知此番自家兒子南下,竟惹出如此塌天的禍事,若只是淫擄之罪,依着大寧律例中的“八議”條例,大可命州府移交長安大理寺審理,自己如何也能伸的進手去。
可如今事涉人命,一死一丢,便是十惡不赦的重罪,陛下聞之已然盛怒,下旨令正在江南巡視的監察禦史李昂速道江州督辦此案,俨然是要将人明正典刑的意思。
韓兖在府中焦頭爛額,只得命心腹快馬加鞭趕往江州,尋機轉圜,正逢此時,宮中卻又傳來太子為他求情而令陛下龍顏大怒一事。
他是太子的舅父,多年以來輔佐太子不可謂不盡心,皇後早逝,太子在後宮沒有依仗,陛下又一向防備東宮結黨,經營一事自然多經韓兖之手,如今眼見要出大事,太子自然心焦,可這一步卻完完全全踩在了老虎的尾巴上!
韓兖當時便知,這回縱是回天也乏術了。
長安陸府,書房裏頭,父子二人正于窗下坐榻上下棋,縱觀棋局,陸觀止已然勝券在握。
他心情不錯,笑着捋了捋胡須道,“你呀你,如今也會哄我了。”
陸庭芝面上笑意清淺,“阿耶何出此言,此局阿耶贏得實至名歸。”
陸觀止揮袖,端起案上茶杯,送至唇邊輕輕吹拂,“何必自謙,人是你挑的,雖然這局做成了殘局,但能以小博大,已算的上精彩了。只是可惜……”
說着,陸觀止呷了一口茶,不輕不重的放下茶杯,又道,“聽說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十,恐怕還要從別處做做功夫。”
“是。”
待陸庭芝出了書房,面上笑意便立時隐去,陸堅立刻跟上,低聲道,“南地來信,韓樾自戕了。”
“嗯。”韓兖如今泥菩薩過江,韓樾死在此時,韓家只怕連個響兒都不會有,陸庭芝此前已就此提點過溫懷瑜,故而他選這個時機,倒也算是有悟性。
早在韓樾在離京之時,他便當他是個死人了,一切還算在自己掌控之中,若說有什麽意外的,李家那個三娘子倒能算得上一個。
不過,好似也不算意外。
畢竟去歲在五徑山初見時,她便已經給他留足了印象。
還記得那時,複、郢等多地正逢偃水洪患,她一副《五徑小暑》頗得太後歡心,太後問她想要什麽賞賜,她說別無所求,只想鬥膽請要太後佛龛前供奉的一頂金絲編織、嵌有寶珠的蓮花冠。
太後收收起笑意,問她可知那蓮花冠是她的心愛之物。
那李三娘子卻道,“臣女所求,并非冠上金珠,而是冠上所載天家‘恩澤’,若能以冠為信,折換等價糧米,送往複、郢等地設棚施粥,災民百姓在領到活命糧時,便知這是太後仁心,澤被蒼生。
若能救活千萬條性命,豈非勝過在佛前寂寂供奉?
如此一來,太後所賜,非金非玉,乃是‘生民得活’四個字。”
五徑避暑,随駕的不是宗室便是貴戚,她一番話說完,下頭已經有不少人竊竊私語,說這個李氏女愛弄花哨,時刻不忘記為自己博名聲,他也以為如是。
然太後動容,當下便将那蓮花冠賜予她。
未曾想下山以後,她非但真的将那蓮花冠折價,換成糧米,還親自前往複、郢等地,暗地帶了不少人手去幫着設棚施粥。
後來,民間果然有人寫詩,歌頌太後有如救世菩薩一般的心腸,沿途傳入長安,飛入皇宮,俨然已在民間成為一段皇室功德。
陸庭芝卻覺得好笑,因他知道,那“菩薩”另有其人,是一個剛滿十四歲的豆蔻少女。
如今想來,她這麽愛做“小菩薩”,插手劉氏女一事倒是情理之中了。
陸庭芝自這段忽如其來的回憶中抽離,想起什麽來,斂神問陸堅道,“賀睢真領了個什麽賀親使的差事?”
“是,有模有樣的準備南下了。”
陸庭芝有些漫不經心的笑起來,“有點意思。去打聽打聽,都有誰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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