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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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嫣然一笑,擡擡手,身後的小婢便捧上來一個雕花紫檀木盒。
掌櫃看出這是自家店的東西,忙上前接過,打開一瞧,心中便有數了,恭敬開口道,“這可是八郎君親自選的,娘子可是不喜歡?”
女子仿若沒聽見,并不應這話,只道:“老規矩,還是放在這兒,若有人中意了,我會讓人來收錢。”
那掌櫃顯然已經熟門熟路,暗自招呼夥計把東西帶下去,自己則去櫃臺後面準備憑證。
女子閑下來,在店中環顧了一圈,恰逢夥計取了一匣子貨來給李松姿姐妹瞧,女子的眸光也被引過去。
“阿姐,就是這個镯子……你看……”李竹韻剛指了裏頭一個血玉镯子,兩人還未細看,一只瑩白細膩的手便橫伸過來,不過眨眼功夫,那镯子便滑上來人皓白纖細的腕。
“這是我們先看的。”李竹韻秀眉一皺,“娘子即便喜歡也該等我們先看完。”
那女子甚是喜愛地端詳了一下腕上的玉镯,才回神一般看向李竹韻,微揚的眼尾透露出幾絲意外的笑,“等?”
她低低笑了,笑聲輕悅,“好生新鮮……莫說你們還沒拿上手,即便你們下了定……我看上的,也非得是我的不可。”
“掌櫃的,你說是吧。”
那掌櫃硬着頭皮,喏喏上前,“……自然,自然該孫娘子先選。”
李竹韻登時怒意橫生,正待發火,卻覺得手腕被人輕輕扯動,她回首,李松姿不知何時也站起身來,她不動聲色将阿雀護在身後,與那紅衣娘子相對,輕笑道,“選玉不止要看形質性,更要看緣。既然娘子與這玉镯有緣,我姐妹二人自然無話可說。”
紅衣娘子眉尾輕揚,這話說得倒順耳多了。
“……只不過世上還有正緣與孽緣之分,娘子說,是也不是?”
話畢,李松姿帶着阿雀離去,女子被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聽出那話的機鋒。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賤婦。”女子冷笑道,将手上那镯子摘下,交還給夥計,“不過……如此便清淨了。”
掌櫃和夥計把憑證呈上,她閑适地信手接過,覺察到憑證下頭壓着一封薄薄的信。
李松姿帶着李竹韻在一旁的茶樓坐了一會兒,方才那個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便小跑回來,湊到近前小聲道,“娘子,我看清了,那人正是從前孫家的四娘子孫椒,現在嫁給了付家的大郎君,方才人又朝着孫家去了。”
“多謝。”她從錢袋中取出幾枚錢,又問,“那孫椒和孫錄是什麽關系?”
小乞丐聞言,神色微變,更加壓低了聲音,“這可不敢說,只不過有些傳言罷了,做不得真……”
聽他說完,李竹韻的臉驚得紅白交加,那小乞丐一把抓了錢,跑得沒了影。
“阿姐……這、這簡直……”她一時不知如何評說,倒把小臉憋得更紅。
許是此前聽吳瓒說起過孫家之事,李松姿倒鎮靜得多,給阿雀倒了一杯茶遞進她手中,“壓壓神。”
二人又坐了片刻,茶館裏頭有一人離店時,不小心撞上了李松姿身側那個桌角,她無意的掠過一眼,身子陡然僵住,那人躬身致歉,匆匆離去。
李松姿卻覺得一股冷意從腳底竄上來,一點一點爬滿了全身。
“阿姐,你怎麽了?”阿雀見李松姿在剎那間白了臉,忙伸手在她眼前一晃,“阿姐?”
李松姿這才回神,她忽而起身,抓住阿雀的手,“走,回客店去。”
她不會看錯,方才那人是陸郓,是陸庭芝的親随!
他怎會在此時出現在豐海?定然是陸庭芝将他派來的……他要做什麽?水匪劫船一事不可能這麽快就傳到長安,即便傳到了長安,人也不會來的這麽快!
回到客店,李松姿将遇上孫椒一事說與吳瓒聽,吳瓒凝眉,“弼臣說今早孫椒剛從孫家回付家去,怎麽孫椒出去轉了一圈,倒又回了孫家?”
心念電轉間,二人便陡然明白過來,孫椒去那金玉行,轉賣物件兒或許只是個幌子……
長安來的信,沒準兒便是從那裏流入孫家和孫錄手上。
“吳瓒,若孫家與長安打定心思要将那些水匪趕盡殺絕,定然會發現蹊跷,到時候付家那批糧恐怕還是會有變故。”
吳瓒搖頭,“我已經安排人手……”
“雲朔到底還在甘懋手中,一旦有糧流入市場,立刻便會有人聞風而動,查到源頭不過費些功夫,算不上穩妥。”
吳瓒皺眉,“你想如何?”
“趁着長安反應不及,我們應該找機會誘孫家開倉驗糧。陛下大壽在即,三殿下回京是不可多得的時機,只要能查證倉中屯糧有異,便能讓孫、袁、付幾家無從招架。”
李松姿無法與吳瓒明說陸庭芝的人已經南下豐海一事,可她知曉,若任由陸郓在豐海聯合各家,只會再次步入陸庭芝的局中,倒不如趁着此時快刀斬亂麻。
吳瓒倒沒想過行此險棋,畢竟開倉驗糧就等于打草驚蛇,到時候一石激起千層浪,還不知要如何收場,本要拿這個案子為楊恭鋪路,如今卻不知時機是否到了,畢竟此前賀家曾明言要徐徐圖之。
李松姿看出吳瓒的遲疑,幾乎立時又道,“陛下看重倉廪民生,一旦聽聞糧倉有異,定會勃然大怒,下旨徹查。這個案子乾系重大,朝中太子牽涉其中,定然要避險,剛好可作為三殿下借機返宣,立功出頭的好機會。”
吳瓒聽她言說當下形勢,竟然被她說動了幾分,不禁沉眸問她,“你有什麽法子誘孫家開倉驗糧?”
“假戲真做,人贓并獲。”李松姿一字一句道。
吳瓒揚眉,唇角微微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過了三五日,袁懷禮聽聞消息,說之前劫走宋氏商船那批陳糧的水匪找到了,他大為驚詫,急問,“付家的貨可尋了回來?”
報信的家仆連連點頭,“都尋回來了,不知是哪路轉運使,押着幾船的貨,正在碼頭清點呢。”
袁懷禮更覺奇了,匆匆換了外衣,帶了仆從想到碼頭上去看個究竟。
沒想到半道聽見急切的馬蹄聲飛馳而來,他撩開幕簾回頭一瞧,見到是孫錄正策馬疾行,心裏咯噔一下,孫錄沒在碼頭,那是誰在清點?
袁懷禮額頭突突急跳,方才向他通報的仆從就跟在側旁,他将人叫得離近了些,“方才你說有人在碼頭搬貨,倉裏負責清點的是何人?”
那人忖了忖方道,“仿佛是副倉監……朱、朱尋。”
越往碼頭趕,人竟然越多了起來,不少人相攜着朝碼頭去,口中還念念叨叨着什麽,袁懷禮便打發人去問,聽聽大家究竟在議何事。
不一會兒人便回來了,“說是那水匪不但謀財,還害了一船工性命,那船工生前在碼頭頗認識些人,不少船工聚在一起,請命讓那些水匪抵命呢。”
袁懷禮皺起了眉,怎麽還牽扯上了人命官司,當務之急是将那貨處置妥當,如今衆目睽睽下,若出了什麽岔子,豈不是搭上身家性命去?
碼頭上,人聲喧沸,孫錄趕到之時,船工和百姓們已經将路圍得水洩不通,連屬縣的縣尉都驚動了,帶了差役仵作來。
孫錄冷着臉,将擋在身前的人大力推到側旁,穿過人牆,走到最前面去,左右一顧,見到了同嶺的轉運副使劉蒙,他陰着臉上前,“不是和你們轉運使交代過,剿匪為先,這貨是怎麽回事?”
劉蒙茫然道,“不是大人來信,要我們務必人贓并獲,将貨也收繳運回豐海嗎?”
正在此時,人群中忽而有人步至最前,朝着縣尉一行跪地高喊,“青天在上!草民乃死者王柱之友,王柱之死實非水匪所為,乃是因發現付家所運貨糧有異,那貨非其所言之陳糧,而是半新糧,才被人重傷滅口!”
此話一出,片刻的沉寂後,人群的議論聲、尖銳的呼喝聲便如江潮一般的席卷而至。
孫錄惡狠狠地看向跪地的船工,只見他穿着粗陋的布衣,臉上黑灰交疊,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只一雙眸子黑的發亮。
是誰?
孫錄看向他處,恨不得看清每一張臉,有人攪亂了他的計劃,還想将他推入死無葬身之地。
那縣尉知道船工所說的事并非等閑小事,不敢輕易應承表态,只肅然道,“此事乾系重大,你空口白牙,本縣尉怎敢信你?來人,将這個船工拿下,收回縣獄待審。”
“縣尉大人怎不先驗糧?!只要縣尉大人驗了糧,便知草民并非空口白牙!”
那縣尉自內而外抖了三抖,驗糧?給他八條命他都不敢去驗,他雖然是縣尉,豐海倉也歸屬析縣所轄,可縣中不插手倉中之事是心照不宣的鐵律,他可不想給自己招惹一身腥。
偏偏縣令不知抽什麽風,非要他帶人來處理這樁命案,這下倒好,眼見就要掉進無底的深坑中去。
那船工見差役們聽令上來拿他,靈巧一躲,朝着正在搬運的貨糧而去,不知在何處摸出個短刀,躲過數人的攔截,一刀劃破一袋糧,飽滿白潤的米頓時傾瀉出來,白花花的鋪了滿地。
如此這般,連着劃破三袋,俱是如此。
孫錄“噌”的一聲抽了劉蒙的佩刀,陰恻恻從後頭靠近那船工,剛揚起手來,腿窩便是一記鈍痛,未等他反應,另一只腿也被踹在要害,“嗵”的一聲,他便跪在了地上。
他想回首,又被人“啪”的一聲抽偏了臉。
孫錄自幼被嬌養,何曾受過這種奇恥大辱,他将嘴裏湧上的血水啐出,掙紮着起身,想看看究竟是何人敢在豐海的碼頭撒野,背上卻又結實挨了一腳,飛撲在地,動也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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