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疑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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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舊夢

天還未亮,吳瓒便出了府,這幾日朝堂要議解決豐海倉囤糧不足一事的對策,皇帝給了他個倉都司員外郎的散職,每日上朝共議。

長安連日積雪尚未消盡,街巷間寒氣森森,馬蹄踏過凍硬的青石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一夜未能安眠,眼下隐隐泛着青色,眉宇之間盡是冷肅,吳弼臣跟在身側,大氣也不敢出。

入宮時,天邊剛露魚肚白。

今日朝會依舊沉悶,貴妃病重,韓兖橫死,豐海倉盜糧案尚未查明,囤糧不足的事也未議出對策,朝堂上人人噤聲,生怕一個不慎便觸怒天顏。

皇帝神色陰沉地坐在禦座之上,聲音都比平日低了幾分。

“豐海倉一案,查到如今,可有結果?”

殿內靜了片刻,曾鄢出列,恭聲回禀,無非是案情複雜,地方官員互相推诿,尚需時日徹查。

皇帝聽完,臉色愈沉,雙目掃過站在百官之首的陸觀止,“其他倉的囤糧查的如何?豐海倉欠糧一事可有了對策?”

陸觀止出列,将東都三倉、西渭兩倉和江南除豐海以外兩倉的清查結果據實上報,雖比往年所報整體下降,但西渭兩倉囤糧加起來仍能達到一千兩百萬石之巨,倒讓皇帝稍微舒展了顏色。

“至于豐海……”

陸觀止尚未說完,百官之中,一人緩步出列,緋袍玉帶,神情清疏,仍是一副從容模樣。

“臣有一策。”

“江南西道有玉湖、尚湖兩大産糧區,田源豐富,建朝初期,戶均良田可分至七十畝,僅比江南東道戶均少十畝,然去年戶部粗略所計,如今戶均只勉強有四十畝……”

“……可先清查戶田,錄戶分種,減農時徭役,讓流民得以歸家、耕種。另,西道桑戶居多,應允農戶以絹帛折稅,适度減輕田産重賦。另增酒稅,一可填補虧空,二可抑糧制酒,囤米入倉。對豪強富戶……”

陸庭芝不疾不徐地闡策,禦座上,皇帝凝眉聽着,不時陷入沉思。

可那些話,吳瓒卻已經聽不清了,耳朵裏面像是百蜂亂鳴,他盯着那道背影,只覺方才他所說,字字句句都熟的驚人。

那夜書房裏,李松姿伏案寫了兩個時辰,他讀了幾遍,當時只覺得撼然,甚至折服于她在田策一事上的見解。

如今再聽,只覺得一股寒意順着脊背緩慢地爬上來。

那并非崔暄的手筆,自然也不是她一個閨閣女子偶然聽聞便能寫出來的東西。

那是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甚至參與過推演的人,才能寫出的東西。

他記起來,前世邊騰之亂後,國庫空虛,陸庭芝奉命進了戶部,曾接連拟定多項對策。

彼時他忙着清繳餘亂,并未留意細節,如今再回想……

那封書信裏面條陳的各項對策,竟像極了陸庭芝彼時的手筆,唯有些許細處的差異,能看出是她改過的。

可越是如此,越叫他心驚,因為這恰恰說明,她不是如數照搬,是因為她知道此刻江南西道的境況,與彼時邊騰之亂後并不相同。

吳瓒的指骨驟然掐緊,掌心隐隐生疼。

朝會散後,他走得極快,賀睢遠遠的追上來,氣都沒喘勻,撫着胸口道,“你走這麽急做什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府上走水了呢!”

吳瓒腳步未停,“我今日有事。”

賀睢啧了一聲,快步跟上,“知道你是大忙人,我也不耽擱你事,不過是我昨日入宮看望姑母,她惦記阿嫂的身子,特讓我來問問。”

吳瓒知道賀貴妃曾讓王太醫為李松姿診脈,可這樁事到底隐秘,不該讓賀睢知曉,于是凝眉道,“她身子無事,替我謝過貴妃。”

“守歲宴那夜宮門口,咳得那麽厲害,當真無事?”

吳瓒腳步微頓,眸子裏晦暗不明,“那日,與章宗茂、楊蓮心站在一處的人,你可看到了?”

賀睢愣了一下,“你是說……宮門口?”

“嗯。”

賀睢回憶片刻,忽而道,“想起來了,不就是陸庭芝嗎?”

四周的風聲忽而止住,天地穹廬仿佛在這一瞬徹底陷入一種靜谧。

吳瓒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怎麽了?”

吳瓒卻恍若未聞,原來,她瞧見的人,是陸庭芝……讓她害怕成那樣的人,是陸庭芝……

腦中掠過無數片段,初見時她的疏離……她在枕霞川立的衣冠冢……

那個半真半假的夢……對朝事局勢的熟稔……随身服用的避子藥……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這一刻緩緩拼合,拼成一個近乎荒謬,卻又唯一合理的答案。

吳瓒只覺得胸腔裏有什麽東西,一寸寸沉了下去。

半晌,他極輕的笑了一聲。

賀睢莫名脊背發涼。

郡王府聞松院的小廚房裏,小竈上放着一個寬腹陶盅,正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李松姿手心墊了厚厚巾帕,小心翼翼的打開盅蓋,香氣溢出來,她還沒來得及流口水,就被嗆了口熱氣。

不等緩過來,便急着對一旁的瓷音道,“快……咳……倒菘菜進去。”

到了長安,因為日頭冷,她幾乎整日窩在屋裏。今早偶聽廚房采買了鲥魚,她不禁有些想念瀝陽,刺史府的廚子最拿手的便是道菘菜鲥魚羹,她和吳瓒都喜歡吃。

念頭一起就壓不下去,她帶着瓷音一進廚房便是一個時辰,連日來的疲乏在騰騰的熱氣中被一掃而空,她身上甚至出了層薄汗,并不覺難受,反倒覺得通透。

眼見着熱騰騰的羹湯就要出鍋,李夕卻匆匆而來。

李松姿見她神情不對,吩咐瓷音看好火候,随李夕出去,“怎麽了?”

“世子回來了。”

李松姿心頭一輕,唇角淺揚,“今日倒回來的早。”

李夕見她神情,不禁踟蹰道,“雖回來了,神情卻不大對勁……”

李松姿微怔,“可知是為了何事?”

李夕搖頭,“吳弼臣不肯說。”

“世子現在何處?”

見李夕望向主屋的方向,才知他竟然先回了院中,往時他若回來得早,不是先去母親處問安,便是先回書房處理公事。

李松姿點點頭,理了理裙衫碎發,向主屋而去。

撩起厚重的門簾,熱氣盈面,她左右一顧,看見他的一角緋袍。

她迎上去,輕快道,“你真是有口福,今早聽說後廚進了鲥魚……”

他就在坐榻上端端坐着,背對着窗戶透進來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神情。

她看見他的手臂搭在榻案上,案上正中,一個鎏金香囊靜靜停着,隐光流動。

李松姿站在原地,忽然失了聲。

“這藥……你是從何時開始用的?”

回應他的,是沉默。

他的指骨一寸寸蜷緊,直至手心微痛,他才極輕的冷笑了一聲。

明明猜到了,偏他還是抱着一絲微末的期待,期待她也曾猶豫過,期待她是有什麽苦衷。

胸腔裏像驟然灌進一團烈火,他猛地抓了那香囊在手,緊緊攥住,靜了一息,豁然掼在地上,那香囊“叮”的一聲被摔作兩瓣,裏頭殘存的幾粒藥丸滾落四散。

有一粒濺到她腳踝上,砸得生疼。

她卻顧不上,一時腦中急亂,正想着如何解釋,那人影便自榻上站起來。

吳瓒身形高大,一下就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屋裏半是昏暗,他氣息幽沉,整個屋子都被籠罩在一種迫人的威勢下。

又是一聲冷笑,“怎麽?還沒想好怎麽騙過去?”

李松姿身子一僵,整個人猶如腳底生釘。

這樣的吳瓒,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為她已許久沒見過這樣的他。

熟悉……是因為前世,前世重逢後的每一次相見,他都是如此。

吳瓒頓了一息,睨着她微顫的眼睫,又涼涼開了口——

“寄往豐海的那封信,你寫的那些田賦農政的策論,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

“守歲宴那夜,不過是遠遠看了陸庭芝一眼,為什麽會怕成那樣?”

李松姿猛然擡頭,看向吳瓒,他為什麽忽然問及這些?他覺察出什麽了?

吳瓒遠遠立着,看着她驟然掀起的眼簾,眼底的慌亂、無措、茫然,就那樣赤裸裸的擺着。

最後一絲殘存的僥幸如燃至最後一顆的燈芯,“忽”的一聲滅了。

暗影一寸一寸的罩上來。

“枕霞川的衣冠冢。”

“瀝陽初見時的疏離。”

“最初聽聞姚端時的熟悉。”

“江南西道的策論。”

“還有這些藥。”

他每說一句話,就逼近一步,李松姿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字一句問得發蒙,眼睛還與他對視着,情緒卻亂作一團,只能下意識地後退。

“衣冠冢……我說過了,是夢……旁的,崔先生……”

她無路可退,眼睜睜由他逼近。

“李松姿,你也回來了,是不是?”

李松姿驀然一怔,覺得喉嚨被扼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室的沉默。

吳瓒忽然恨極!恨自己明明帶着恨重生,卻又讓她蒙騙着,一點一點的,重新陷進去!

她明明知道一切,卻眼睜睜看着,看着自己如何恨,如何糾結,最後還是愛上她。

她只消幾個笑,再施舍幾許溫柔,他就心甘情願變成一只狗,一只一步一步爬向她腳下的狗。

等他全無防備之時,她便一腳碾在他心口上,将他狠狠淩遲。

他看着她微白的臉,殘忍諷笑道,“差點忘了,你還特意在大婚之日早早備下了帳中香。”

“怎麽?是前世陸庭芝根本沒碰你?還是他根本沒法子讓你盡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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