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恻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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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瀾意。
李松姿心頭微沉,她只知她入了東宮,有了身孕,卻不知……她竟然已經這般得太子寵愛。
想想麗正殿裏壓着的那股冷意,再觀眼前二人面上的笑,她只覺得刺目。
原來,再深的情意,也敵不過人心易變。
她遠遠看着那道倩麗的身影,想起前世的火場,那時她形容枯槁,單薄的身子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而此時此刻,她面色紅潤,體态優雅,言笑之間眉眼生輝。
她隐約記得,溫瀾意性子驕傲,前世對吳瓒雖也是溫柔的,卻極少有這樣妩媚的一面。
內心的疑窦如一粒種子,一旦種下就生了根。
回府的馬車上,李松姿依然想不明白。
即便溫瀾意有心在韓荞處聽聞了自己的脈案,可今世她與吳瓒并不相識,若非重生,她又怎會想起将此事告知吳瓒?
且她如今貴為太子良娣,郡王世子夫婦離心,對她與太子又有何好處?
若非要有個解釋,李松姿下意識便覺得,溫瀾意說不定與她一樣,一起死在那場火中,又一起回來了。
如此想來,溫家今世種種與前世不同之處,也有可能是溫瀾意在幕後推動。
馬車緩緩停下,打斷了她的沉思。
外頭瓷音剛掀起幕簾,準備迎李松姿下車,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李松姿心頭一跳,忙探出身子望向馬本來之處,待定睛瞧看清楚,呼吸又漸漸沉凝下去。
不是他。
那馬奔至近處停下,馬上之人飛身下來,恭敬的向她抱拳行禮,“見過世子妃。”
她點點頭,“你這是……”
“回世子妃,屬下剛自賀州回來。”
李松姿想起當初還在豐海時,吳瓒擔憂韓兖被東宮和陸庭芝滅口,早早就将尚丘派去,沒想到還是沒能将人保住。
“韓兖他……”
“是屬下辦事不力,未能将人保住。”
許是連日趕路,尚丘面帶疲色,衣裳也沾染着不少塵灰,她于心不忍,沒再多問,只囑咐他早些下去休整。
聞松院裏靜俏俏的,李松姿回到房中,荷露迎上來,為她解下氅衣,“娘子想吃點什麽?我讓小廚房做來。”
聽她這麽一問,李松姿才在綿綿的思緒中抽離,一時只覺腹中空空。
“随意做些清淡的吧。”
荷露應聲退下,她行至小榻前,望見那團雪白的西域氍毹。
她擡手撫上去,許是屋子裏炭爐未曾熄過,那氍毹摸上去仍有幾分暖意。
她出了會兒神,又很快斂起心緒。
翌日一早,李松姿正在梳妝,李夕匆匆而來。
“娘子,門上有客來訪。”
李松姿一怔,她并不記得自己應了誰的約,且來長安這些時日,除去南薰殿和東宮,并未與旁人有過來往。
“可知來人是誰?”
“只知姓孫,看着一把年紀了。”
李松姿蹙眉,“你聽清了,他說是來見我,而不是來見世子?”
李夕點點頭,“來時便跟司阍說了,是與世子妃有約。”
李松姿更覺狐疑,忖了會兒還是沒有頭緒,便吩咐李夕去把人請進來。
不一會兒,一位發須皆白的老者跟在李夕後面進了聞松院,老者穿着一身青色襴袍,身形清癯,背着個尋常藥箱。
見到李松姿,他微微欠身行禮,“草民孫莘,見過世子妃。”
孫莘?李松姿聽着不覺有幾分耳熟,卻一時想不出在何處聽過此名號。
“若我沒記錯,我并不認得你,不知你因何前來?又為何謊稱與我有約在先?”
老者微微一笑,緩聲道,“世子妃說的不錯,你我并不相識,我此來是有貴人相請,要我入府為世子妃調理病體。”
李松姿聞言,一時怔忡,“不知是哪位貴人?”
老者但笑不語,只是在桌邊坐定,打開藥箱,取出脈枕,淡淡道,“世子妃,請吧。”
李松姿心底隐約有了猜測,卻沒再追問,只是安靜的伸出手腕。
老者指尖搭上來,半晌沒說話。
屋裏靜的只剩銀炭偶爾輕爆的細響。
良久,老者才緩緩收回手,眉頭卻輕蹙着,“請恕草民冒昧,敢問世子妃可曾用藥避子?”
李松姿收回手的動作稍頓,垂了眸,極慢的點了下頭。
“娘子用的藥方可在?或藥渣也可。”
她看了瓷音一眼,瓷音心下了然,匆匆進了內室,不一會兒,取出一個白瓷瓶,輕手遞給孫莘。
孫莘打開蓋子,倒出了幾粒藥丸,他眉心驟然擰緊。
避子湯藥本就傷身,制成藥丸又要保證藥效,一般都會将藥材加量,也難怪世子妃是如此脈象。
“世子妃與自己身子有何仇怨?”
李松姿不明所以,望向面前老者,“醫者何意?”
孫莘不避,望着她道,“世子妃脈象如履霜雪,沉取無幾,要知這避子藥丸峻烈攻伐之甚,使寒凝之毒深伏于內,如冰封大地,非一日暖陽可化。”
瓷音聽得臉色刷白,李松姿卻只是靜靜坐了一會兒,片刻後,才低聲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不知醫者……是否還有法子可調養?”她喉嚨緊澀。
“世子妃問錯了,這句話該問問自己。”
李松姿不明,“醫者何意?”
孫莘搖頭道,“草民行醫數十載,看過的疑難雜症不計其數,婦人避子傷身尋常便有。”
“藥能調,身能養。可若娘子自己不珍惜,再好的方子亦是無用。”
“你這老頭在瞎說什麽呢?我們娘子自然是最想養好的。”瓷音聽着面前這人言辭實在怪異,不忍從旁插嘴。
“不得無禮。”李松姿向着瓷音搖搖頭。
“不瞞醫者,我本無意自傷至此,只是此前并不知曉避子藥的藥性竟如此峻烈。事已至此,若能有轉圜,已是幸事。若實在難醫,我亦不會強求。”
聽完這話,孫莘倒是頗感意外,他從前所診過相似症狀的女子,要麽哭天搶地,要麽絕望冷淡,面前的女子卻神色平靜,端方坦然,既無意為自己開脫,也似無甚執念。
孫莘捋了捋胡須,點頭道,“如此……我這‘老頭’便為世子妃勉力一試。”
李松姿指尖微彎,眉心也舒緩了幾許,“那便有勞醫者費心了。”
孫莘走前開了幾帖藥,叮囑李松姿按時服用,并說過幾日再來把脈。
李松姿應下,讓瓷音和李夕親自将人送走。
養了兩日,李松姿每日除了抄經,便是服藥休息,有時精神好點,便去花園裏面轉一圈。
恰是美人梅盛放的季節,她看了會兒景,忽而興起手癢,擡首望見水榭邊上吳瓒那間書房,便想取來紙筆作畫。
進了書房,她見書案上堆放着成疊的文書,草草掠過,只看見零星幾字,似乎是與豐海倉有關。
她取紙筆的動作稍停,将面上的一份拿在手上細看,上頭寫了三殿下楊恭在江南西道所推田策受阻,不少高門豪強不願配合退田,有些還揚言要進京告禦狀。
原來他南下是為了這樁事?
她心頭微微一緊,想起武帝臨朝時,派石勳在雲朔、黎定與各地豪紳商談退田之事,境況也頗為棘手。
是時石勳在外遭遇刺殺,在朝又受人攻讦,幾次險些丢了性命。
如今距武帝時期已過了近三十載,兼并之況只會更盛,要想虎口奪食,勢必要付足了籌碼。
也不知現下究竟如何了。
方才看見美景而起的一點興致淡去,她又翻看了幾封文書,不知碰到何處,一錦盒忽而墜地,發出一聲悶響。
她俯身去撿,掀開蓋子一瞧,是一枚遍布斑駁的白玉扳指,待她看清那褐色斑駁是血漬後,李松姿心頭猛然一跳。
她想起吳瓒前世襲爵後也有枚扳指,仔細一想,那枚扳指分明是血玉的。
那這白色扳指是何人的?
她讓李夕叫來吳弼臣,才知這是尚丘前幾日帶回來的,說是在韓兖身故附近所發現的,想來是韓兖的遺物,便帶了回來。
原是自己想岔了,李松姿将那盒子原樣放回。
又過了幾日,見日頭回暖,李松姿便又進宮去,将連日來抄好的經文一并也帶去。
南薰殿裏依然團着散不去的藥香,賀貴妃還是纏綿病榻,不見起色,但看見她來,依舊拉着她近前說話。
“近日服了藥便昏沉,總也睡不夠似的,你來的恰是時候,若晚上半個時辰,只怕就見不上了。”
李松姿輕笑,柔聲道,“多休息可是好事,養元固本最喜的便是這個,娘娘怕是不日便要見好了。”
賀貴妃聽聞,面上有了幾分笑意,“賀睢那渾小子,前日來問安,也這麽說。”
說罷,想起什麽來,又道,“聽賀睢說,你還有個妹妹?”
李松姿點點頭,“正是,前兩年妾來長安時,正是與四娘一起。”
賀貴妃聽完,若有所思似的。
李松姿并未多想,眸光便被軟枕邊上一個物什吸引去。
“這是太子妃為娘娘做的藥香囊吧?”
賀貴妃聽她這麽一問,回過神來,将那物拿起來細細一瞧,眸子暗淡了幾分。
李松姿心頭微沉,便聽榻上之人低低開口,“太子妃可憐……這胎……到底還是沒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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