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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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姿落筆,心緒漸漸沉入眼前的畫中,四周喧嚣隐去,耳邊只餘沙沙聲。
桌案上,香篆燃盡,又緊接着被換上新的。
明明是寒冬,李松姿卻覺着身上漸漸出了細汗,餘光所及,陸庭芝已勾勒出成敏郡主大半的身形。
他是擅人物的,尤擅仕女圖,記得前世閑時,他也會為她作畫,将人畫的惟妙惟肖不說,還總能捕捉到一些極細微的神情,有時連她自己也想不起何時有過他筆下神态。
她師從馮朝赟,并不拘泥于工筆技法,只求景動葉活,除去點睛,往往成畫快。
約莫一個時辰,園中數景已躍然紙上,唯餘離郡主最近的一株梅樹。
若要畫好那株梅樹,免不了要同陸庭芝衣鬓相親。
她遲遲難下筆。
遠處軒敞內,婢女們早早奉上了熱茶點心,成敏郡主因要入畫,只偶爾用些茶,其他貴女們大多去詩榜湊熱鬧,唯有溫瀾意,喝着熱茶,不時望向正在作畫的二人。
原本以為試不出什麽了,見李松姿停筆,适時一笑,“世子妃怎的不畫了?”
聞言,成敏郡主也看過去,見人果然停着未動,還以為畫成了,含笑走上前去,随着她的腳步,裙裳的彩羽随之飄動,自軒敞的暗處而出,彩羽顏色忽而變了,在光下呈現出另一重斑斓奪目的豔麗。
陸庭芝晦暗的眸中忽而閃過一抹亮色。
成敏郡主行至案前,笑意更盛了幾分,“溫良娣的提議果真是好,你們二人共畫,竟別有一番不同的意境。”
一邊誇贊着,她的眸光又細細掃過每一處,語氣輕快,“陸侍郎,本郡主的裙子可不是什麽平常衣裳,你可要一根羽毛一根羽毛的畫仔細了。”
“自然。”陸庭芝恭敬的應下。
不知看到何處,成敏郡主笑容稍稍退去幾分,蹙眉道,“本郡主身後那株美人梅可是整座園中開的最盛的,怎的未入畫?”
李松姿方才就想好了說辭,聽郡主此問,不疾不徐道,“梅花雖然繁盛,卻難比郡主輝光,若直接入畫,難免喧賓奪主,妾本想待陸侍郎勾勒完郡主之姿再斟酌如何入畫。”
聞言,成敏郡主眉心果然舒展開來,“原是如此。”
閑話間,詩會那邊又結束了一輪,喝彩聲和叫好聲忽起,幾個貴女恰好回來,成敏郡主見狀,遠遠便問她們,“是誰得了榜首?”
“還能是誰?又是窦四娘。”
成敏郡主輕笑,“每次不是窦衡就是窦薇,我這詩會改姓窦得了。”
大家聽了也只是笑,窦家有窦太傅坐鎮,小輩哪個單拎出來都是極亮眼的,這在長安可不是什麽新鮮事兒。
那邊詩會得了間隙,便有不少人圍上來看李松姿二人作畫,方才在詩會便聽說郡主找了人在并畫,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待上前看過,一個兩個無不啧啧稱奇。
趁着人多,李松姿在瓷音耳邊低低囑咐了一句。
不一會兒,陸庭芝停了筆,李松姿看過去,成敏郡主的身形已經躍然紙上,只不過細處還頗有欠缺。
“世子妃那株梅樹,可以落筆了。”他望向她,神情柔和。
李松姿點點頭,提筆落勢。
案上香篆袅袅,她鼻尖漸漸出了層細汗,那梅樹花枝繁茂,她畫的專注,每逢與人像交疊之處,她都格外留神。
待得停筆,終于舒了口氣。
身側暗香忽近,陸庭芝已複落筆,她還未來得及讓開位子,一時只覺得半側身子都被他身上的氣息籠罩,她幾乎立時僵住,下意識想側身,肩便碰上他的身子。
她又是一僵,餘光瞥見他唇角的笑,才知他是故意為之。
他身上的氣息更濃郁了些,她面色微白,勉力穩住呼吸,清聲道,“煩請陸侍郎讓一下。”
陸庭芝恍若未聞,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道,“世子妃怕我?”
那氣息掠過她的後頸,激起一層細微的戰栗。
她覺得自己霎時如一張繃緊的弓,似乎再繃緊一絲便會斷裂開來。
偏那聲音懶懶的,漫不經心的,複又落入耳畔,“為什麽怕我?”
她執筆的手微顫,一滴墨落在紙上。
遠處呼喝聲乍起,不似詩會的喝彩。
成敏郡主擡頭望去,“那邊怎麽玩起趯鞠了?”
話音未落,便瞧見一個球被高高踢起,衆人正在驚嘆,不知是哪位郎君能踢得這麽高,便見那球在半空中被一人橫腳踢中。
“砰”的一聲,那球竟直直朝着院中而來!
成敏見狀,忙叫下人去攔那球。
誰知說時遲那時快,不過眨眼的功夫,那球已然飛至。
貴女們驚慌失措地躲閃,尖叫聲四起,又聽“砰”的一聲,那球砸在院中正在作畫的桌案上,筆架散落一地,墨汁四濺,筆洗翻倒。
那球彈出去,又在地上跳了幾下,這才沒了後勁,咕嚕嚕的滾到了一株樹下。
躲過一劫的衆人這才松了一口氣,忙不疊整理着儀容。
不知誰人突然開口,驚叫一聲道,“那畫!”
諸人這才想起那幅未完成的畫來,看向桌案,見到一片狼藉,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有仆從擋了一些,但因球是自陸庭芝那邊砸中的,他還是被墨汁和水潑濺了一身,面上衫上都不能幸免,一時盡顯狼狽。
有了陸府仆人與陸庭芝的遮擋,又加瓷音眼疾手快的拉了李松姿一把,她身上倒未沾染太多墨漬,此時又與瓷音一道不動聲色的退身半步,與陸庭芝拉開了足夠的距離。
她心裏凝着的一口氣,也終于在此刻松了下來。
至于那畫,自然是徹底毀了。
成敏郡主急切上前,待看清了那畫,霎時柳眉倒豎,恨恨望向罪魁禍首,看清是誰後,不禁怒喝,“賀睢,你好大的膽子!”
賀睢一聽這聲,渾身一個機靈,忙低眉順眼的躬身道,“郡主容情!我這踢的起興,實在是沒、沒想到……”
成敏郡主怒上心頭,哪顧他說了什麽,叉腰怒斥,“本郡主辦的是詩會,不是讓你們這幫子潑皮來撒野的!”
賀睢擡手撓了撓頸後,硬着頭皮道,“誰讓您這球就放在院中,恰逢詩會間歇,我們瞧見了便沒忍住,這不想着松泛松泛筋骨麽?”
“你!”成敏郡主氣的雙眼微紅,“你毀了本郡主的畫!本郡主饒不了你!”
賀睢後背微涼,仿佛已經能想到回府吃棍棒的場景,“郡主您大人有大量……”
話音未落,他忽而靈機一動,堆笑上前,“上回我姑母提及她那有對新得的嵌東珠金鳳簪,珠子比鴿子蛋還要大,飽滿潤澤,流光溢彩!不若、不若我去給郡主讨來?”
成敏郡主一聽這個,怒火消了一點,誰不知賀貴妃是阿翁最偏愛的妃子,若說誰手裏有自己都沒有的好玩意兒,賀貴妃自然算得上一個。
再說,畫毀了還可以另畫,這獨一無二的好玩意兒錯過了可不好找了。
思及此,她眸光隐動,下巴雖仍擡得高高的,聲音卻低了幾分,“真的?”
賀睢點頭如搗蒜,“自然!若我讨不來,郡主再罰我不遲,如何?”
“哼。”成敏冷哼一聲,“若讨不來,本郡主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成!都依郡主的!”
成敏望着賀睢泥腿一般讨好的笑,不屑的抿了抿唇,轉身對着案前兩人道,“畫既毀了,今日便算了。你們也各自去吧。”
李松姿心底微松,當即與陸庭芝一同行禮,待郡主轉身離去,李松姿未再多留,攜着瓷音向詩榜處而去,彙入衆人之間。
陸庭芝望着李松姿消失之處,自己卻未動,垂首看了看案上那畫,對身側仆從吩咐了幾句方才離去。
繞過一處院門,樹下早已有人等着,見他行至近前方開口道,“如何?”
陸庭芝一身墨漬,形容狼狽,自然沒什麽好臉色,只冷聲道,“此話該我問良娣吧?良娣不是曾說,只要她與我共畫,你便能瞧出一二?”
溫瀾意微滞,她的确未看出什麽不尋常,若李松姿真的重生了,忽然被安排與陸庭芝共畫,定然會露出馬腳,可她分明應對的從容,并無失态。
難道她猜錯了,李松姿并沒有重生?
“我在軒敞處,自然不如陸侍郎看出的更多。”
陸庭芝冷哼,“如此荒謬的計策,今後無需再有了。良娣倒不如省下心思,多放在殿下和未出世的世子身上。”
語畢,陸庭芝拂袖離去,溫瀾意跟不及,只能眼睜睜看人走遠。
她眉頭擰緊,陸庭芝竟真的不在乎?
日頭西斜時,李松姿回到了郡王府。
想到今日在郡主府上的諸事,吩咐荷露去自己嫁妝裏取了兩幅畫,一副是賀睢心頭所愛嵇峘的《果熟來禽圖》,一副是秦犁早年作的《早秋宴客圖》,囑咐荷露交給李昙,由李昙分別送往賀、徐兩府。
若非徐妺、賀睢暗中相助,還不知今日能否全身而退,賀睢自不必說,可以徐府的立場,徐妺本不必蹚這渾水的,這謝禮自然省不得。
用過晚膳,李松姿照舊去了書房,她近日在翻看吳瓒手中與韓家相關的過往文書,尤其與韓兖相關的。
雖然韓荞處尚未有什麽消息遞出來,但她前幾日入宮時,曾聽賀貴妃提起,說韓荞精神好了些,還去過了南薰殿,想來确是将自己那日的話聽進去了幾分。
今日所見,溫瀾意若真是重生而來,她選擇太子便是順勢而為,那麽只要她一日不肯收手,韓荞在東宮的處境就不會好轉,一旦韓荞看清了這一點,來找自己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韓家是豐海倉盜糧去處的知情者之一,韓兖雖身死,證據卻不一定全數被銷毀,如果能說動韓荞,說不定還能找到些可用的證據。
她正在燈下凝神看那些文書,書房的門卻被急促的敲響。
“世子妃可在?”
聽出是尚丘的聲音,李松姿将人喚進來,見他神色急切,心下一沉,“出了何事?”
尚丘跪步在地,顫聲道,“方才有急信入府,說郎君北歸所乘的船在同嶺遭了水匪,郎君落水,音訊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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