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引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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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入甕

那眸光沉鎮,莫名令人心安。

寒風還在不斷地灌進來,片片雪花飄在面上頸上,微涼。

忽而,一片雪花落在了李松姿的羽睫上,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想擡手去拭。

卻有一只手已然覆上來,她垂了眸,只覺溫熱的指腹極輕地擦過她睫上一點冰涼。

那手指卻未立時離去,而是懸停在她眉骨處,蜻蜓點水般地輕輕一掠。

李松姿心頭随之輕跳,眼角餘光中,那手悄然垂落。

“南下前我給過你承諾。”

“我不會食言。”

吳瓒聲音平靜低沉,甚至帶着幾分冷硬。

李松姿微怔。

那日他空茫微啞的聲音在腦中回響起來。

“你想讓陸庭芝死,你想讓李家活。這些我都會替你做到。”

她心頭微刺,方才由他而起的微瀾霎時便凝住。

她旋即便明了,他是驕傲的,自然不會再任由自己在她的事上栽跟頭。

這樣……也好。

“你何時起疑的?”吳瓒望着陸庭芝,冷冷開口。

陸庭芝笑笑,“早在世子讓人約我見面之時。”

見吳瓒眉心凝起,陸庭芝接着道,“不過真的讓我确定有詐,是昨夜。”

吳瓒挑眉,“為何?”

“因為世子太快就亮出了手裏的賬冊。”

“為了這賬冊,你險些死在綿江,怎會如此輕易就拿出來?即便你再心疼世子妃,也不會如此草率。”

“我便猜到,你留了後招,這才叫人提前圍了花悅樓。”

吳瓒靜立着聽完,默了許久都未應聲。

陸庭芝見狀,勾起唇角,“世子,你太想贏了。”

炭盆裏,忽而響起很輕微的哔剝聲。

吳瓒睨着陸庭芝似笑非笑的臉,淡聲道,“是麽?”

陸庭芝眉心微沉。

“我倒覺得……是陸侍郎太想贏了。”

陸庭芝眸光幽深,雙目死死盯着不遠處的吳瓒。

餘光瞥過炭盆,那三本賬冊早已渣都不剩。

明明證據已毀,為何他卻絲毫不慌?

難不成是故作鎮定,想試自己虛實?

陸庭芝看向炭盆中那抹将熄的暗紅,幽幽開口,“不知世子此話何意?”

吳瓒嗤笑。

外間忽而傳來上樓的腳步聲,那聲音沉肅整齊,雜有金屬撞擊的悶響。

陸庭芝和徐瑾皆神色一變。

李松姿望向門邊,只見來人皆身着铠甲、腰佩橫刀,在門外一字排開,最後進來的則是一身着內侍官袍服之人。

李松姿定睛一看,原來是曾經去瀝陽宣旨的王迴。

只見他先是淡淡掃過屋內幾人,而後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今得密奏,朝中有人狼子野心,意圖謀逆,敕令西平郡王世子吳瓒、吏部侍郎陸庭芝即刻入宮回話。”

說完,他望向李松姿,略一颔首,方道,“世子妃李氏亦涉此案,着一并入宮聽問。”

陸庭芝望向吳瓒,見他面色淡然,心中竟生出幾分不安。

再回想王迴的話,口谕只提到“有人狼子野心”,卻未挑明究竟是何人。

難道是計劃有變,殿下急命田甫、林騁等人參奏了吳祁玉?

畢竟如今賬冊方被毀去,即便三殿下及賀、吳兩家再想翻出什麽風浪,也已失了先機,總不會短短時日,又被他們找到了什麽新的把柄。

正待細想,便聽王迴催促,“世子、世子妃、陸侍郎,該走了。”

待出了花悅樓,才見外面已然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越下越大,雪花更是如鵝毛一般,一落到人身上便久久不化。

紫宸殿偏殿,地龍燒得極旺,以陸觀止為首的諸相依序靜立,自收到急诏入宮,他們已經在此等了近一個時辰。

禦榻上卻一直空空如也。

急诏,卻不議事,這樣的境況還從未有過。

忽而,殿外腳步聲響起,諸相正了神色,正待迎駕,卻見門口王迴先進來,身後跟了兩個年輕男子和一位女子。

很快,諸相便認出了吳瓒與陸庭芝。

心下紛紛有了猜疑。

近日吳祁玉在西北無旨擅動,将北奚張肅部一舉殲滅的事,已接連被禦史參了數日,陛下卻一直壓着未議,如今把吳祁玉留在京中的兒子召來,難不成是要發難?

可即便如此,這又與陸觀止在吏部供職的兒子有什麽乾系?

衆人心頭思量轉了幾個來回,未待有個定論,便聽內侍監唱喝,“陛下駕到——”

殿中之人一時只得收了心思,恭迎聖駕。

原本沉悶的氣壓,随着身着明黃龍袍的男子入內,更低冷了幾許。

皇帝腳步聲沉威,待在禦榻上落座,掃了眼立在前面的幾個老臣,向身側的內侍揮了揮手,“去,把折子給幾位大人看過。”

內侍躬身,呈了擺放折子的托盤上前。

陸觀止先拿了看過,又不動聲色地放回去,眼角餘光瞥過立得較遠的陸庭芝。

內侍已挪步至徐勤身前,待徐勤看完放回,又呈給下一人,直至最後一人看完。

折子上參的正是西平郡王吳祁玉無旨擅動,不敬天威一事。

這樁事在朝上雖未拿出來議過,但諸相早已琢磨過聖心,吳祁玉當年被先帝收在膝下當做義子養大,不但是當時的東宮伴讀,更在後來領了近身侍衛的要職,雖是君臣,兩人關系卻又遠不止君臣。

十年前,逆王楊澈攻破長安,吳祁玉帶了幾千人便日夜不休急奔回京,為了救駕,重傷瀕死,陛下二話不說,立時封了郡王,這還是自武帝後的第一個異姓郡王。

後重回京師,更是給吳祁玉的兩個兒子都加了爵位,信重之心朝野皆知。

吳祁玉自二十餘年前向先帝請旨北去替父守關,西抗蕃人,北拒突厥、奚地,戰功赫赫,一步一步坐到如今四鎮節度使的位置,若說陛下全然不忌憚,自然不可能,可這隔閡究竟到了哪一步,諸人倒真有些拿不準。

要知陛下給吳家和李家賜婚的旨意也才過去沒多久。

“都說說吧。”禦榻上的人眸光晦暗,接了內侍剛奉上的熱茶在手,輕輕一呷。

“回禀陛下,西平郡王此戰有功不假,罔顧天恩亦是不假,北奚張肅部向來狡詐,滋擾搶掠乃是常事,小股邊軍驅離便是,何須郡王大動乾戈,率領三軍北上圍剿?”

陸觀止話音剛落,一旁徐勤又道,“依臣看來,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西平郡王如此動作,想必定然是形勢所迫。”

“只是……”徐勤适時止了話頭。

“接着說。”皇帝定睛看着欲言又止的徐勤。

“只是若次數多了,倘若有人假借郡王名義行不軌之事,西北邊軍一時被蒙蔽——”

話雖沒有說完,言下之意卻又有誰聽不明白呢?

諸人看不清禦榻上那人的神情,卻都立覺殿中冷凝了幾分。

“窦敏、王适安、賀涯,你們也說說。”

方才陸、徐二人的話一出,剩下幾人倒不便再表态,不過依次說了些模棱兩可的應答。

李松姿從旁聽得心驚,陸觀止和徐勤擺明了是一唱一和,就差将“心懷不軌”四個字擺到明面上。

所以,方才王迴在花悅樓傳的口谕,陛下所說“狼子野心”之人,便是西平郡王?

那豈不是正合了陸庭芝的意?還是說,這局就是陸庭芝的手筆?

待賀涯最後一個說完,皇帝沉眸在幾人身上掃過。

默了半晌,又輕輕擡了手,另一內侍便匆匆上前,呈上新的奏章。

陸觀止照例第一個拿起,是西北來的急奏,他不覺蹙眉,漸漸地,神色便不大好看。

等幾人都看過,皇帝依然是淡淡的一句,“接着議。”

一室沉默。

“這兩年,因為黎定、雲朔鬧災,調糧也以這兩地優先,以至西北四鎮年年缺饷缺糧,這事兒在朝上議過數次,今日便不提。”

“可吳祁玉竟在北奚清繳了上千石的餘糧,有人認出了那米,正是江南西道特産的稻種。”

“你們怎麽又都不說話了?”

李松姿聞言,心頭一震,江南西道的稻種?是豐海倉的糧?為何北奚會有豐海倉的糧?

她望向吳瓒,見他神色無波,又繼而望向陸庭芝,卻看他臉色竟已十分難看。

吳瓒便在此時上前,朗聲道,“陛下,臣此次南下,自畏罪南逃的豐海袁家手中得了三本賬冊,賬冊上,袁、付兩家船運生意往來條陳明晰,數額之總,與豐海倉流失官糧相差無幾。”

此言一出,殿內陷入詭異的靜谧。

半晌,禦榻之人緩緩開口,“哦?”

“賬冊何在?”

話音剛落,早已隐去身影的王迴不知又從何處回來,手中托了幾冊文書,躬身呈至榻前。

皇帝逐冊翻動,眸光漸冷。

李松姿卻不明,這賬冊,方才不是已經被陸庭芝丢進炭盆燒成灰燼了麽?

怎會又好端端的呈給了皇上?

“陛下,據臣所知,早在豐海倉事發之初,袁氏就舉家逃往南越。”

“世子即便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去南越尋人,這賬冊究竟自何處來,恐怕還有待查證。”

陸觀止說完,餘光掃了一下身側的徐勤,後者立時會意。

“若臣沒記錯,世子南下時,豐海倉一案還在三殿下手中。彼時陛下亦未授世子協理辦案之職,世子倒不遠千裏地親自去取。”

這話一說出來,雖未有一字質疑賬冊虛實,卻更加誅心。

皇帝看着底下的暗潮湧動,神情晦暗不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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