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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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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

李松姿恍然,想起他昨日在府前打馬而去的匆匆背影。

原來他那時忽而入宮,竟是為了這樁事。

思及此,她羽睫輕顫,心湖微瀾。

瞥見韓荞臉上的喜色,忍不住也輕笑,“能小聚也是好的,有了這一次,說不定還會有下一次。至少能看出陛下還是願意顧念幾分舊情的。”

韓荞亦點點頭,“是。”

她看着眼前人,只見她笑意淺淺,眉眼靈動,總覺得與自己前幾回見她時有些不同。

李松姿覺察到韓荞的視線,不禁擡眸看她,“怎麽了?”

韓荞微微笑着,“我剛要問你,是找了哪位太醫調養,如今不止氣色好了,連心情似乎也輕快許多。”

“并未尋什麽太醫,不過是一個民間的老醫者。”

韓荞聞言,心中生疑,照她當日在宮中被王太醫瞧過的脈象,尋常醫者如何醫得?

要知當年永和公主權勢滔天,尋醫無數,依舊被寒症折磨多年,後來還是太後輾轉多地為她請來一位隐士,這才慢慢緩解了些許,只不過治的晚了,到底落下病根,子嗣一事再無望了。

想到這些,韓荞不免又為李松姿擔心起來,“你這身子,只怕尋常醫者難以根治,可畢竟事關子嗣,若有法子找無憂府借人一用就好了。”

說完,想到什麽似的,“不過那位也是個不好說話的人,更別說……你還是郡王府的人。”

李松姿卻聽得迷糊,疑道,“無憂府?”

韓荞點點頭,“永和公主,你該聽過吧?”

李松姿凝神想了想,這名字倒有幾分耳熟。

“沒聽過也無妨,當日在母後處診脈,你離宮後,王太醫曾向母後提起,說你的脈象與當年永和公主的十分相似。我方才便想到,當年能将永和公主醫好的那位孫太醫,說不定也能幫得上你。”

“只不過孫太醫早已致仕多年,如今卻不知身在何處了。但傳言永和公主的身子離不得他的藥,想必只有她才知那位孫太醫的下落。”

李松姿黛眉輕蹙,若有所思。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你可知那位孫太醫年歲幾何,姓名為何?”

韓荞搖頭,“只知姓孫,至于年歲,想來已近古稀。”

李松姿心中了然。

她原先只猜孫莘是吳瓒找來的,卻并沒想到孫莘還有這樣的來頭。

見她怔神,韓荞不禁道,“怎麽了?”

李松姿回神,緩緩道,“說來倒是有幾分巧合,為我調養身子的那位老醫者,也是姓孫。”

韓荞聽她所言,先是一喜,卻在片刻後又面露遲疑。

“你是從何處尋得這位醫者?”

李松姿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人是世子尋來的。”

韓荞一聽,果然怔住,不知想了些什麽,許久,面上露出幾許頗有深意的笑。

“原先我只是看不懂你,如今才知,原來吳世子也是個能藏住心思的。”

李松姿聽出她言語間的調笑,竟生出幾分局促。

韓荞看出她的窘态,不忍道,“好了,我不說了。”

話雖這麽說,眉眼間還是帶笑的。

李松姿此刻不免慶幸屋裏光線昏沉,她從方才便覺得臉上有些發熱。

她狀似無意的掃過屋內四處,想着用什麽話來緩解當下的羞窘。

忽而,她想到來時在院中所見之人,不禁問及,“我方才似乎瞧見了溫良娣。”

韓荞面上笑意淡去,點頭道,“來薦福寺之前,她不知為何動了胎氣,太醫去看的時候,已然晚了。”

李松姿凝眉,想到什麽,壓低聲音道,“可是有人……”

韓荞搖頭,“我私下問過太醫,聽太醫的意思,溫瀾意是驚憂過度,以至氣血虧空,難固胎元。”

“再說了,如今境況,即便陛下有意為之,不過一道旨意的事兒,她加害母後,并不清白,無人會有非議。”

李松姿默了默,倒不知該說些什麽。

又與韓荞坐了一會兒,她才起身告別,總歸相隔不遠,倒也不怕想說話時見不到人。

出了房門,她向等在門口的僧人行禮,二人又一前一後自窄門離去。

走了沒兩步,便聽“砰”的一聲悶響,她回首,那窄門已被人關上,接着便聽鎖鏈穿過門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李松姿想起關過自己的那個院子,即使地處平康坊這樣歌舞升平的繁華之處,也像是個石頭籠子。

而薦福寺的下院,雖然看着寬敞整潔,也不過是個方正些的籠子。

她駐足片刻,方轉身離去。

随着離大雄寶殿越發近了,講經聲逐漸變大,如梵音一般籠罩在寺院上空。

大殿外,不知何時擺放了蒲團,人坐的密密麻麻,比她離去時多出數倍,好在有那位引路的僧人帶她穿行其中,她回到吳瓒身邊并沒費太多的功夫。

兩人再次向僧人施禮致謝,那僧人回禮,轉身而去。

吳瓒餘光看向她,卻未想她也正在看着自己。

他下意識回望。

她似乎有些意外,眸底紛雜的情緒凝了一瞬。

他來不及看清楚,便瞧那雙眼睛裏只餘下一抹澄明的淺笑。

那生動的眉眼,勾起他十分久遠的前世記憶,猶記得彼時亦是長安暮春,他們一行數人去曲江池畔張幄飲子。

那是她與阿雀第一次來京,見什麽都新鮮,一路上如出籠的鳥兒,叽叽喳喳說個不停,賀睢不厭其煩,從旁一一為她們二人解惑。

當時他只在一旁靜靜的聽着,當她回頭時,他一下便能瞧見她臉上雀躍的神采。

原來那樣的日子,已經隔了兩世了。

他看着她,就連這笑,也隔了兩世。

待得午歇,兩人出寺回府,沒想走了一會兒,馬車又停了。

吳瓒掀開幕簾,朝她伸出一只手,“下車,跟我走。”

李松姿怔了一瞬,吳瓒半個身子便探進車廂,穩穩抓住了她的手。

她來不及多想,只順勢随他下車,與他共乘一騎。

吳瓒扯動缰繩,馬頭調轉,沿着朱雀街東側的坊牆向南而去,直至拐過一處角門,眼前便豁然開朗。

曲江池的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綠水裏透着淡金,波光粼粼,像一匹翡玉的綢緞。

李松姿對曲江并不陌生,前世每逢長安春日,即便是嫁入陸府後,踏春也少不了來此。

只見池岸的柳條已有不少垂在水面上,梢尖蘸着水,風一來便畫出一圈圈細紋。柳芽還是嫩的,顏色是鵝黃裏透一點青,遠遠望去像一層薄薄的輕紗。

吳瓒驅馬至岸邊,二人下馬,他伸手把缰繩拴在樹上,拴好後,他又安撫似的輕撫馬鬃。

做完這些,他方轉身指了不遠處道,“前面有胡餅攤子,還有些冷食,可要去用一些?”

李松姿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沿池東岸散落着幾間酒肆,都是木構瓦檐,門前挑着青布酒旗,旗上用白粉寫着“酒”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更有幾家胡餅攤子,攤前擺着粗木桌,零星看到有幾個穿襴袍的文士閑閑的坐着。

池上春風掠過,溫煦拂面,李松姿仰頭望着吳瓒,點頭輕笑,“是有些餓了。”

二人沿着岸邊緩行,誰也沒開口說話。

有挑着花擔的老農迎面走來,遠遠見着二人,刻意放慢了步子,待離得近了,方笑呵呵地開口,“郎君娘子,可要選支花麽?”

李松姿看向花擔,裏頭是半開的芍藥和幾枝杏花,用草繩紮成一束一束的,花瓣上的水珠在日頭下亮晶晶的,襯得花瓣晶瑩剔透。

許是已賣出了些,此刻只剩下半擔。

李松姿選了一束芍藥和一枝杏花,問吳瓒可好。

吳瓒看着眼前玉面嬌花,不禁伸出手去,本想去觸她的臉,卻生生止住,改為将她被微風吹起的發絲別至耳後。

“你覺着好便自然好。”

他喉嚨緊澀,竟生出些怯意。

正在此時,有幾個梳雙鬟的少女叽叽喳喳跑上前來,湊到老農的花擔面前選花,大約是幾家貴女結伴出門踏青,顯得十分自在。

有一個身影纖細高挑的少女聲音清脆,“趁着買花,你們也幫我想一想方才那詩怎麽對,我可不想再輸了。”

“左不過以‘春’為題,有何難的?”

“那劉七郎題的是什麽來着?”

“還真沒記住。”

一個圓臉少女清清笑道,“我記着了,他題‘陌上花開春正好,相逢一笑是良辰。’”

幾人聽聞,皆望着要對詩的少女,心照不宣的笑起來。

李松姿望着那群笑意妍妍的少女,嘴角也微微上揚,待吳瓒向那老農付錢,二人漸漸走遠,少女們脆生生的笑語依然清晰。

兩人終于來到酒肆,吳瓒從旁邊餅攤點了胡餅,幾樣冷食,掌櫃還殷勤的上了壺酒。

先前因孫莘再三叮囑,李松姿已許久未曾飲酒,如今興之所至,央吳瓒允她小酌幾杯。

吳瓒皺了皺眉,倒沒攔着,待幾杯酒下肚,她醺意漸起,想起方才買花時遇見的少女。

“也不知那少女會如何對那少年的題詩。”她心裏莫名覺得有趣,那少女俨然還是懵懂模樣,只怕那劉七郎一腔心意要打水漂咯。

她不禁輕笑出聲。

吳瓒卻笑不出,他悶飲了一杯酒。

李松姿看着他如此,忍不住杏眸彎彎,“我方才替她想了一個,你想聽麽?”

吳瓒望着她緋紅的雙頰,默默收了她面前的酒杯。

“碧水青山辭舊日,且共東風不負春。”

吳瓒握着酒杯的手收緊。

偏她盈盈望過來,鎖着他的目光,灼灼又問,“可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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