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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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賀皇後的死有蹊跷?”
李松姿不禁起疑,賀皇後遭廢太子設計薨逝,如今東宮也付出了代價,安王又眼見着起勢,賀睢即便傷心,也知是自家正要用人的時候,怎麽會頹靡至此?
吳瓒想到那日賀涯所說,點了點頭。
“當時東宮想借由阿耶無旨擅動一事率先發難,給安王扣一個勾結邊将的帽子,又有江南西道諸世家進京彈劾安王貿行田策,形勢實在不妙……”
“賀貴妃發現自己被人下毒,知曉時日無多,便召賀涯入宮,商議對策,幾相權衡,貴妃決定用自己的性命為安王與賀家鋪路。”
“賀涯無奈,只能應了。”
“賀睢聽聞,便覺得是賀涯逼死了貴妃,這才一頹不起。”
李松姿恍然明白過來,從前韓皇後在世,韓家勢大,又有東宮為倚仗,賀貴妃不過一時得寵,便連帶着皇子楊恭都只能避到宣州求生,賀家從此只求明哲保身,賀涯便未曾花什麽心思培養賀睢,因而讓賀睢養成了如今這樣的直性子。
雖有些小聰明,但大多是非好惡都寫在臉上,還頗不喜受人挾制,貴妃在時又是個沒人惹得起的,更助長了他幾分威風。
現下讓他驟然接受這些政治盤算,他自然是不肯的,至于如今的醉生夢死,與其說是發洩不滿,倒不如說是在逃避他不想要的東西。
聽她一說,吳瓒也明白了幾分,“你是說,賀睢不願意為安王殿下所用?”
李松姿輕輕搖頭,“不見得,但他現下對皇宮、對賀府恐怕已是厭極。”
吳瓒見她如此,知她八成是有了主意,“你想到了什麽?”
李松姿淺笑,“你不是說,賀睢對阿雀有心思嗎?”
“不過聽說雲朔多的是豐神俊朗的郎君們,也不知賀睢此時再去還來不來得及。”
吳瓒先是會意,應着她輕笑出聲,過了會兒又把她往懷中帶了帶,輕聲說,“你先容我想想,這會兒往雲朔塞個賀家人,還得要個契機。”
說到最後,聲音漸漸沉啞,李松姿覺出他的意圖,看向他深邃的眸子,而後輕輕伸出手,遮住他的眼睛,慢慢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午後吳瓒去見窦衡,李松姿心中想着清晨與他說起賀睢的事,若是到時候真的無計可施,安王總不會真的去為賀睢請一道賜婚的旨意吧?
這事兒還是要提前與阿耶透個氣兒,阿雀今歲及笄,若是眼下在雲朔已有了意中人,倒不如早做打算,總好過到時候被一旨賜婚拆了姻緣。
她封緘好書信,讓瓷音去找李夕遞出,自己則接着鋪了張紙,拿出經文抄寫。
待抄了大半心經,外頭忽傳來動靜,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走的很急。
她下意識擡頭,看見是荷露邁步進門,氣喘籲籲,一擡首,面上卻噙滿了喜色,急促道,“娘子,您猜誰來了?!”
李松姿微微一怔,随即擱了筆,未待跟荷露問清楚,便聽外頭腳步聲雜沓,她驚疑起身,剛繞過書案,一嬌小身影便躍進門,朝她撲來。
“阿姐!”
她下意識将人接住,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團白小臉兒,良久才反應過來,喃喃道,“阿雀?你…你怎麽來了?”
李竹韻一笑,杏眸彎成月牙,下巴上一對梨渦淺淺,“我想阿姐了,阿耶阿娘拿我沒法子,只能讓我來找阿姐了。”
李松姿心中喜悅不已,拉着李竹韻上下仔細一瞧,只見她穿了男裝,一身利落,只是臉上顯出幾分疲憊。
“這麽遠的路,阿耶怎會放心讓你來?”
瓷音跟在她後面回來,剛好聽到李松姿的問話。
“娘子別着急,四娘子并非一人前來,五郎君帶了人一起,還在前面卸東西呢。”
李旭?他不是應該在瀝陽麽?何時去了雲朔?還帶上阿雀來了長安?
她一時竟有些茫然。
阿雀大喇喇在房中轉悠了一圈,見着臨窗榻幾上有熱茶點心,眼睛一亮,閑适落座,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點心下了肚,她才想起來什麽似的,從懷裏摸出方才在瓷音手裏拿到的信,一邊拆信一邊道,“阿姐想問阿耶何事?我都能一一道與阿姐,雲朔的春日風特別大,土也特別大,出門兒若不帶上帷帽便要變成陶人兒。”
李松姿反應過來,忙上前去,把信從她手裏抽出,正色道,“這是給阿耶的,不過尋常問候罷了。”
姐妹二人正說着話,外面腳步聲又起,門處一雙皂靴踏進來,來人風塵仆仆,一身蟹青色襴袍,左右一顧,看見李松姿,忙拱手行禮,“三姐。”
李松姿心裏一驚,不過分離幾個月,李旭身量十分見長,臉上也褪去了幾分青澀,下颌有了棱角,又因着趕路,看上去竟十分沉穩。
“你怎會從雲朔來?”
李旭聽得此問,神情微凝,“不瞞三姐,此事說來話長。”
李竹韻上前挽住李松姿的手臂,笑的神秘莫測,“我知道,是三嬸嬸給他相看了一個娘子,他不喜歡,就跑到雲朔找三叔。”
李旭臉一紅,急道,“沒有這回事!三姐,莫聽四姐胡說八道。”
“我怎麽胡說了,那個岳家娘子,阿姐也是認得的。”
李旭臉上更紅,“你……”
來長安的一路,李旭早就被阿雀折騰得沒了脾氣,這會兒更是有理說不清,只好老老實實閉嘴。
李松姿見狀,不禁輕笑出聲,可以想象出他被阿雀煩成了什麽樣。
她只好輕輕捏了捏阿雀的手,沖她微微搖頭。
阿雀收起玩心,“瓷音,不是說要為我收拾一間廂房嗎?”
瓷音忙笑着點點頭,“四娘子随我來。”
阿雀走了兩步又回頭叫上荷露,“你也來,我給你們都帶了好玩意兒。”
荷露望了一眼自家娘子,見她颔首,這才歡歡喜喜地跟着一同去了。
“坐吧。”李松姿招呼李旭于桌旁落座,倒了杯熱茶遞給他,“這一路帶着阿雀,應累壞了吧?”
李旭接過熱茶,搖頭道,“三姐應知曉的,四姐只是喜熱鬧,一路上說說笑笑沒個消停時候,實則食住用行皆無需我費心,自己便打理的極好。”
李松姿輕笑搖頭,“她總是這樣,從前與我一起往返長安時,亦是如此歡脫。”
“對了,我阿耶阿娘可好?三叔身子可好?”
李旭點點頭,“大伯他們一切都好,只不過近來有些忙。”
李松姿聞言,不禁追問,“可是與甘、溫二人出逃相關?”
李旭原本有些猶疑,見她猜中,便不再瞞着,“正是,此前大伯本已派人盯着二人,只等京中的消息一到,便将二人綁了入京問罪,可他們不知從何處得了風聲,竟尋機逃了。”
“大伯疑心他們北去投奚,便派人沿途搜尋,可那兩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一點蹤跡也無。”
聽了這話,李松姿隐隐生出幾分不安,前世甘懋北逃後不久,雲朔便起了動亂,後來更是愈演愈烈,引發了邊滕之亂。
今世他再次出逃,雖不知蹤跡,但總歸不是好苗頭。
“所以阿耶要你來京,是想派你來傳信?”
李旭颔首,“大伯總覺得此事不妥,想早做打算,可他拿不準聖心,便想先由姐夫從安王殿下處旁敲側擊一番。”
李松姿了然,先前蘭河軍無旨擅動一事,雖被盜糧一事蓋過去,可到底惹了陛下猜疑,吳李又為姻親,若阿耶再因急務出兵,只怕會招惹更多非議。
李松姿心裏有了底,“你先去洗塵稍歇,待世子回府再議不遲。”
李旭也有此意,起身又是一禮。
李松姿叫來李夕,“你去幫着五郎看看,有什麽缺的用的,找吳挺便是。”
“是。”李夕應聲,陪着李旭一道往前院的廂房去。
郡王府邸恢弘寬敞,可惜郡王吳祁玉與長子吳雍一家均在北地,常年不歸,府裏便總顯得空曠冷清,李家姐弟一來,倒讓府裏忽而變得熱鬧起來。
阿雀從前來過長安,李旭卻是頭一回,借着招待這兩人的由頭,吳瓒便剛好将賀睢也叫上一起。
一日約了踏春,幾人湊到一處,各自騎了馬,朝着曲江去,阿雀初見到賀睢,倒結結實實被他那模樣吓了一跳,“怎麽瘦成這樣了?”
瘦脫了相,完全沒了從前的精氣神,一向俊俏風流的臉也不見了,這要是在路上迎面相見,她是絕對認不出來的。
賀睢淡淡的笑,“整日只喝酒,便這樣了。”
阿雀笑不出,她看了一眼自家阿姐的背影,來了長安後倒是聽她說了一些,可若非親眼所見,阿雀還是不敢信一向桀骜不馴的賀睢竟會頹靡至此。
見她不說話,賀睢不禁望向她,“真有那麽醜麽?”
阿雀往常總是會與賀睢嗆上幾句的,可如今又不好趁人之危,讓他定定的瞧着,倒有些不自在,不禁低聲道,“是有些。”
幾人游春賞花,歸時,阿雀從懷裏摸出一個紅色小包,遞進賀睢手裏。
待人離去,賀睢打開一看,人卻慢慢愣住。
過了幾日,安王召吳瓒入宮,提起賀睢之事,說他近日雖還去酒肆,卻不再似前日那般荒唐。
“想來是李四娘子進京的緣故。”安王笑道,“母後果真沒猜錯。”
吳瓒借機提起,不妨給賀睢安排個去雲朔的差事,安王聞言,沉吟片刻,“如今京中才是關鍵,舅父不見得會點頭放睢弟出去。”
“依你所見,雲朔如今情況如何?”
吳瓒不知安王為何忽而有此一問,但知機不可失,便将李旭帶來的消息一五一十的秉明。
安王聞言,眉心蹙起,前些時日吳祁玉雖率蘭河軍掃平了張肅部,但北奚實力仍在,甘、溫二人一旦投奚,北地定然要再起烽煙。
“此事不容小觑,我會盡快禀明父皇。”
二人又議了江南西道田策之事,崔暄推行減免返田戶稅賦,補貼多項雜稅等舉措,有幾家盤算了得失,竟答應下來,如此倒引得不少人倒戈,這一下便拿回許多田。
許多流民聽聞後紛紛返鄉,拿了田,剛好趕上春種。
這倒是難得的好消息。
兩人還未議完,王迴匆匆來了,進門時不知怎麽,竟絆了一跤,“殿下,陛下急召。”
安王見是王迴親來,自然不敢耽擱,與吳瓒囑咐了一句,便随王迴匆匆而去。
是夜,李松姿睡得迷迷糊糊,忽聽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她茫然的睜眼,見吳瓒已披衣下床。
不一會兒,吳瓒回來,面色沉沉。
“發生了何事?”
“殿下手書,陛下突發惡疾,危在旦夕。”
李松姿聽得真切,面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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