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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曾圓滿[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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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曾圓滿

陸庭芝覺得再難喘息,眼前的人影漸漸變的模糊,她轉身了,一抹屬于她的極淡的香飄過來,很快又散去,他下意識的擡手,猛地向前一抓。

徒勞,他開始陷入綿綿的黑暗。

一陣喧鬧的嬰兒啼哭聲響起,他睜開眼,四下昏暗,仔細分辨,才見自己正身處一間廂房。

他不覺茫然,自己不是中了毒麽?

怎的竟沒死?這又是何處?

眼前是一張寝床,床前圍滿了人,俱是婆子婢女,床上躺着一個面色蒼白的婦人,臉上頭上都是細汗,連頭發都黏在鬓上,看上去已是進氣多、出氣少。

“是個郎君!是個郎君!”

有人欣喜的輕呼。

更有人跪在床頭側緣,在那婦人耳邊切切道,“娘子,你聽到了嗎?是個小郎君!你可要看看他?”

婢女年紀不大,臉上帶笑,眼中又含着淚。

陸庭芝微微蹙眉,那眉眼有些莫名熟悉。

雖不知此地為何處,可他也看出這是婦人生産的房間,他想擡步離去,卻像是被什麽釘在原處,竟絲毫動彈不得。

便是這一眨眼的功夫,那剛出生的嬰孩兒已經被抱到婦人懷中,不知是否被母親的氣息所安撫,那嬰孩兒漸漸止了哭泣,只是乖巧的閉着眼,靜靜依偎在婦人懷中。

他雖安靜了,旁邊的婆子女婢們卻無聲的落下淚來。

那婦人有些吃力的想擡起頭看看孩子,只可惜已經用不上什麽力氣,連想撫摸一下孩子也做不到。

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她眼眶裏一下便盈滿了淚,閉了閉眼,才虛弱的蠕動着嘴唇,斷斷續續的開口道,“芝蘭玉樹……欲其生于庭階耳,便取名為庭芝吧。”

陸庭芝身子僵住。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望向床上婦人。

“娘子取得名甚好,小郎君一定會如娘子所期盼的長大。”

婦人點頭,又道,“小名……就叫小滿吧。”

婆子女婢互看了一眼,這多是鄉野間給幼子取乳名的叫法,也不知娘子為何會想到這個。

“他一出生便要失去親娘的庇佑,是個可憐的孩子……”那婦人說了句話,歇了半晌,又道,“他父親又是那樣一個人……”

“我只願他這一生,不必太滿,也不要太少,能得一點小小圓滿,便足矣。”

一旁的婢女婆子先是怔住,又紛紛抹淚,點頭應聲,“娘子說的是。”

婦人閉上了眼睛。

屋內隐泣聲漸起,嬰孩兒依舊安然的團縮在那即将失去溫度的懷抱裏,渾然不知發生何事。

陸庭芝靜靜立着,漸漸明白過來,方才是自己最初降生之時。

那個為他留下名字後撒手人寰的,正是他從未見過的阿娘。

眼前忽然換了一幕,一年輕男子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嬰孩兒,蹙眉對着身旁的婢女婆子道,“庭芝是個好名,小滿俗氣,以後便舍了,誰都不許再叫。”

陸庭芝望着彼時的阿耶,正是意氣風發的年歲。

四景忽轉,那婦人為那孩子留下的乳母、婢女,悉心照料着襁褓中的稚子,可一轉眼,她們又哭着被一個接一個逐出了府,稚子哭的撕心裂肺,可無人理會。

等他長大了些,他便不再哭了。

他身邊稍親近些的小厮婢女換了一批接一批,後來,他也不再有親近的人。

他總是獨來獨往,他開始伏案讀書,學習琴棋書畫,面上的神情越來越淡漠。

他開始為父親所用,開始窺視那些人的欲望,讓那些欲望成為他手中的棋,看着那些人驚懼絕望的臉,他明白了何為掌控,那終于讓他有一絲絲活着的實感。

他開始有了期待,期待下一個人,下一張臉。

陸庭芝再次看見了李松姿,在五徑山,她得了太後嘉獎,不卑不亢的跪地,請太後賜她蓮花寶冠。

而後便是在成敏郡主的詩會上,她因為對詩時流露了鄉音,被幾個貴女追着嘲笑,他覺得有趣,為她解圍。

而後,畫面忽轉,陸府門前,她孤身一人,眸中倔強又脆弱。

陸庭芝凝住,他并不記得二人有這樣的會面,更不記得她何時有過這樣的神情。

“援軍無糧便要贻誤軍機,到時渠縣失守,東都便危在旦夕,陸郎君既是陸相之子,定然有法子能調動軍糧。”

“若我願意幫助李三娘子,那李三娘子可願嫁我為妻?”

陸庭芝看到另外一個自己,看到他隐隐閃動的眸光,和唇角若有似無的一抹笑。

陸庭芝微微怔住。

他把她當做了下一個。

畫面再轉,是滿眼刺目的紅。

“別怕,女子新婚,總是避不過的。”

百子喜帳晃動的厲害,陸庭芝聽見自己的聲音,也聽見她隐隐的哭聲。

待一切平息,他聽見她低低的問,“郎君,軍糧的事,可有眉目了?”

“放心,阿耶已經請旨讓臨洛倉調糧。”

過了一會兒,帳內窸窸窣窣又起了動靜,他又聽見自己的聲音,“怎麽抖得這麽厲害?”

“罷了,早些歇息吧。”

帷帳被掀開一角,陸庭芝看見自己披衣下床。

“郎君……”帳內傳來她怯怯的糯音,“你不歇息麽?”

陸庭芝看見自己臉上露出一種從未見過的神情,他聽見她的話,轉身坐在床緣,溫聲道,“我叫人去取藥來。”

對陸庭芝來說,那是一段極為陌生的日子,他下朝時,她已經為他備好了親手做的小食,有時是甜羹,有時是點心。他閑時作畫,她便靜靜的陪在一側,有時會與他商讨一二。他若是累了乏了,她會讓他躺在小榻上,她為他輕揉額角。

她會覺察他的不快,也會為他準備生辰禮物。

陸庭芝默默的看着,他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平靜,那是他從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他甚至開始為自己期待,期待第二日她會來跟自己說些什麽,又會為他準備什麽吃的,又或只是被她靜靜的陪着。

可終有一天,她哭了。

“求郎君救救阿耶,贻誤軍機乃是軍糧調配不及時所致,阿耶有罪,但罪不至死。”

他看見自己為她拭淚,看見她無助的伏在自己懷裏。

他看見自己眼睛沉了下來,裏頭是失望。

她不是小菩薩,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一個沒有力量,沒有權力,面對風暴只能哭泣的女子。

他不再欣賞她。

因為他厭惡這樣的平凡人,一個遍布軟肋的庸人。

陸庭芝僵住,他還記得她給自己帶來的平靜,他還在期待她給自己帶來更多的不一樣,可那畫面裏的自己卻很快離去。

雖然如此,她還是每日關照着他的起居,直至有一日,她的婢女跑來,向她說了什麽,她面色慘白,哭昏過去。

在那之後許久,她都不再去見他。

不知為何,看着這一幕,陸庭芝有些焦躁起來。

他懷念新婚時的平靜。

他想讓那平靜回來。

可他看着自己日複一日,無動于衷。

直到後來,她又開始為自己做吃食了,也會在書房日夜陪伴,陸庭芝自然知道沒那麽簡單,而畫幕中,自己也仿佛覺得有趣,又開始對她有了些許興致。

有一日,他入宮去參加宮宴,帶了小妾莊氏,他總是愛帶着莊氏。

陸庭芝看到了吳瓒,他身邊跟着溫瀾意,他似乎承襲了郡王爵位,在百官之中甚是耀眼。

回了府上,他看見自己去了她的院子,陸庭芝有些不安,他跟上去,聽見她的拒絕,也聽見自己用那兩句詩對她的羞辱。

陸庭芝愣住,第一次感受到多種陌生的情緒,他看見自己擰緊的眉心,猜測那情緒是欲望,是嫉妒,是渴求,是憤怒。

所以他停下來,把那些混沌壓下去,離開了她的房間。

後來的時日過得飛快,他看見自己模仿她的筆跡,騙吳瓒前去同德寺,看見自己給她休書,逐她出門,看見她做了吳瓒的妾,懷了吳瓒的孩子,他看見自己找到溫家,讓溫瀾意去換她的那幅畫,他看見吳瓒在紫宸殿外人頭落地,他看見自己露夜去平順坊,将一切真相告訴她……

他看見自己做了諸相之首,風光無兩。

原來,他已經到過權勢之巅了。

可就在這時,陸堅一身烏黑,跌跌撞撞的回府,告訴他,娘子死了。

陸庭芝看見自己明顯愣了一瞬,像是沒聽明白,又問了一遍。

陸堅只好又說了一遍。

他看見自己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的向外面走了幾步,被陸堅搶上前扶住。

“她即便不顧念自己,難道也不顧念吳家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肉?”

他不信,她不會帶着那孩子去死的。

可他最終還是看見她的屍身,已被烈火焚成焦骨。

陸庭芝看着這一幕,陌生而洶湧的情緒如潮水般漫灌全身,他說不出這情緒為何,只是讓他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他想逃,想走,想離開,他覺得呼吸困難,渾身發疼,一顆心像是被人生生絞碎了。

那些短促的平靜和心安也碎了,化成了比從前更多的躁怒,把他的五髒六腑都撕碎。

陸庭芝從未感受過這樣橫沖直撞的情緒,整個人像是被淬了冰,又像是被焚了火。

可眼前的自己,卻比他平靜的多,甚至又變回一種近乎淡漠的寂然。

陸庭芝想,若是他能殺了自己就好了,不止如此,他還想殺了陸堅,殺了溫瀾意,殺了那兩個在火場邊上哭號的婢女,殺了趕來的賀睢、窦衡,殺了那裏面所有的人。

可他只能看着,眼睜睜的看着。

看着她被埋葬,看着自己有了更多的女人,年輕的、美豔的、聰明的、溫順的。

看着自己在朝堂上大權在握,看着文武百官對自己馬首是瞻。

直到自己也被皇帝除去。

一切再次陷入黑暗。

他努力睜開眼睛,看見一片遠去的淡青色裙角,那是她喜歡的顏色。

他忽而想起阿娘的話。

“我只願他這一生,不必太滿,也不要太少,能得一點小小圓滿,便足矣。”

原來,他曾經也得到過,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圓滿。

可他又把它親手舍了。

他想笑自己,卻笑不出。

他這一生最看不起庸人。

原來,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庸人罷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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