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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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五六個女子成群結隊走在鄉間小路上,袅袅歌聲随着炊煙一起飄向雲端。
“阿寧,你相公又來接你了!”
青衣女子回頭喊了一句,女郎們伸長了脖子看路的另一邊走來的俊朗男子,猜測他手中的物件是什麽。
“是花兒嗎?”
“花兒都送了半個月了,我猜是野兔,阿寧喜歡兔子。”
“他們院子裏都養了好幾只兔子了,我猜是糕點!”
一個褐色衣服的女子靠近晏寧,側頭問道,“你說呢?你相公今天又要給你帶些什麽?”
晏寧怔愣一瞬,反應過來自己就是阿寧,覺得情況有些棘手。
一旁的女伴捂着嘴笑,不停朝她使眼色,開口打趣:“阿寧,你是怎麽馴夫的,跟我們說說,我們也學學。”
晏寧抿着唇答不上話。
她根本不是季長清的凡人娘子阿寧,而是他的師尊,天生沒有情竅的瑤光神女。
面前這方世界不過是狐妖的拙劣殺招,營造一個美好的夢,卸下獵物的心防,給予致命一擊。
入夢之前,晏寧一直以為季長清的心結是修為,是大道,沒想到是鄉野田園的平淡生活。
為師三百年,晏寧從不知道他心裏有個喜歡的女子。
喜歡到成了執念,甘願困在殺陣裏換一個做夫妻的美夢。
女郎們挽着晏寧走上前,嬉笑着問季長清,“昨日答應給我們的好處可帶來了?不然我們可不放阿寧走。”
季長清把包裹放在她們面前的田埂上,退後一步拱手讨饒,“衣裳布料已送去各位家中,一些小玩意順手帶來了。”
季長清看向晏寧,劍眉星目陡然染上一縷柔情,低沉的嗓音裏帶着缱绻,“諸位查驗過後,還請将我娘子還來。”
“還你還你!我們又不是土匪!”
不知是誰推了一下,晏寧身體往前一傾,驟然跌入季長清懷裏。
大庭廣衆之下,晏寧以為他會虛虛扶自己一把,退到幾步外。
端肅守禮,克制自持。
結果她被抱了個滿懷。
夕陽的霞光由透亮的橘黃變為旖旎的紅,田裏的青蛙不知叫了幾輪,季長清摟着晏寧沒有半點松手的跡象。
旁邊的女郎們挑揀着胭脂水粉,笑意吟吟,不時瞧過來。
即便知道這個身體是他的娘子,晏寧也覺得格外的不适應,目光止不住往幾個女郎那邊看,低聲向季長清道:“大庭廣衆,這樣實在有失體面。”
只是這聲音溫和細弱,霞光又在晏寧面上染了一抹紅暈,實在沒有什麽威懾力,反而引得季長清目光更加熾熱,黑亮的眸子裏燃起一團烈火。
還是女伴們解了圍,捧着一件繁複的亮紅色衣裙和一枝海棠釵過來,到季長清面前問他,“這是誰的?好生漂亮,我們可沒有銀錢買鳳鳴坊的物件,要是沒人要,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季長清這才把目光從晏寧面上移開,坦然回答:“是我買給阿寧的,望各位高擡貴手。”
女郎們咂舌不已,将衣服展開,要往晏寧身上披,季長清這才松了手,讓紅紗金線的衣服罩在晏寧身上。
女郎們止不住地感慨:“阿寧這一身好生漂亮,像是新嫁娘一般。”
褐衣女子過去挽着晏寧的手,笑着問季長清,“今日若是将阿寧嫁予你,你願意還是不願?”
季長清望着晏寧的目光含情脈脈,明明是玩笑,也正經回答:“自然是願意的。娶得阿寧為妻,是我畢生的福氣。”
女郎們發出喜悅的呼聲,驚得山林裏的鳥展翅而飛。
街坊鄰裏也從路邊的屋子裏也出來了,拿着酒食,擡着木桌椅,笑吟吟往路邊的一間木屋去,一看就是籌謀已久。
褐衣女郎拍了拍晏寧的手,向着季長清說道:“阿寧是孤女,當時草率嫁了,今兒個我們做主替她辦婚禮。今兒起,我們就是阿寧的娘家人了。望你們以後和和美美,但也望你待她一如此時,切莫辜負。”
季長清站直了,恭恭敬敬朝褐衣女子和其他女郎彎腰行了大禮,望着晏寧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此生,必不負阿寧。”
情真意切的模樣讓晏寧覺得格外陌生。
她竟不知,清冷自持的徒弟,也曾這樣如火焰般熾熱鮮活。
晏寧被女郎們推搡着進了屋,坐在屋子裏的凳子上,聽着她們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發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标齊。①”
借着面前的銅鏡,晏寧看清了這副身體的相貌。
瘦削的臉頰,略有些發黃的膚色,普通至極的五官,眼尾耷拉着,顯得十分滄桑疲憊。
放在人群裏,轉瞬便會忘記。
季長清把她放在心裏珍藏了百年,念念不忘。
晏寧還想細看,一張紅蓋頭遮住了所有的視線。
她正想摘下來,卻被旁邊人攔住。
“哎喲,別急,他馬上來了,你啊,等一會兒,哪有成親時候自個兒掀蓋頭的。”
女子的聲音剛落地,一陣吹鑼打鼓聲拔地而起,響徹山間。
晏寧被兩個人攙扶着往外走,踢到門檻停頓了一下,跨過去,手裏又被塞入一段紅布。
左右兩邊的人殷切叮囑着:“可千萬握緊了!”
晏寧顧不上問,攥緊了紅布,被推搡着繼續前行。
走到一塊平地上,推着她的力量消失了,晏寧的視線裏除了一片紅之外,還有一雙布鞋。
憑着眼前人的氣息,晏寧知道,季長清在她面前站着。
“一拜天地!”嘹亮的喊聲猛然炸開,晏寧站在原地沒有動。
看得着急的人連忙跑過來,在晏寧耳邊說道,“拜天地了,你彎腰啊!這個時候可不能走神!”
急切的語氣仿佛這是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
晏寧順着催促聲,彎下腰。
“二拜高堂!”
晏寧也不轉方向,只是照樣彎了下身。
“夫妻對拜!”
晏寧站在原地,與前兩次一模一樣的動作,只是這次的蓋頭晃蕩裏,她瞧見季長清心滿意足的笑容。
便是一劍斬下九頭惡蛟,蟬聯比試魁首的時候,季長清都沒有這樣笑過。
“送入洞房!”
又是嘹亮的一嗓子,四周湧來不少人,推搡着晏寧往來的方向走,回到卧室去。
只是這次,卧榻上撒滿了花生紅棗這些,晏寧剛坐下,正想把它們揮開,連忙有人制止了,千叮萬囑,“你千萬不能摘蓋頭,等着他來!這花生紅棗,是我們的心意!你可不能現在吃了!寧娘,乖些,平日裏鬧也就算了,今天聽話。”
晏寧收了手,安靜坐在床邊,女郎們燃起紅燭,在窗戶上貼着喜字,笑着合上了門。
月上梢頭的時候,季長清推開房門,卻不來床邊,而是坐在凳子上,看了晏寧許久。
“娘子。”他喝了些酒,嗓音低啞。
晏寧應了一聲,聽見他發出一聲滿足的笑。
她不再應答。
但是季長清沒有停下,一聲又一聲,低低喚她,“寧娘”,“娘子”,“阿寧”。
不知喚了多少聲,笑了多久,季長清終于起身,雙手并舉,把紅蓋頭掀開,清亮的眼瞳裏泛着一腔春水。
“今日,我們成親了,按照人間的習俗,我們算是夫妻了。”
晏寧坐在床榻上,冷然瞧着季長清越來越近的臉。
薄唇落到晏寧額上之際,他臉上浮着一層薄紅,笑意盎然,劍眉星目裏盡是滿足欣喜,毫不設防的姿态。
就好像死在這一刻,他也願意。
晏寧能看見他靈臺和周遭真氣散逸,被紅燭和婚服染成旖旎的紅色。
死在夢裏的人,往往都是這樣,然後再也沒有醒來。
晏寧強行調動着自己的內力,五官變換回原本的模樣,枯黃的發絲也重新變得烏黑柔順。
凡人女子的皮囊褪去,顯露神女的真身,晏寧擡頭仰視親吻自己的男子,平靜開口,“長清,回頭是岸,你該醒了。”
一陣悲號般的巨響中,婚房消散,幻境碎裂。
四面環山的世外桃源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昏黑破舊的廟宇。
神壇上盤踞着一只巨大的狐貍石像,叼着紅線,笑得雙眼眯起。
橫梁上垂下無數條桃紅色的許願帶,仿佛百鬼夜行一般,熱鬧又驚悚。
一根寫着【永結同心,不負相思】的許願帶遮住了晏寧的視線。
她把它撥開,看見怔愣着的季長清。
“長清。”晏寧喚了一聲,想着如何安慰他。
季長清猛然回神,退了幾步,低着頭恭恭敬敬拱手行禮,“幻境裏弟子唐突師尊,罪該萬死,請師尊責罰。”
規矩,懂事,禮貌周全,把距離分得清清楚楚,不越一步。
和夢境中判若兩人。
晏寧一下子不知該說些什麽,邁出的腳步又收回來,溫聲開解他,“無妨,事急從權,我不怪你。”
一團紅色猛然從廟門口沖進來。
季長清下意識揮出去一道劍光。
那團紅色尖叫着跑向晏寧,聲音清冽,一聽便是個男聲。
“救命!仙子!你這徒弟性格太差了!得好好管教!”
“你是何人?”
季長清毫不猶豫發出第二道劍光,直沖紅衣人而去,經行之處岩石崩裂,塵煙四起。
紅衣人當即側身避開,但靠着晏寧的半邊衣袖被削去一半,發冠也碎了,狼狽不已。
紅衣少年連忙看了看晏寧,捂着自己破碎的衣衫和淩亂長發,朝着季長清氣急敗壞地大喊,“我是你師尊未來的道侶!你這樣對我,小心我以後把你逐出師門!”
季長清的手搭在劍柄之上,目光凜厲,隐有殺氣。
【作者有話說】
①:網上引用的梳頭詩
帶着晏寧和季長清和大家見面啦,希望大家喜歡
溫柔慈悲的神女和她乖巧聽話()的徒弟
微群像
這個故事框架和背景搭了大半年,感覺再放就積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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