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章 疏遠

關燈
第5章 疏遠

季長清從床上撐坐起來,離晏寧遠了些,靠着牆壁擡起手向晏寧虛虛行禮,低着頭看不清神情。

“弟子心境不穩,修煉不勤,弟子知錯,自當去寒潭受罰,多謝師尊挂念。”

玉冠束發,白衣似雪,三分病色反倒給他增添了一絲脆弱,削減了素日裏那股清冷疏離的可望不可及之感。

黎潇從前跟晏寧說過許多次“你這徒弟性子委實太冷,什麽事都藏着,不肯表露出來,叫人猜不透摸不着。”

直到今日,晏寧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

禮節周全,挑不出半點錯處,但不肯吐露半點真心。

她不明白季長清何時變成這樣,明明記憶裏的季長清也愛說愛笑,會喜上眉梢,也會愁容滿面,什麽事都喜歡和她說上兩句,偶爾有些無傷大雅的孩子氣和玩笑話。

不像現在,恭恭敬敬,冷淡疏離。

“你是不想告訴我嗎?”

晏寧猶豫着問他,“你是覺得我管太多了嗎?”

季長清深深一拜,俯下身來,烏黑長發披散在肩頭,露出脆弱的後頸,額頭貼着床邊,幾乎沾到晏寧的衣袖:“弟子不敢。此番是我道行淺薄心性不足,不必勞煩師尊。”

便是再遲鈍,晏寧也明白了他的拒絕。

但晏寧還是覺得,凡事該當盡力而為,哪怕季長清現在疏遠她,心裏藏着事情,她也該表态清楚,至少做到無愧于心。

她想讓季長清知道,她其實沒有那麽不通人情,哪怕他一時走了彎路,只要無傷大雅,她可以當做無事發生。

她想盡到一個做師傅的責任。

“人人皆知仙人需斷情,神明需滅欲,其實也有例外。”晏寧緩緩開口,“但只要經過上天考驗證明心懷情愛道心不改,不循私不濫用權柄,兩情相悅,結為夫妻也是可以的。”

晏寧朝他微微一笑,口吻熟稔而放松,試圖緩解一下此刻緊繃的師徒關系,“我就曾見過兩位神明結為夫妻,他們經歷了七世考驗,終成眷屬,得到了上天祝福。”

至于他們在天劫裏隕滅的結局,晏寧沒有說出口,她并不願意提起舊友們的死亡。

晏寧嘗試着誇贊他,“這三百年來,你品行如何,我親眼所見,我相信你不會因為私情而失道。我是真心支持你去尋找那位阿寧姑娘,也願意幫你渡過情劫。”

季長清久久沒有動作。

無言的沉默像是暗河裏的水一樣充斥着房間,晦澀,冰冷,就連呼吸都變得壓抑。

不回答本身已經是一種回答了。

晏寧臉上的笑落了下去,摩挲着指尖,準備的許多話都咽了下去。

季長清一直伏着,不肯起來,晏寧坐着只能瞧見他的玉冠烏發。

一高一低,尊卑分明,沒有半點溫情。

晏寧不喜歡這樣,衆生應該是平等的。

季長清與她也該是平等的,至少在她心中是的。

晏寧伸手正想把他扶起來,指尖剛觸碰到季長清的白袍,他迅速地坐起身。

晏寧的手在半空中懸着,微風吹過微微發涼,蜷縮起手指,裝作無事一般收了回來放在膝上。

晏寧叮囑了一句“好好休息”,起身離開了。

想了一夜,晏寧還是不信季長清說謊,也不打算質問他。

他陷于狐妖陣中三月有餘,又與狐妖纏鬥許久,沾染上氣味再是正常不過,至于毛發,實在說明不了什麽。

況且狐妖作惡多端,沾了六十二條人命,其中不乏仙門弟子。

但凡有牽連,必為整個仙界不容。

季長清是仙門魁首,正道天驕,絕無可能犯下這種錯誤。

晏寧不會因為幾個妖族少年的只言片語就毀掉她對季長清的信任,她會自己去查清楚,給這件事情下一個定論。

“恭送師尊。”

晏寧步子一頓,想着無話可說,便沒有回頭。

過了一會兒,季長清才慢吞吞起身,蹲在晏寧剛才坐的椅子前,手指從地上撿起幾片淡金色的羽毛,揉搓幾下,幾片羽毛自燃起來,灼傷了他。

這火焰極為霸道,幾乎穿過皮肉沿着血液要把他靈魂也燒乾淨。

他一聲不吭受着這火焰帶來的痛楚,任由它貪婪地吞噬自己的修為,在經脈裏沸騰。

傷勢加重,季長清布下的陣法自動失效,他聽見外面一片快活的喧鬧。

有人提到風朔有人提到白龍,也有人提到瑤光神女,無一不是贊嘆。

只是提到季長清,都是一片嘆息,“誰能想到,玉清道君居然為情所困,看來也不過如此。”

“這三百年玉清道君一人獨領風騷,如今怕不是要變天了。”

“也該換了!風水輪流轉!”

短短一日,外面已經大變樣。

瓊樓玉宇拔地而起,屋檐上印着各大仙門的圖騰,妖族少年們乘風而起,遨游于天地之間,引得下面仙門弟子一片歡呼叫好。

先前晏寧發出召集令時,只有門下弟子和一些小宗門跟随前來,三大仙門只是派了一兩名掌事弟子,如今竟都到了七七八八。

晏寧一出現,風朔就跑過來,摸着頭向各大仙門的掌門致歉,“我對辰陽山仰慕多時,等拜訪完畢,再去各位仙門周游。”

三大仙門掌門臉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摸胡子的摸胡子,低咳的低咳,不服氣的對着晏寧悻悻恭維一句,“瑤光神女果真福澤深厚,玉清道君少年天驕,妖域也奉為座上賓,不愧為我仙界統領。”

晏寧只是“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便徑直走了,風朔還沒有反應過來這話哪裏奇怪,瞧見她走,連忙跟了上去。

陰陽怪氣也被無視,方才說話的人恨恨甩了甩衣袖,“這天底下的好事,怎麽都讓她一人占了去。”

“他們現下在何處?”晏寧想了許久,也沒有想起昨日那幾位少年的名字,“昨日那四位。”

風朔了然,領着她去妖族的休憩地,一邊給她介紹,“白龍懶得取名字,就叫白龍。

欽原是女孩子,給自個兒取了個千音的名。

鹿蜀是我們妖族的掌刑官,所以也取了個名兒,叫千秋。”

“至于黑将軍,”風朔啧然一聲,笑了笑,“它其實不是神獸天馬,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白犬,千音撿了他,不管不顧非要叫黑将軍,然後找了已死妖物的翅膀給它安上去,說看起來威風。我們當時都覺得不好,太受罪,但黑将軍就是聽千音的話,我們也就沒管。”

不同于三大仙門的平地起高樓,妖族随意的多,在山林裏随便拿石頭和木頭搭了零零散散的帳篷,有的乾脆就躺在樹枝上。

晏寧甫一出現,原本熱鬧的山林頓時寂靜了,不時有重物從樹上落到地面上的悶響。

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過後,熱鬧的林子一掃而空。

晏寧放在袖子裏的手悄然握緊。

她如今這麽不招待見嗎?季長清不理她,妖族也對她敬而遠之。

風朔頗為尴尬地笑了笑,跟她解釋:“他們就是害羞。”

風朔害羞地垂下眼,小聲說:“神女你太好看了,他們就不好意思跟你說話,就跟我第一次見你一樣。”

晏寧淡淡應了一聲,心裏卻不太信。

他們剛才,分明是一種敬畏和忌憚。

走到林子深處,白龍現了原形,趴在寒潭邊上閉眼小憩,千秋正看着書卷,寫寫劃劃,像是批閱公文。

千音躺在一張樹葉吊床上,黑将軍給她扇風遮陽,不時維持着吊床的晃蕩。

風朔正要叫醒他們,晏寧阻止了他,頗有耐心地等他們睡好了,伸着懶腰走出來的時候,才向他們行禮,問他們:“狐妖之事,我想進一步了解,你們現在可有時間?”

幾人頭一次被如今恭敬對待,還是大名鼎鼎的瑤光神女,有些受寵若驚,“你想問什麽?”

晏寧把他們給的幾根紅色毛發拿出來,“我想知道,你們如何确保狐妖沒死,長清身上的味道不是幾日前的殘留,他與狐妖的關系,可有更具說服力的證據?”

幾個人對視一眼,支支吾吾,有些不确定。

他們本就是來為風朔出氣撐腰的,所以黑将軍說季長清身上有狐貍味,千音就這麽順口說了。

按照他們從小到大的經驗,晏寧應該大動肝火,關季長清三個月禁閉才是。

他們遇到的所有夫子都是這麽對待他們的。

誰能想到晏寧站在季長清這邊。

白龍側過頭看天,千音悄然躲去了黑将軍身後,風朔理虧地抓着耳朵。

習慣收拾爛攤子的千秋站出來,朝晏寧鞠躬致歉,“此事我們确實證據不足,勾結狐妖之事關系重大,千音當時氣頭上随口一說,實在抱歉。”

晏寧懸着的心終于落下,松了一口氣。

季長清沒讓她失望。

幸好,幸好,幸好她沒有當場質問。

賭贏之後,晏寧驟然輕松許多,也沒有責怪他們,只是敲打了他們幾句,讓他們以後不可妄言。

千音悶悶聽着,有些不高興。

沒有證據又不代表不可能。

好心當做驢肝肺。

黑将軍摸了摸千音的頭,低聲和她說:“我從來沒有聞到它屍體腐爛的味道,它的皮毛上都是鮮活的血氣,你沒錯,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的。”

可惜一連幾日,黑将軍也沒有再聞到狐妖的一絲氣息,它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狐亂之事收尾結束,季長清和衆弟子回辰陽山,臨行之前,才有人驚覺晏寧沒有一起,“神女呢?!”

季長清淡然回答:“師尊将拜訪妖域,促成仙妖兩界互通往來和平相處。”

其他人聽了便不再問,徑直踏上飛劍回山。

季長清最後一個回去,在雲端之上垂目凝視地面上的一紅一白兩個身影。

風朔湊近晏寧,彎腰和她撒嬌。

離得很遠,季長清聽不清什麽,只能瞧見晏寧點了點頭,也沒有推開風朔。

他的袖子裏冒出一聲微弱的請求,“将軍,我要死了罷,我想見他一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