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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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羅浮洲蕩漾着一層豔紅的光,彈着琵琶的樂女們乘着畫舫随水而下,唱着古今癡纏,命如浮萍。
漫天的赤色花瓣随着這歌聲飄舞着,落在酒樓屋舍,半醉的劍客随興而舞,醉倒在荼蘼花叢中。
唯有東南角一片黑暗,湍急的河水拍打着石岸,寒涼的水氣浸染着一個個無名無碑的小土包。
季長清一身黑衣戴了個面具,等到子時三刻,按照白秋水說的順序依次走過礁石,将一盞河燈放于岸邊三尺七寸處。
不多時,一個漩渦出現在水面上,他毫不猶豫跳了進去,在短暫的空間扭曲後,一個巨大的洞窟出現在面前。
不同于地上的淫靡華麗,這裏到處都是破布衣衫遍體傷痕的人和獸,每一處都回蕩着絕望的哭喊和商人的招呼聲。
“迷情蠱!化靈丹!看看!不管是仙是妖!吃了就是囊中之物!”
“三百年的狐貍內丹!”
“昆侖奴!上好的昆侖奴!”
白秋水說,消息最靈通的在七十二洞窟最深處,那人刁鑽古怪,要心情好了才肯做生意,而且往往要的都是世所罕見的天材地寶。
一樁生意或許要百年才能做成。
可當下,就有無數的修士和靈獸被踩踏,被抽出靈脈。
洞窟裏的人漠視無睹,甚至覺得有趣。
神明所帶領的平等文明早已死去,如今弱肉強食的法則裏,弱小就是原罪,為刀俎魚肉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季長清往前走了一步,一只鸾鳥發出嘶啞的哀嚎。
季長清停了腳步,看到鸾鳥流出一滴血淚。
商人湊上來笑嘻嘻的問:“要買嗎?這鸾鳥剛出生,養大了必然極為标致。”
季長清掏出一把靈石丢到商人手中,“你還有什麽?”
“還有很多!”商人忙踢了一下地上躺着的灰黑色大塊,“你招呼客人!”
其他做生意的人也湧上來,七嘴八舌向季長清推銷自己的貨物。
“我有極陰爐鼎!可附贈換顏丹!您想要什麽樣都能變!性格柔順!”
“我有百年難得一見的劍骨,您換上了定然修為日進千裏!”
“我有窮奇血脈!靈智已毀!絕不傷人!靈力可供養仙門三百年有餘!”
季長清向天揮了揮衣袖,各種靈石天女散花般灑落,引得商人們紛紛争搶。
不過片刻,七十二洞窟裏的人出來了許多,來看這位出手大方的來客。
“說吧,來到這裏是為了什麽?七十二洞窟,你可買不完。”
季長清擡頭,瞧見幾個戴着獸面具的人坐在轎子上,重壓之下的仙鶴羽毛雜亂,雙目渾濁。
“我是來買東西的。”
季長清手虛虛一握,憑空出現一把素白長劍,并沒有什麽光華附着,也沒有任何紋路。
他的聲音也極為平靜,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但我改主意了,我,要你們的命。”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哼笑,只聽得一陣鐵鏈嘩啦聲響起,各種畸形異獸被放出來,雙目赤紅,圍觀的人饒有興味的瞧着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來送死。
這裏出現過許多反抗者,都死了。
異獸們奔至季長清身前,揚起前蹄,張開血盆大口。
四周的人看得無聊,感嘆了句“沒意思,連劍都揮不出來,不如上一個。”
最高處的幾人剛轉過身,正要離去,沖天的殺意從背後襲來,如大浪拍岸,避無可避。
尖叫聲還沒發出,血腥氣在空氣中彌散開來,臨死之前,華服男子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低賤的奴隸和契約獸還活着,滿身傷痕的站了起來,橫七豎八的,全是交易者的屍體。
正中央站的人一身簡樸黑衣,面具遮得嚴嚴實實,但是這樣的劍,放眼九州十八府,唯一人使得出來。
“季長清。”華服男子趴在地上,含着血喊他,“你很快會來陪我們的,你殺了我們,還有無數人等着你。”
在一片感謝聲裏,華服男子笑得張狂,“季長清,此刻開始,你将身敗名裂,人人喊打。”
在劍氣的沖擊之下,洞窟迅速崩塌,化為一片流沙,洞窟上方的河水傾洩下來,填滿了所有空隙。
在繼續殺和救人之間,季長清選了後者,等他把這些孱弱之人救上岸,那些屍體和餘孽早已不見。
無星無月的晚上,這片荒野安靜地有些瘆人。
被救上來的人和獸擠在一起相互取暖,睜着眼睛望着季長清,等待他的發落。
他如果不管,那麽他們依然會死。
照影劍開始躁動,季長清拍了拍它,讓它安靜,“現在不可以讓她過來,不然,以後都不讓你見桃華了。”
這個爛攤子太大了,神女遇見了必然要管的,可是太費勁了,他這個徒弟代為處理就好。
神女也才活了一千年,從四百歲就開始學着打架學着處理各種事情,但按神族年齡來算,她也就是個少女。
可是把這些人送去哪裏,季長清一時也不知道,他也無處可去了。
從前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會在辰陽山當大師兄,當瑤光神女的掌事弟子。
季長清坐在一個小土包旁邊,給在酒樓等候許久的白秋水彈了一道流光過去。
不多時,白秋水便趕過來,看着崩塌的地面和烏泱泱一大群人和獸晃了晃腦袋,看向季長清:“你把七十二洞窟毀了?”
“嗯。”季長清毫不在乎地點了點頭,指着這一大群弱小,“我照顧不了他們,你帶着,有什麽合适的地方可以占山為王嗎?最好是個賊窩,這樣沒有負罪感。”
白秋水腦袋有些懵,下意識回答:“那不如就把這裏占了,羅浮洲是無主之地,這麽多年肮髒買賣,來一個殺一個也不算冤枉。”
季長清想了想,點了點頭,“很有道理。”
一道白光沖天而起直上雲霄,朝着四周逸散開來,白色法陣鋪展開來,如圓罩一般将這片滿是墳墓的土地籠住。
“好了,這就是你們的家了。”季長清拍了拍手,轉頭走了。
白秋水連忙跟上,問他:“那你得到風朔和神女的信息沒有?”
季長清用力摁着懷裏的照影劍,滿不在乎的回答:“反正沒結果的,也沒必要問了。”
“總要試試的啊。”白秋水過于着急,一個不穩險些掉進河裏,晃了晃,好不容易穩住身形,看見朝他們迎面走來的風朔和瑤光神女。
此夜無星無月,四人相對無言。
晏寧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季長清,利落黑衣,眉宇俊朗帶着些疏狂,像是一個風頭正勁的少年,但不是她溫順聽話的徒弟。
還有一身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像個魔頭,可是晏寧不願意這樣去想他。
但也沒法再喊出“長清”,她已經不熟悉季長清了,倘若不是鴛鴦劍的感應,她根本不會來羅浮洲找季長清。
從前的季長清,絕不會來羅浮洲。
季長清就任憑她望着,貪婪地留戀此刻,知道以後再也沒辦法做恭敬的徒弟,也不想喊出那聲師尊。
三百年,最慶幸也最遺憾,便是拜了晏寧做師,師徒關系,是最親近也是最遙遠。
白秋水和風朔自覺往旁邊走,一直走到樹林裏,不約而同蹲下來,季長清和晏寧一直不說話,風朔無聊起來,轉頭看向白秋水。
“你跟季長清什麽關系啊?他不是喜歡白霜嗎?”
白秋水驚得說不出話,腦袋搖的像撥浪鼓一樣,“沒有,不是,我跟他沒關系,他喜歡”
不能說。
說了相當于把神女架在火上烤。
季長清一定不會再幫她了。
況且,眼前這人是風朔,季長清的敵人。
白秋水把話吞回去,反問回去,“你是誰?”
風朔這才想起來介紹自己:“我是東洲妖域的人。”
“那你為什麽一直跟着神女。”白秋水十分肯定地說“你喜歡她。”
風朔驀地紅了臉,撓着頭,眨着眼睛否認,“我,也沒有。”
白秋水目光灼灼看着他。
風朔轉開視線,“也沒有這麽明顯吧,我很收斂了。”
看起來倒是沒什麽心眼,白秋水打量着風朔,想起了一段往事。
三百年前,她還是凡間左相千金,在女子衣坊撞見了當時赫赫有名的上将軍,十六歲的少年已然官居一品,向來眼高于頂,雖然樣貌出挑但冷面吓退不少人。
這樣一個人,面色微紅向着女掌櫃報出一個女子的身量,詳細地詢問當下最流行的衣料,不同布料穿起來的感受,秋海棠楓葉這些細微顏色的差距。
掌櫃笑着打趣了一聲,少年将軍面色赤紅,低聲說了一句:“還不是。”
哪是什麽煞神,不過是一個情窦初開的青澀少年郎。
怎麽會如此相像?白秋水幾乎要把眼前的風朔和三百年前的上将軍當做一個人。
情窦初開,青澀熱烈,白秋水歪着頭,甚至覺得風朔和季長清也長得有些相似。
只是季長清不茍言笑,風朔動不動眉開眼笑,不容易想到一塊兒。
但眉眼輪廓,其實有六七分相似。
白秋水還想再看,風朔退後一步,給自己弄了一個面罩,“你看出來了就看出來了,我喜歡神女,不管季長清跟你什麽關系,我都不可能喜歡你,請自重。”
就連這自戀又張狂的語氣,也跟三百年前的上将軍一模一樣。
白秋水有些拿不準,到底誰才是她認識的上将軍。
“将軍?”白秋水試着喊了一句。
風朔迷茫地看向她,“你是在叫我嗎?你怎麽知道我從小想當将軍?”
“沒事,我猜的。”白秋水想起季長清的話,“你多大了啊?”
風朔回答:“三百歲。”
白秋水笑了笑:“真巧,我三百一十六歲。”
有這麽巧嗎?
上将軍死了,風朔出生了。
風朔驟然有些不服,他居然是四人裏面最小的一個,“你是什麽?鬼還是妖?”
明明該提防他,白秋水莫名對他有種信任,“我之前是人,但被妖騙了,她頂替了我的身份,我現在也不知道我是什麽了。”
她警惕地望着風朔,對他的回答期待又忐忑。
風朔無所謂“哦”了一聲,“就說洛清山那個白霜有問題,白龍他們留在洛清山保護白霜來着,結果白霜天天勾引白龍和千秋,連黑将軍的房門也敲了,我是說,季長清不至于喜歡這種。”
白秋水一顆心卻沉了下來。
荒謬絕倫,風朔這反應和季長清當初聽她說換命時一模一樣。
太巧了,太像了。
白秋水不再說話,心裏憋悶,止不住的嘆息,望着漆黑的天色發愣。
“随我回去。”終究還是晏寧開了口,往前走了一步,打破了和季長清之間的沉默。
她正準備把桃華劍還給他,季長清退後一步,恭敬地彎下腰,拱手道:“師尊,弟子恕難從命,你把我逐出師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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