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相思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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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天光熹微,辰陽山上的弟子和花木一同沉在夢裏。
黎潇在晏寧洞府面前懶懶靠着,半眯着眼睛,哈欠連天,瞧見季長清來了,正要抱怨,瞧見他懷裏抱了個人,頓時困意消散了一大半。
季長清走近了,黎潇愣愣瞧着他懷裏人露出的小半額頭,眼睛睜圓了,聲音有些顫:“你,這,她,她。”
季長清從容抱着人進了洞府,徑直去了內室,把晏寧放在玉床上,放下雪青色帷幕,在博古架上添置了一些丹藥和書冊。
剛要轉身出去,又回來,從袖子裏拿出一個香爐,放了幾顆香丸進去,仔細點着了,看着白霧升起,又坐了一會兒,從袖子裏拿出照影和桃華劍放在案幾上,又收了回去,起身走到洞府外,鞏固了陣法。
季長清做完這一切,才把黎潇掉在地上的折扇撿了起來,遞還到黎潇手中。
黎潇嘴巴還沒有合上,眼睛望着季長清,還沒有反應過來,木然接過扇子,踱步進了洞府,習慣性給晏寧懸絲診脈。
脈象依然糟糕,但比之前好了許多,從破破爛爛裝不住水的漁網變成了一張薄紙,好歹有了個能看得過去的樣子。
黎潇拼了命告訴自己,好事,是好事。
師徒雙修而已,沒事,小場面,沒必要驚慌。
瑤光如今也就一千歲,換算成人類也就十六七歲,還沒開竅,是個少女,和季長清也算年齡相當。
什麽師徒倫理,不過都是古板思想,沒必要墨守成規。
沒什麽的,沒什麽的。黎潇深呼吸一口氣,保持着微笑,就算瑤光這邊還有一個風朔,季長清那邊還有一個女妖白秋水。
發生都發生了,總能慢慢解決的。
黎潇的目光落在晏寧穿着的雪青色法衣上,忍不住閉上眼睛深深吸氣。
法衣都換了,得是多大的陣仗。
“我不是都跟你說過了嗎?她仙骨殘缺,現在身子骨弱,經不起折騰。”黎潇把季長清叫到外面,想到是晏寧主動,又有些沒底氣,“就算是她對你做了什麽,她這方面一竅不通,你也不該任性才是。”
“上仙說的是。”季長清笑了笑,“沒有下次了。”
上仙這兩個字讓黎潇覺得渾身不舒服,太生疏了,但又沒法說什麽。
發生了這事兒,季長清确實也該擡個輩分了。
但這二人目前還得壓着關系不能公之于衆,季長清叫的這聲上仙确實合情合理。
黎潇壓着心頭的怪異,在袖子裏翻了許久,遞給季長清一個玉簡,“回去再看。”
“別說什麽沒下次。”黎潇回頭看了一眼晏寧的洞府,“這事兒吧,她确實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接受不了。她活得跟個小古板似的,自從開陽璇玑這些古神一個個死了,她就把自己框住了。”
黎潇拍了拍季長清的肩,“發生這種事情,她肯定先怪她自己,不會怪你。你大大方方的,跟她說清楚了,也就過去了。”
季長清搖了搖頭,“此事我說不清楚,也過不去,我沒法當做沒發生過。”
黎潇靠在山壁上,搖着扇子,無所謂道:“生死之外無大事。男女情愛,在我們這些神眼裏不過是過眼雲煙,雙修和其他功法也沒什麽區別,就當是她給你傳功了。
這麽多年來,對瑤光一見鐘情的不知有多少人,從天上神君到地下妖王,多你一個不多,你沒把持住很正常。”
“上仙在說什麽?”季長清聞言轉過頭來愣愣看着黎潇。
“都是自家人了,這兒又沒什麽人,沒必要見外。”黎潇晃着扇子,神色嚴肅起來,“你和那白秋水,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季長清答:“我曾欠她一個人情,所以幫忙。”
“那就好,事情好辦多了。”黎潇一直緊繃着的神經舒緩下來,伸了個懶腰往山下走,随口問季長清,“我有本書不見了,關于斬斷情絲的禁術,是不是被你拿去了?”
季長清應了聲,從袖子裏拿出書遞還給黎潇,“不問自取,實在抱歉。”
黎潇不甚在意地聳了聳肩,歡快地搖着扇子問“倘若我猜的沒錯,那謝長安是不是被洛清仙門斬了情絲,白秋水是來讨情債?你曾欠她一個人情?”
季長清點了點頭,黎潇仰起頭發出暢快的笑聲,走得飛快,“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
季長清慢吞吞地下山,低着頭,滿是不舍地看着山上一草一木,一磚一瓦。
走到山腰時,季長清才開了口,向着山間草木低聲道:“我以後就不回來了,就此保重。”
黎潇早已不見了,東方既白,幾個弟子的身影出現在山門。
季長清隐了身形,聽見他們嘟囔:“大師兄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啊,神女也不在。”
“洛清仙門不就是趁大師兄和神女不在造謠嗎,又是女鬼又是男妖,真是下賤招數,打不過比不過就亂傳,等大師兄回來抽他們一頓就老實了。”
“但是那個男妖我真見過,小白臉一個,一天天就往神女旁邊貼,不知禮數,還對大師兄不敬。”
“還是那句話,大師兄抽他一頓他就老實了。也就是仗着大師兄脾氣好,要是我,一個個全抽一頓。”
弟子們揮舞着木劍,把面前的木樁當做了臆想中的敵人,狠狠砍了下去,頗有氣勢地落了一句“叫你不敬我大師兄!”
一陣風吹過,像是無形的手,把他們的劍和身形掰正了。
他們沒當回事,只是以為是一陣風,繼續嘻嘻哈哈練劍,盼望着大師兄回來。
并不知道那是他們口中的大師兄最後一次教導他們練劍,他也不會回來了。
羅浮洲地處偏遠,辰陽山已經瞧見日出了,羅浮洲天剛剛浮上一層白。
屋舍和畫舫上的燈燭燃盡了,歡聲笑語也熄了,水面上浮着一層寒涼的霧氣,夾雜着幾聲低泣,像是羽毛一樣,輕輕撓着人心
季長清循聲看去,見一黃衣女子在船頭彈着古琴,唱着《相思怨》,琴弦上血跡斑斑,一個綠衣男子閉目坐在高凳上,面色發白,血色全無,早已死去了。
前兩天,季長清還見到他們放蓮燈,一唱曲一舞劍,在畫舫上許願來世還做夫妻。
修仙之人不信命,但哪有那麽多絕佳根骨逆天氣運。
羅浮洲裏的,就是輸給命的人,根骨平平,氣運平平,摸到了修仙之途,也只能含恨而終。
今日活,明日死,已經是見怪不怪的事情了。
當地人沒看幾眼便散去了,唯有季長清還站着,駐足觀望。風朔和白秋水也在,走了過來站在一起。
“唉,真可憐。”風朔看得有些傷感。
但這話沒得到回音,風朔看向季長清和白秋水,“你們不覺得可憐嗎?”
季長清面色平靜回答:“至少他們是相愛的,誰都會死。”
風朔不喜歡這個回答,轉頭去看白秋水。
白秋水表情冷淡:“至少這個男人死在還愛她的時候,還能拿出來回憶。”
風朔呼吸一滞,一個木頭一個苦大仇深,聊不下去,甩了甩袖子往客棧走,“我去找神女。”
季長清叫住他,“神女已經走了,回辰陽山了。”
風朔不信。
季長清還在這兒呢,神女怎麽可能走。
回去敲了敲房門,沒得到回應,又去找店小二确認了裏面沒人之後,風朔這才信了,踱着步子回去找季長清,苦着臉問他:“你和神女真吵架了?”
季長清沒理,風朔更沮喪了,趴在欄杆上揪着落花的花瓣。
師徒如血緣,風朔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楚,他在這個家庭裏不過是一個沒有絲毫地位的未來繼父罷了。
幫誰都讨不着好。
“你走吧,別來這裏了。”季長清發了話,風朔一臉茫然擡起頭來,也不敢頂嘴,試探性問:“那我去辰陽山找神女了?”
季長清看也不看風朔,随口回答:“随便,我不管。”
風朔眼睛頓時亮起來,以為這是季長清同意了自己和神女這門親事的意思,趁他沒反悔連忙答應 從袖子裏一股腦倒出一大堆寶貝,“好好好!我以後一定好好表現,這些送你了!有事叫我我一定幫忙!”
季長清随意看了一眼這些法器符箓書冊,興致缺缺,風朔一顆心懸起來,連忙騰雲而起,飛速在季長清二度開口之前走了。
謝長安是昨晚便回了洛清仙門,一時間,就只剩下白秋水和季長清了。
“為什麽放他走?将軍,他一定和你有關系。”白秋水有些不甘心,“而且,他對神女存有不軌之心,怎麽可以放虎歸山,你這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季長清坐在河邊,任憑落花沾滿衣襟,看着眼前的河流,“可是這一趟,我一定會死掉的。”
在《相思怨》的哀聲裏,季長清低着頭,低聲說了句:“神女很孤獨,有一個人陪着她,也好。”
“哪怕不是我,也行。”
白秋水沉默片刻,“将軍回去吧,不要管這件事了,我活了這幾天,已經知足了。”
日光終于照到了羅浮洲,季長清仰着頭,沐浴着晨光,如同在辰陽山一般,目光飄向遠方。
“我不是因為對你的承諾來管這件事的。”
季長清把目光落在羅浮洲的屋舍上,“這件事,必須要有人管。有人是為了自身快活掌握權柄而踏入仙途,有人是為了庇護弱者改變不公。”
“倘若讓弱肉強食的法則遍布仙界,這與野獸妖魔又有什麽區別,這仙又憑什麽叫仙。”季長清額間的蓮花神紋在日光下耀眼非凡,“我要讓這弱者也能活,讓慈悲的神明成為勝利者。”
“我要神女贏,哪怕我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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