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碎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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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之後不過半月,晏寧轉移辰陽山,為流民治病賜福,超度亡靈,又日夜兼程布下殺陣,靈力乾涸,氣血虧虛,如風中殘燭,強弩之末。
她只能賭一賭那點微薄的師徒情誼,能不能讓季長清放下戒備。
活了千年,這還是她第一次算計人。
季長清走得很慢,目光止不住的在晏寧面上逡巡,讓她以為自己已經露了餡。
“神女又做了些什麽?”
這問題讓晏寧呼吸一滞,不自然地把手背到身後,垂眸看着地上的焦土。
開陽創立的殺陣極為強悍一擊斃命,但晏寧靈力不足,效用恐大打折扣,她還得親自上手給季長清致命一擊。
但是她如今這副孱弱的身體,對上季長清沒有半點勝算。
更何況,季長清會不會進入陣眼也得賭。
所以,晏寧還準備了一顆毒丹,服進去時通體舒暢,不知不覺靈力潰散,經脈盡碎,形同廢人,一旦動用靈力,痛不欲生。
只是晏寧沒有告訴其他人這顆毒丹的存在。
她覺得,季長清是她的徒弟,總該她來了結才是。
“神女臉色為何如此蒼白?”
季長清的聲音在晏寧耳邊響起,她才發覺,他已經走到面前,伸手捉着她的手腕。
晏寧以為他已經發現了自己袖中的毒丹,強裝鎮定,因為心虛而沒有反抗。
“神女依然對人毫不設防。”季長清嘆了口氣。
一股溫和靈力從他指尖傾瀉,自如地在她經脈裏游走。
靈力交融是一種極為親密的事情,但凡承受方心生抗拒,靈氣內鬥,稍有差池便會傷及靈府,重則經脈破碎淪為廢人。
但凡他此刻有半點殺她的念頭,只要讓那股微弱的靈力化成刀刃,直沖她的靈臺便是。
晏寧有些懊惱,潛意識裏生出些排斥,推着季長清那股靈力離開。
季長清沒有反抗,收回靈力,放開了晏寧,把手放在腰間佩劍之上,憂心忡忡望着她,煞費苦心地勸:“神女也沒必要把天下放在自己一人肩上。
各大仙門自稱天下第一宗,也該負起責任才是,怎麽能躲在神女背後當烏龜,這樣下去,焉能長久。”
晏寧蹙起眉頭,反問回去:“誰教你的這些比喻?”
既輕賤了人,也輕賤了烏龜。
季長清啞然失笑,“神女,重點不在這兒。你也該對他們狠厲一些,我死之後,他們的劍鋒或許就對着你了。”
晏寧怔愣一瞬,望着季長清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求證一遍他剛剛說的話,又顧忌着不提。
季長清從容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來殺我的。”
晏寧袖子裏的手悄然握緊,正打算否認。
季長清幽幽嘆了口氣,“神女你沒有撒過謊,演技拙劣。你在城門前喊話時已經滿是殺氣,看向我的眼睛裏,全都是警惕。”
他放輕了聲音,“神女上次來羅浮洲找我之時,第一句話是帶我回辰陽山,還會問我疼不疼。”
晏寧便知道,她失敗了。
她确實只想着如何殺他,并不在乎他如何。
他死了也是魂飛魄散身軀消亡,也沒有收斂屍骨的可能。
季長清垂下眼眸,把腰上佩劍雙手呈到晏寧面前,“我允諾過神女,再次見面,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晏寧緩慢擡起手放在劍鞘上,将它拿了起來,撫摸着劍鞘上的古篆和雲紋。
這是季長清的本命劍流雲。
是晏寧親自去寒雲澗為他尋來的,注入神血,使其生靈,又取了昔日在鳳凰臺折的梧桐枝乾為鞘。
開陽說,送給一個男子最好的禮物莫過于為他淬一把天下至利的寶劍。
季長清是她第一個贈送禮物的人。
這千年的光陰,晏寧從來都是被照顧的那個,習慣神祇們的陪伴和饋贈,無力地接受他們的死亡。
等她長大了,已經一個故人都沒有了。
黎潇總是苦口婆心說她不愛惜身體,擺出一副兄長的架子,抗拒晏寧的接近和關心,總是甩下一句“先照顧好你自個兒吧。”
這三百年裏,晏寧一腔心血,全都傾注在季長清的身上。
第一次做師尊,晏寧不知如何照拂小輩,學着以前開陽璇玑他們照顧自己的方式,對他傾囊相授,日日關切,也接受他偶爾的調皮頑劣。
季長清一直表現的很好,晏寧也滿意這樣的日子。
一切變得猝不及防。
晏寧心裏陡然生出一絲彷徨和傷感。
晏寧拔劍出鞘,将它對準了季長清的丹田。
流雲震個不停,發出一聲聲的悲鳴。
羅浮洲內外,所有人的佩劍都被這悲泣影響,發出低低的嗡鳴,天色也黯淡,厚重的雲層擋住了最後一絲光。
季長清望着晏寧,快速說着遺言,“神女香爐裏燃着的,名叫醉浮生,可滋補神魂蘊養經脈,倘若神女還留着,回去點燃它睡一覺,養養身體。
其他雜事交由其他仙門去做便是,他們好歹也受人間煙火,享着功名富貴,也該盡到責任。”
羅浮洲城牆上傳來一聲悲嚎,“玉清道君!”
季長清向晏寧求情:“神女,人都是我殺的。羅浮洲裏的都是些無辜的可憐人,他們不能死,不該死的。”
“我知道,我看過他們的命。”晏寧向他保證,“他們不會受到任何牽連。”
“好,神女殺我吧,我沒什麽要交代的了。”季長清了然一笑,向前走了半步,法衣被刺破,變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衣裳。
季長清的胸膛袒露出來,豔紅鮮血從劍尖淌下,劃出一條蜿蜒的痕跡,刺得晏寧眼睛疼。
晏寧握住劍柄,沒有用力,垂眸看着落到地上的血,“我還是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殺人。
季長清望着晏寧,笑着回答:“神女來時應當都聽見了,我殘暴不仁,嗜血成性,是天生的魔頭。”
他說這話時目光坦然,語氣溫和帶笑,好像不是在貶損自己,而是在說一件趣事。
君子如竹,傲立風中,坦蕩自在,不屈不折。
晏寧低頭苦笑,“你終究還是不信我。”
季長清默了一瞬,輕聲說:“這不重要。神女,不必為我如此費心,不值得的。”
幾道流光從遠處飛來,是其他仙門催促晏寧殺掉季長清的密語。
晏寧把它們握在手中,聽完之後就把它們捏碎了。
晏寧陡然覺得流雲劍極重,她有些拿不穩,也無法往前推。
“這三百年,你一言一行我都看在眼裏,倘若你本性真如旁人所說一般,又為何要拜我為師,受我束縛。”
季長清低着頭,往前走了一步,瞧見晏寧把劍收回些許,開玩笑問:“倘若此時我說我有苦衷,難道神女就不殺我了嗎?”
尚未思索,晏寧便已經回答:“是,我會幫你回頭。”
季長清啞然,愣愣看着晏寧,輕聲提醒她,“我已經犯下大錯,人命關天,沒辦法回頭。”
“不是不能回頭的。”晏寧說這話時極為認真,“人族靈魂不滅,也曾經有神明闖過幽冥地府,我知道路,我可以帶你去,至于這天下人的命數,撥亂反正,一點點彌補,千百年,總是可以的。”
分明是陰天,季長清覺得銀河的光芒傾瀉在眼前,他死在此刻也值得的。
神女願意為他闖地府,陪他千百年。
他幾乎可以欺騙自己,神女愛他。
可神女不懂愛,這只是她溫柔慈悲的救贖。
晏寧把劍往前推,又忍不住算起季長清的命數來。
但是這次,她看不清了。
她只能看見死氣圍繞,卻看不見走向,他的命數錯雜,和無數人的命糾纏在一起,最後迎來一點光。
應當是絕處逢生的命數。
他不該死。
晏寧的目光落在一個角落上。
她看見了自己。
瑤光神女,堕而為人。
神是沒有命數的,不該有任何因果牽連。
也從來沒有神會變成人。
季長清的聲音穿過迷霧籠罩的命數到晏寧耳中,将她的意識從識海中拉回來,“多謝神女,但不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劍尖沒入大半胸膛。
一聲脆響,行雲劍自己斷了去,晏寧握着大半劍身,蹙眉看着插在季長清胸口的劍尖。
季長清立在原地也不逃,靜靜望着晏寧,任憑她處置,還笑着問:“需要我把劍拔出來讓神女再刺一回嗎?”
晏寧從袖子裏掏出毒丹,還沒有說功效,季長清就拿了過去,張口要吞下。
“等等!”晏寧急忙叫停。
但她的聲音被一陣鳳鳴蓋過。
一只巨大的金鳳凰從東方飛來,翼下生風,吹的下方樹木倒地磚石橫飛,羅浮洲內外的人也被這狂風吹的東倒西歪,看不清視線。
“神女!”風朔還保持着原形,高興地俯沖下來,朝着地上的二人而去。
巨大的沖擊力讓晏寧被推出數十米。
等她勉強站好,卻看見風朔和季長清站在殺陣的陣眼裏,淡藍色的光芒流轉,陣法已經開始運行。
刀劍的殺氣從陣法中傾瀉而出,直直劈向季長清和風朔。
一旦開啓,不死不休,埋伏着的仙門衆人也使出渾身解數攻向季長清。
季長清很快成了一個血人。
晏寧想起自己準備的那顆毒丹。
那本該是她留給季長清的一條活路,廢了修為逐出仙界,他如果不再犯錯,也可以安寧過一生的。
剩下的過錯,她這個師尊來承擔便是。
布下殺陣的時候,晏寧也做好了自己死的打算。
她失責了,本就該贖罪,以身殉道,彌補受難的蒼生。
神隕會給天下帶來福澤,遭受災厄的人們會得到祝福。
砰的一聲,不知誰甩了一個致命的攻擊法術,落在晏寧面前,炸起一片焦土碎石。
晏寧捂着眼睛,淚流不止。
視線模糊裏,有一個人撲了過來,晏寧抓住了他,擡頭正要說話,發現是風朔。
她側頭去看季長清所站的位置,只剩一片焦土,上面連根野草都不剩下,空蕩蕩的。
流光從四面八方湧來,各大仙門的人紛紛慶賀她的大義滅親。
“神女果真厲害!”
“這賊子死的還是太過輕松!”
晏寧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麽。
明明四周圍滿了人,她卻覺得空蕩蕩的。
皆大歡喜的結局嗎。
倘若當真如此,她又為什麽如此難過。
她分明知道季長清不會死。
也知道他修為盡廢,以後只是一個普通人,再也不會危害蒼生。
分明是最好的結局。
晏寧站在原地,瞧着腳邊碎石上的血,腦海裏不斷浮現着季長清看她的最後一眼。
明明他還是在溫和的笑着,仿佛這些苦痛無傷大雅,但是眼眸裏盡是一片水光。
他好像在哭。
為什麽呢。
晏寧想了許久。
大概是因為他很疼吧。
刀斧加身,經脈盡碎。
她應該問一句的。
可惜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臨死之前,季長清想起白秋水曾經問他的話。
“就這麽放手,把神女身邊的位置拱手讓人,你不會後悔嗎?”
他以為自己不會。
畢竟他跟着神女學了三百年的大義。
舍小我而成全大我。
但是今天,他突然發現自己也沒有這麽慷慨。
他後悔了。
倘若僥幸不死,他想痛快活一回,哪怕千刀萬剮,萬劫不複。
明明是他先遇見的,卻比不過什麽姻緣天定,憑什麽呢。
倘若命中沒有這段緣,他想搶一搶,争一争。
修仙之路,本就是與天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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