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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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市開在一個巨大的溶洞裏, 暗河深不見底,兩岸石壁崎岖嶙峋,大大小小的妖怪劃着船只, 一邊應付湍急的河流,一邊吆喝自己的貨物。
富有強大的妖怪憑着各自本事化出一方洞天, 在石壁上斟酒作樂, 逍遙快活, 看上了什麽, 就朝着小販招手。
九幽在石壁最高處,攬着貍花貓幻化的晏寧, 聽着雀妖唱曲子, 面前一群蛇美人翩翩起舞。
諸方妖怪都把目光落在九幽和他懷裏的美人身上, 就連剛剛吹噓的公子哥, 也是仰着頭一眨不眨看向上方。
季長清的目光卻是落在溶洞邊緣的一個單薄人影上。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妖族少女,灰撲撲的衣裙,臉上還長了些斑點,一個木釵松松挽着烏黑長發, 踮着腳站在一塊小石頭上,扒着一只木船,看着再普通不過的東西, 雙目閃閃發光。
誰也不會覺得她是高居九天的清冷神女。
但如果你把一個人放在心上數百年,注視她的一舉一動,反複回憶。
即使她容貌大變,性情大改, 也能一眼認出來她內在的靈魂。
季長清改變了方向, 轉身朝着少女走去。
“這是什麽?”晏寧拿起一個暗紅色的珠子, 很是好奇, 像是妖族殘暴的血脈之力凝結而成。
倘若這股力量能凝結,是不是也就能集中到一塊取出來?
晏寧摸着這個珠子,決定要是買得起,就直接買了。
買不起也得知道這是什麽,攢攢錢再買。
商販的東西太劣質,也沒有什麽人光顧,好不容易逮着一個冤大頭模樣的,吹噓起來,“這是千年狐妖的內丹!白秋水你知道嗎?!就是她的!你吃了可以漲千年修為!”
當啷一聲,珠子落到木船甲板之上。
晏寧深呼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信。
只要白秋水不傻,不走出陣法,就沒有性命之危。
更何況殺身之禍她已經幫白秋水擋了,沒人會去追殺一只死了的狐妖才是。
不會的,白秋水應該不會死。
商販撿起珠子,指着上面一處大聲嚷嚷,“你都給我摔碎了!你賠錢!這我怎麽賣啊!”
晏寧沒瞧見他指的那處有什麽問題,正要細看,珠子已經被商販拿遠了。
“給錢!”商販理直氣壯朝着晏寧伸手要錢。
晏寧捏了捏荷包,“你要多少?”
“五百靈石不二價!”商販獅子大開口。
還好,不多。
這次出門,晏寧帶了五萬。
晏寧倒出一大堆靈石來,數出五百靈石。
小販看着靈石山,眼睛都直了。
這姑娘居然是大肥羊!要是不宰,天理難容!
高低得忽悠她花上兩三萬靈石!
晏寧來拿珠子的時候,小販沒直接給,放在一個精美的盒子裏,眼睛止不住地往船艙裏面瞟,暗示晏寧往裏面看,“貴客還要些什麽?我這兒有的是!”
晏寧踮腳還是看不到,船販正要伸手扶她,被一只手擋住。
“他騙你,這內丹不好,不要買。”
男人的聲音很低沉,很陌生,但晏寧莫名覺得熟悉。
晏寧轉身,瞧見一個男人站在自己身後。
身形高大,一身黑衣,臉上覆着一張漆黑面具。
整個人像是被濃稠的黑暗包裹着,濃重的血腥氣和妖氣撲面而來。
有那麽一瞬,她會想起季長清。
但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晏寧認識的大妖屈指可數,風朔和他那幾位朋友,還有九幽。
至于季長清,哪怕碎了一身經脈,他也只會成為一個凡人。
不同于白秋水,季長清已經修過仙,經脈身軀已經淬煉至純,靈魂也強大至真,完全不可能與妖力相融。
靈氣和妖族血肉裏的濁氣是相互排斥的,如同水火一般,晏寧還是一副神軀,男人這股外放的大妖氣息讓她渾身不舒服,仿佛置身火場,嗆咳不止。
男人見狀後退了好幾步,讓晏寧得以喘氣,走到商販的小船邊,捏着小販偷偷摸摸伸向靈石山的手,把晏寧的一堆靈石拿回來,讓她收回去。
晏寧猶豫着,并不想取消這個交易。
她确實需要那顆珠子研究妖力。
那些大船上買東西太顯眼了,就算九幽不會注意到她,作為妖族讨厭的神仙,晏寧深知自己還是要低調些才是。
這艘小船位置不好,很少人注意到。
可是這位憑空出現的大妖完全沒有領會她委婉的拒絕,直接把靈石放回了晏寧腰側的荷包裏。
他為什麽輕車熟路,晏寧只能歸結于荷包的禁制太薄弱。
以及這位大妖可能和九幽一樣,完全不在乎和陌生女妖的距離,這種事情做的挺多。
九幽喜歡美人。
這位大妖,可能連好不好看也無所謂。
晏寧抿着嘴,也沒有出聲制止,只是打算等他走了悄悄回來再買。
這麽多天在九幽府裏住着,和貍花貓以及其他妖怪相處,晏寧深刻認識到,妖可以順毛,但是一旦意見不合,講道理是完全沒用的。
只有打一架才能讓妖聽你說話。
但她現在肯定打不過面前這個大妖。
大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從乾坤袋裏拿出一大堆沾着血的珠子。
這些珠子還泛着光,逸散出的妖力磅礴純粹,明顯比晏寧打算買的那顆好了不少,商販看呆了,腦袋變成鲶魚頭,不停流着口水,“你賣嗎?多少錢我都買。”
“不賣。”季長清頭也不轉,冷冷甩給商販一個回答,對着晏寧說:“我可以送你。”
晏寧收過不少禮物,也拒絕過不少的禮物。
收下的都是無條件的饋贈,拒絕的都是有條件的交易。
“你要我做什麽嗎?”晏寧有些謹慎,畢竟她已經沒有親友為她出頭了,得學着考慮周全。
“不用。”捧着內丹的大手直直伸到晏寧面前,把這些價值連城的珠子悉數倒進了晏寧的荷包,“今日是秋元節,我送仙子一份禮物,祝仙子安康。”
晏寧看了商販一眼,瞧見它已經劃船去往河中央了并沒有聽見這句話,朝着大妖讪笑道:“什麽仙子,我就是一個小斑鸠,你怎麽罵妖啊。”
季長清反應過來,心中懊惱,抿着薄唇向她解釋,“我見女郎燦然若仙,才一時口誤。”
依然說她像神仙。
還在罵她。
在妖界,神仙仙女是罵妖的肮髒話,就如同仙界罵對方天天說妖孽妖女一般。
而且出門之時,晏寧還找貍花貓和麻雀侍女瞧過,說這張臉絕對不會引妖注意,她才放了心出門來買東西的。
這個大妖太過油滑。
晏寧驟然覺得自己口袋裏的東西很是棘手,該不會是他殺了妖之後無處銷贓吧。
貍花貓說過,妖之間的事情很簡單,你殺我我殺你,不考慮和平,複仇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們将野蠻血性引以為豪。
不追求長久,就圖一時快活。
晏寧越想越覺得這個大妖古怪,沒再聊下去,匆忙告辭了。
她艱難地踩着水上露出的石柱朝九幽所在的位置靠近的時候,瞧見水面上的影子。
那位大妖,一直就跟在她身後。
偶爾有幾滴血從他的衣服下擺落下來,很快融進暗河裏。
她沒有回頭,挑了一條不尋常的偏僻路,走了幾個狹窄的石縫。
沒有第三個人走這條路。
晏寧沒法告訴自己他不是故意的。
“你跟着我,想做什麽?”晏寧停了步子,回身直面這位大妖。
這位大妖站在石壁旁,微弱光線照着他,落下一個巨大的影子,幾乎把晏寧整個人吞沒。
“你想離開九幽嗎?”大妖那雙黑色的眼瞳裏隐隐泛着金紅交錯的光,看起來極為兇戾,極力讓聲音聽起來溫柔些,“我可以送你去任何地方。”
“多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能離開。”晏寧沒有任何猶豫。
離月還需要靠她提純的靈力滋養身體,而且換一個地方,晏寧未必能有現在這種專心研究的環境和幫手。
一道清脆的骨節彈響聲從面前這位大妖的袖子裏發出,回蕩在幽暗的石壁間,頗有些瘆人。
“他荒淫無度,只把身邊的人當成玩物。”季長清幾乎要咬碎兩側的牙齒,“他殺過許多人和妖,還搶了一個凡人囚禁着,爛透了,無可救藥。”
“我知道。”晏寧淡然應了,“這些我都知道。”
九幽荒唐至極,但他府邸裏的妖和人都還算不錯。
大家都看出來了晏寧和貍貓的拙劣互換,但沒有一個人說破,就連那忠誠的黃犬,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或許,在溫順的服從之下,弱小的蝼蟻也存着一點反抗的心,暗自嘲笑九幽的傲慢和愚蠢。
任你九幽有通天的本事,一只手可以碾碎手下人的血肉,但還不是被這樣拙劣的把戲蒙在鼓裏,還洋洋得意以為自己得到了真心,愚蠢可笑。
晏寧覺得自己不能抛棄這些隐秘的同謀。
“這樣的混賬,神,”季長清頓了頓,“你也能接受嗎?對着這樣一個惡徒強顏歡笑,迎合順從。”
晏寧抿着唇,不想多說。
面前這位大妖就一定比九幽好嗎?晏寧不會去賭。
而且離月說過,妖王宮招攬了各地妖王賜他們官職,這位大妖應當是九幽的同僚。
妖族之間的權謀鬥争,晏寧還沒有做好乾涉的準備。
九幽已經下了高臺,準備回府,晏寧只得朝面前這位大妖行了個禮,回絕了他莫名其妙的關心,“多謝公子為我考慮,但是這終究只是府上的私事,無可奉告。”
眼看着九幽他們要離開溶洞了,晏寧急忙要跟上去,卻被面前的大妖捉着手臂。
他的力氣很大,晏寧手臂上傳來一陣微弱的痛。
晏寧只能站住,讓他抓着,仰頭望着他,清淩淩的聲音問:“還有什麽事情嗎?”
冷淡又疏離的姿态。
晏寧幾乎看到面前人的眼眸裏跳躍着火焰,呼嘯着要将她吞噬殆盡。
“九幽這樣的都可以,為什麽不考慮我?我可以給你的,比九幽更多。”
隔着法衣,他的手指幾乎勒進了晏寧的皮肉,高大身形将晏寧蓋住。貍花貓回頭看時,完全沒有發現晏寧。
晏寧感受到一種危險的氣息,但覺得這種危險又與從前遇到的都不同。
引起皮膚戰栗,血液上湧,但不會危及生命。
像是被野獸咬住了脖頸,但它沒有伸出尖牙,只是用粗粝的唇部叼住,打上标識。
晏寧脖頸那塊的皮膚恰在此時重新滾燙,像是一顆心髒一樣跳躍起來。
“小石頭!小妖怪!你在哪兒呢!我們要走了!再不出來你就回不去了!”貍花貓找了一圈,喊了幾聲,沒看見晏寧,喵嗚喵嗚個不停,逐漸罵罵咧咧,向外走去了。
晏寧聽見她的罵聲,也沒法回應。
晏寧的背抵在粗糙的石壁上,呼吸之間都是面前這位大妖的氣息,避無可避,稍微動一動,就要貼上這位大妖的身體。
從前一千年的光陰,晏寧從沒有被人逼到牆角這樣過,哪怕是要吃她的妖魔,也乾脆利落,一招咬掉頭的架勢。
而不是像這樣,把她架在火上慢慢的烤。
“你到底想做什麽?”晏寧心裏默默祈禱法衣此刻保護一下自己。
可是法衣沒有絲毫動靜。
它大概已經耗盡了法力,淪為一件普通的衣裳了。
她只能強忍着鎮定望着他,試圖忽略他眼中的火焰,“說出來你的目的,或許我們可以談談。”
大妖俯首看着晏寧。
堅硬冰冷的面具擦過石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半點沒有影響他的張狂。
“女郎不是聽到了嗎?我覺得九幽配不上你,不如來到我這邊。九州大地,你想去哪裏,做什麽,都可以。”
果然,妖是沒法溝通的。
晏寧避開他熾烈的目光,應聲道:“好,但是我需要回府上收拾一下,驟然離開,恐怕會招來許多麻煩。”
大妖仍舊不滿意,“不如我随女郎回去。他們已經走了,女郎孤身一人我不放心。而且,我在府上,才能保證女郎安全離開。”
晏寧知道,他這話說的客氣,但根本不會給自己選擇的餘地。
不答應就困在這裏,直到她答應為止。
還真是如貍花貓所說一般,她一個不小心,就成了第二個離月。
晏寧只得又說了聲好。
大妖這才稍稍滿意。
晏寧只覺得有些頭疼。
妖界盛行的随性和自我,要糾正教化,似乎是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道路。
她還不知道怎麽應對這般的無賴和強硬。
剛把話說完,大妖就朝着晏寧伸手。
在九幽府上浸淫許久,晏寧下意識攥緊了自己的衣領,出聲問他:“你這是要做什麽?”
“你誤會了。”大妖把手放下來跟她解釋:“此處是崇吾山的邊界,離九幽府邸很有一段距離,我沒帶法器,只能帶着你飛過去。”
怎麽飛?
沒有法器,一般是抱在懷裏飛。
顯露妖身充當坐騎這種事情,大妖是萬萬不可能做的。
晏寧輕咳一聲,“我自己走就可以。”
來時晏寧坐的是九幽的飛舟,不過三日就到了。
但回去确實麻煩。
崇吾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脈的統稱,想名字太費勁了,九幽就把自己地盤上所有山都叫同一個名字,從他的府邸就叫九幽就可以看出他的懶。
妖市的溶洞在最邊緣的荒山裏,九幽的府邸卻是在最高山的山頂。
走了大半個月,頂着大妖的目光,晏寧錘了錘自己酸痛的腿,強撐着說:“沒事,走吧,繼續趕路。”
不同于仙界可以控制天氣,妖界幾乎可以用原始來形容,一路走來,晏寧就沒有瞧見像樣的房屋過。
講究些的小妖也不過是撿了些枯枝樹葉給自己搭了個窩,不講究的就随便往草叢裏那麽一趟,鑽個洞,或者做個标記,就當家了。
妖界也沒有路,山川河流都是最原始的模樣,晏寧要格外注意避免踩到地鼠小兔這類不容易分辨的小妖。
聽見一聲尖銳的“吱!”聲,晏寧熟練擡腳,彎腰去給氣急敗壞的小妖們道歉,掏出一根靈草塞給它們作為賠償,“抱歉抱歉,實在對不起。”
一開始晏寧還會解釋自己沒看見,但無一例外讓小妖怪們更生氣了。
這不是罵它們矮嗎!
長得高了不起啊!
後來晏寧就不多說了,蹲在地上低頭挨訓。
妖界喊打喊殺,從來沒有出過晏寧這樣會道歉認錯還會給賠償的棉花。
小妖怪們一傳十十傳百,都知道崇吾山有個富裕又笨的小妖怪,只要被她踩一腳,就能獲得一根靈草。
那可是靈草!吃上一根血脈通暢,不會發狂!殘疾鼠吃了都能下地走!
不少小妖怪拖家帶口躺在草叢裏,就等着晏寧過來踩。
晏寧自己都舍不得用靈草補身體,給出去倒是慷慨,季長清忍不住出聲提醒她,“方圓五百裏的妖怪都在這片草地裏了,不少妖怪前兩天還剛剛來過。”
“我知道。”晏寧蹲下身,給小妖怪們分着靈草,也沒管踩沒踩到,伸着爪子的,都塞了一根,沒伸爪子的,就把靈草放到它們柔軟肚皮上。
小妖生怕她反悔,急忙咬着靈草吞下去。
我吃了,你可不能要回去了。
晏寧看着它們慌張的模樣笑了笑,“它們不過是想活着,天經地義的事情。”
觀察到晏寧會給狼狽的小妖多一根草之後,許多小妖怪都去泥地裏滾了一圈。
腦子聰明的找些紅色漿果嚼爛了,塗在自己的身上,搶不到草叢裏的好位置,就躺在顯眼的地方,在晏寧路過的時候哎呦哎呦的哼哼,還下狠手掐自己一把,流出幾滴眼淚。
果然,晏寧走過來,不僅給了靈草,還給了丹藥,捧着它細心地問:“你怎麽了?”
被她捧着的花栗鼠感覺自己躺在春風裏,舒服又暖和,一輩子都不想離開。
可是瞧見她身後站着的大妖,又只能忍痛拿了好處之後跳下來,一步三回頭。
大概以後再也見不到了這樣的小女妖了。
花栗鼠把晏寧給的靈草小心翼翼存放在頰囊裏,洗乾淨臉,癱坐在河邊曬太陽。
她好像也是一個法力低微的小妖怪,學會了化形還是很弱。
要是它早點遇到這個小女妖就好了,一起躺在地上曬肚皮,一起去采靈草,采到的靈草都給她。大不了它一直當個花栗鼠,躺在她的掌心裏。
花栗鼠頭頂一涼,知道其他妖怪來搶奪靈草了,跳起來直接鑽進河邊濕潤的泥土裏,屏住了呼吸。
小妖們早有預料,大多當場吃了,迅速逃跑,有些運氣不好的,命和靈草一起成了掠食者的勝利品。
不過片刻,晏寧走過的地方已經空了,青翠欲滴的樹葉上濺着些血。
到了主山腳下,晏寧的靈草已經耗盡了,面前的土地上還倒着一大片小妖怪。
她有些窘迫,不忍心讓它們失望,又深深遺憾自己此刻的殘軀弱體。
倘若她仙骨健全,只需揮揮手,就給這片山頭賜福,把所有小妖怪身上的新舊傷口全治愈了,讓它們一輩子無痛無災。
如今她只不過是一個半廢的神明,空有一顆救世之心,只能救到面前的妖和人。
等了許久,小妖怪沒等到晏寧,轉頭睜着大眼睛看她,吱吱吱地叫。
你怎麽不過來了啊?
我的傷不是假的啊。
為什麽你救別人不救我呢?
小地鼠叫的愈發真情實感。
它不敢休息,日夜兼程,跑了三個山頭才到了這裏,差點被野豬吃了,一瘸一拐來到這裏,就指望拿到一根靈草。
它只要半根也行。
只要半根,壓成汁兌水喂給弟弟妹妹們喝,它們就能活下來了。
為什麽偏偏到它這裏,就沒有了。
地鼠縮成一團,抽泣着。
晏寧還是走了過去,摸着它的頭,從袋子裏掏出一塊蛟龍肉。
地鼠連忙跳起來想咬,被晏寧阻止。
“你等一等,別着急,這塊蛟龍肉上的靈力對你來說太蠻橫,你受不住,會死掉。”晏寧摸了摸它的頭,從乾涸的身體裏逼出靈力,散入小地鼠的腿上。
“它受不住我可以!”
晏寧低頭一看,身前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小妖,捧着爪子等蛟龍肉掉下來。
要不是身後站着一位大妖,它們早就上來搶了。
小地鼠急了,“這是我的!我受得住!我不怕死!”
晏寧摸了摸小地鼠,又摸了摸下面的小妖怪的腦袋,逸散的靈力平息了它們的躁動。
“別急,等一等,我都會給你們。”
晏寧荷包裏的妖肉有許多,妖力淨化了大半,但總有些殘餘的暴虐消除不了,像是骨肉裏長出來的一樣。
如今靈草沒有了,也沒有丹爐。
晏寧唯一剩下的,只有自己的血了。
晏寧劃破指尖,把血滴入蛟龍肉,驅使着它在散入蛟龍肉的經脈,驅散這塊肉裏的妖性。
這一次,成功了。
那些黑紅的妖力逐漸褪去,蛟龍肉的顏色由紅變白。
晏寧面如白紙,對着小妖們笑了笑,拿了一小塊給小地鼠之後把剩下的蛟龍肉放到地上,讓它們分。
“別拿太多,你們沒有修煉,血脈承受不住,會爆裂而亡。”晏寧拿起地上一塊小石子,“這麽點,夠你們用上百年了。”
原本狼吞虎咽的小妖們身軀一頓,看向晏寧,有些猶豫,妖的生命裏哪有克制一說。
有的小妖不信邪,咬了一大口吞下去,覺得渾身上下都疼,在地上打滾,哼唧哼唧地叫。
晏寧戳了一下它鼓起來的肚子,讓它把肉吐出來。
小妖把肉吐到嘴巴裏,卻不舍得吐出來,鼓着臉跑遠了。
帶回去,帶回去,給爸爸媽媽吃。
小地鼠見狀,比照石子挖了七個一模一樣大小的蛟龍肉到口袋裏。
然後它再小小吃了一口,把多出來的拖着走。
得回家了。
弟弟妹妹們等着呢。
再不走,虎狼們聞着味過來,就走不了了。
晏寧的身體徹底熬乾了,晃了晃,被身後的季長清扶住。
“多謝。”晏寧眼前直冒金星。
“休息一下吧。”
晏寧沒有拒絕,坐着調息,但心裏忍不住還在想事情。
還是要盡快找到妖族長久的修煉功法,而且不能只握在大妖手中。
妖王宮建立了秩序,但看起來并沒有讓妖族變好,大妖們依然握着所有的資源,像個土皇帝一樣為所欲為。
離月曾經用少年天子來形容風朔在妖域的地位,那他知道民生多艱嗎?
倘若晏寧要改變妖域現狀,繞不開諸位大妖,也繞不開妖王宮,風朔還能答應嗎。
白龍,千秋,千音,這些大妖們在整個妖域又是怎麽樣的一個角色。
晏寧昏睡三個月醒來後,從來沒有收到他們半點信息。
好巧,白霜就是在他們這幾位大妖的看守之下憑空消失。
一介凡人,怎麽能躲開幾位大妖和一衆仙門看守的呢。
晏寧阖上眼睛漸漸睡過去,但腦子裏這些問題不停冒出來。
天上下起雨來。
季長清施了一個避雨訣,燃了一簇篝火,望着晏寧,瞧見她蹙眉又嘆息,偶爾不時抿起唇有些為難,似乎在為什麽人而感到頭疼。
倘若是從前,他可以給晏寧輸送靈力,可以直接為這片土地降下祝福,大不了把自身靈力灌給那些小妖。
可是,他現在是個怪物。
季長清走到溪流邊上,摘下面具看着河面上倒映出來的面容。
紅色的妖紋像是藤蔓一樣爬在他的臉上,蓮花神紋被火焰吞噬。
他從前是最不愛繁複衣物的,怎麽輕便怎麽來,在人間時一身勁裝,在仙界也是最簡單的裝束,寬肩細腰,人人稱贊他如松如竹。
可是現在,他不得不穿了一身寬袍大袖,披着誇張的披風大氅。
為了掩蓋妖力在他身上橫沖亂撞弄出來的奇怪肉塊。
躺在崖底的時候,黎潇和風朔一同找到了他。
黎潇用的是仙人的法子,續骨生肉,藥草治傷,但沒什麽效用。
風朔急了,覺得晏寧一定會怪他把季長清拉入殺陣,季長清變成什麽樣子都是他的錯。
于是,風朔割破手掌,給季長清喝了他的血。
鳳凰的血。
妖的血。
帶着火焰的血。
幾乎把季長清痛死。
那股蠻橫的血脈之力在季長清的經脈裏游走,燃燒,毀滅,皮膚瞬間變黑,幾乎成焦炭。
黎潇斷定了季長清必死,沒好臉色地把風朔趕出門,花了大力氣去給他清除這股鳳凰妖血。
其實沒什麽用,但季長清還是對黎潇說好了許多。
黎潇也知道季長清在撒謊,在他身邊坐了許久,冷不丁說了一句,“你有什麽遺憾嗎?”
季長清沒說話。
黎潇已經想到了晏寧,嘆了口氣,“她也不想的,她沒得選。所有人都盯着她。”
季長清喉嚨燒得很痛,嘶啞着應了一句“我知道,我不恨也不怪。”
他早知道的。
神女如天上明月,他不過是萬千撲火飛蛾裏的渺小一只。
黎潇看了季長清的慘狀許久,砸吧着嘴,“真就半點怨都沒有?”
季長清閉了閉眼,發出一聲“嗯。”
只恨出生太晚,只遇見三百年。
只恨不能常相伴,天命無情。
愛不敢說,何以言恨。
黎潇實打實佩服起晏寧來。
要不怎麽說晏寧活着神界就在,她像是天道的化身。
光芒照在誰身上,誰就不由自主臣服于她的溫柔裏,壓抑人性,追逐無私。
所以黎潇從不跟晏寧走得近。
走得近就變成季長清這樣,瞧瞧,被淩遲了一次還毫無怨言。
跟那些心甘情願去死的神明已經沒什麽區別了。
才三百年啊,晏寧就能把一個張狂肆意的少年人變成這樣。
多恐怖。
黎潇也不客氣了,朝季長清說“那為了她,我要剖開你的身體,沒問題吧?”“
情人魇母蠱還在季長清身上呢,必須得取了。
不出意外,季長清點了點頭,毫不反抗,“請上仙動手。”
他表現的太乖順了。
黎潇油然而生一股罪惡感。
覺得自己是個冷酷無情的劊子手。
黎潇拼命說服着自己。
你不過就是一個跑腿的,替晏寧辦事,慚愧什麽,心疼什麽,內疚什麽。
這罪惡怎麽都該算在晏寧頭上吧。
她讓季長清神魂颠倒,自願受刑受死。
怎麽都算她的情債才對!
黎潇嘆了口氣,還是用了術法讓他失去了胸腹部的知覺,拿起刀,在紮下去之前問了一句,“那蠱蟲既然是你下的,你有沒有什麽破解之法?你師叔我有些下不去手。”
季長清拼着全身力氣仰起頭問:“什麽蠱蟲?”
黎潇險些握不住刀,“情人魇啊,你不記得了?”
黎潇指了指自己的脖頸,“你下在她這裏的,那個蠱蟲。你帶着白秋水要下給謝長安的那個。”
“那不是蠱蟲。”季長清癱倒下去,焦炭一般的身體發出碎裂聲響,正想解釋,卻看見黎潇愣愣站着,緊緊盯着自己的胸膛。
季長清低頭去看,原來不知何時,黎潇的刀落了下來,輕而易舉劃破了他滿是裂紋的皮肉白骨。
有一團東西在他的胸膛裏,發着瑩瑩白光。
那天晚上,黎潇鄭重地告訴季長清,“你要成為妖魔,不可再修仙。”
季長清殺過不知道多少妖魔,從未想過自己要成為妖魔。
所謂魔氣,所謂妖性,所謂罪孽,不過就是衆生裏萬千念想的那份貪婪惡念,欲海情天。
放縱無度則為妖魔,克己複禮則為人,斷情絕欲則為仙為神。
他畢生的欲念和貪婪,就那麽一個。
吱吱的慘叫聲打斷了季長清的沉思,他擡頭瞧見一只野豬咬着兩三個小妖怪。
正是晏寧白天救的小地鼠小兔子。
季長清習慣性揮出一道仙門術法,頓時痛不欲生,發出的光也是污濁不堪的黑紅混沌。
野豬慘叫着倒在地上,小地鼠和小兔子還剩一口氣,胸口微弱起伏着。
季長清走過去,它們吓得雙手插入地面匍匐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季長清想起,他是人人唾棄的妖魔,也救不了這些小妖怪。
晏寧聞到他的氣味都作嘔。
于是他轉身走開了。
他走之後,小兔子小地鼠才松了一口氣,環顧四周,小心翼翼拿出蛟龍肉咬了一小塊,沒敢休息,稍微能動了,就像蚯蚓一樣在地上蠕動着前進。
回家,回家。
快走,快走。
季長清站在高處看着,悄悄籠了一個保護的陣法在這兩個小身軀上,看着它們逐漸遠去。
他想治療它們。
可惜,他已經用不了仙門法術了。
妖力只會破壞,只會厮殺。
每當運作妖力,季長清的渾身血液好像都在叫嚣着盡情毀滅盡情釋放。
野獸就是如此,全然不知道收斂顧忌,也不多想,憑着本能,有一口氣就拼盡全力,也不在乎後果好壞。
很可惜,季長清有一個仙人的靈魂。
天亮了,晏寧緩慢蘇醒,看向季長清的目光一愣,蹙起眉來。
季長清低頭一看,他的血不知何時流了出來,打濕了衣擺。
即使是最耐髒的黑衣,此刻迎着天光,也能看見一團暗色的水漬,更別說蓋不住的血腥味。
晏寧沒開口說什麽,只是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瞧見野豬倒在地上,小地鼠和小兔子留下的血,還有幾根黃色和白色的毛發。
季長清裏的鳳凰妖血亂竄,走到一邊去平複內息了,完全沒有開口交代些什麽的意思。
“我離開一下,會回來的。”晏寧只能茫然沿着血跡去追,小地鼠和小兔子跑了一晚上,也就跑到河邊,傷還沒有好,站不起來,對着河水發愁。
晏寧來的時候,它們發出愉快的叫聲,伸出斷掉的四肢給她看。
在它們期待的目光裏,晏寧治好了它們的傷,托着它們過了河。
恰好季長清找了過來,本來在晏寧手上蹦蹦跳跳的小地鼠頓時僵住,恐懼地瑟瑟發抖。
季長清不再靠近,心裏自我嘲諷。
看吧,就算做同樣的事情,他和神女也永遠不可能是一路人了。
他施的保護陣法本該不懼五行,刀槍不入,別說護着小地鼠它們成功過河回家,保護它們一輩子不在話下。
但是現在已經消散了。
妖力永遠不可能和靈力一樣護佑平安。
季長清越想越覺得自己可笑,轉身走了。
他永遠無法回到從前了,何必心存妄想。
送完小妖們,晏寧依照承諾回來找季長清,跟他繼續去往九幽府上,一路上,季長清的衣擺不斷滴着血。
晏寧無法坐視不理,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需不需要休息一下,或者治療一下傷勢。”
她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季長清覺得那股火驟然猛烈,燒得他頭腦不清明,勾着許多肮髒惡念。
神女要怎麽治我?
舍己救我?
我不想要神血。
季長清甩了甩頭,看着走到面前的晏寧。
她依然是那副斑鸠侍女的長相。
但落在季長清眼裏,自動變成清冷出塵的面龐。
眉如柳葉目含秋水,說話如春風撲面而來,助長着他心裏的火焰燒斷理智的神經。
“你這是?”
晏寧稀松尋常的問詢,落在季長清耳朵裏自動變了聲調。
季長清仿佛聽到她溫溫柔柔地喚他:“長清。”
像以前那般,親昵而縱容,眼眸裏的星光映着他的身影。
體內的妖力沖撞着,叫嚣着。
去吧,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情。
神女又如何,喜歡就去得到。
她就在面前,直接去占有便是。
誰不同意,殺了便是。
季長清低着頭,眼眸裏紅光跳躍,拼了命壓抑這股嘶吼。
晏寧要走過來,被他提劍擋住。
“離我遠一點。”
季長清退了好幾步,看着山頂的九幽府邸,毫不猶豫砸了九幽的大門。
打一架來發洩好了。
季長清的劍尖壓在九幽的脖頸,留下深深的紅痕,“按照妖族的風俗,我來挑戰你。”
反正九幽死不足惜。
那就這樣釋放叫嚣的妖力好了。
“至于你的這些美人和奴仆。”季長清擡眼看了看跌坐在地上的小妖們,其中一個妖扮成了晏寧的模樣,“我不感興趣,讓它們離開。”
“你未必會贏。”九幽還打算着萬一打了個平手,讓手下去補一刀,或者設個陷阱。
妖麽,講什麽道義公平,能贏就行。
季長清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把劍一壓,憑着本能釋放出那股流竄的鳳凰妖力,轟得九幽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來,人形也維持不住了,臉上長出許多粗硬的狼毛。
九幽正想讓仆人送藥,卻發現它們一個個早都跑了。
府邸的禁制破了,穿着不同顏色衣服的妖怪們背着大包小包,紛紛向外跑。
九幽頭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府裏這麽多妖怪,一眼看不見隊伍盡頭。
沒有一個回頭看他一眼。
哪怕他還沒有死。
他最信任的黃犬沒有,最寵愛的舞姬也沒有。
季長清的殺招落下來之前,九幽看了一眼離月寝宮的方向。
“你放過一個人,我不白求你。”九幽看着季長清臉上的妖紋,“這是風朔的妖力吧,我告訴你怎麽吸收它,消除你的妖紋和身上的骨突肉塊。”
季長清的劍猛然頓住,“好,我放過這個人。讓你去告別。”
九幽慌忙爬起來,跑向離月的寝宮。
離月在內室坐着,似乎在發呆,愣愣看着季長清和九幽打鬥的地方。
她一定是在為我擔心。
九幽高興地想着,跑過去,萬分甜蜜喊她“離月!”
我們重新開始吧,我誰也不要了。
我把妖族所有的秘密都告訴季長清,求他放我一馬,我們躲去蠻荒之地當個平凡夫妻。
他的幻想戛然而止,緩慢低下頭看向刺向自己腹中的刀,想起來自己現在是狼人模樣,變回人形,含着血對她笑:“離月,是我啊。”
離月沒有放開刀。
九幽想不通,搖晃着身體跪倒在她面前,“是我啊離月。”
“我是九幽啊。”
“我以前很過分,我錯了,你原諒我吧。”
九幽的血一直往外流,覺得全身發冷,離月的聲音都變得虛無缥缈。
“我有父母姐妹,是草原上的鷹,你把我拐了,折斷我的翅膀打斷我的脊梁,讓我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只能依附你活着。我怎麽可能原諒你。”
九幽恍然明白,原來,離月留下來不是擔心她,她要親眼看着他死。
可是,明明,一開始,你也說過你愛我。
要嫁給我的。
為什麽不愛我了,為什麽反悔了。
九幽張口嘴巴,流出來的都是血。
他睜着眼睛倒在地上,只是臨死之前聽到一句“一開始,我真的想嫁給你。可是,你有這麽多女人,顯得我的愛愚蠢至極。”
九幽想解釋。
種群聚居是狼的天性。
他為了配得上離月才想當狼王,去挑戰殺死了老狼王。
他一成功就去找離月了,帶着離月回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新狼王會繼承老狼王的母狼。
他生氣離月嫁給別人才沒有解釋清楚的,沒想到,後面再也沒有開口的機會了。
時光也不會倒流了。
“離月,我錯了,我愛你。”九幽沒有說完這句話就死了。
季長清沒打斷這一對的生離死別。
哪怕是這樣荒唐的愛情,他也覺得,有點羨慕。
相愛過,也相守了三百年。
反正都比他好。
妖力的答案九幽知道,肯定還有其他妖知道。
季長清拿着滴血的長劍出門,還是饒了離月一命,在九幽府裏找起晏寧來。
她說了,會跟自己走的。
季長清翻遍了整個府邸,連各個房間的衣櫃和箱籠都打開看了。
沒有晏寧。
季長清茫然提着劍,站在空空如也的府邸裏,遍體生寒。
晏寧身上的天羅衣是他親手織就,只要晏寧不願意,沒人能脅迫她。
那花了他三滴仙髓半身法力,縱然他淪為妖魔,也會一直護着她。
他被抛棄了。
神女騙了他。
神女愛蒼生,愛世人,愛妖邪。
唯獨不愛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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