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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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是關心我還是質問我?”将羽坐起身, 利落把舊衣脫了疊好放在一邊,換上了新的寝衣,噙着淺笑望着晏寧。
他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絲毫的氣惱或者譏諷意味,目光也平和, 無波無瀾。
給人一種問題絲毫不重要的錯覺。
即便不回答也沒關系, 他也不會生氣。
但面前這人是将羽, 頑劣乖張, 我行我素。
晏寧忍着心中巨大的怪異感和他面對面坐着,“我沒有質問你的意思。”
将羽低頭笑了笑, “所以神女确實不在乎我受傷時疼不疼, 會不會死掉。”
燭光落在兩個人的身上, 在紗窗上投下一對幾近相擁的人影, 但湊近了仔細看,始終有一道空隙橫亘在中間,就連兩個人的衣袖都相對着,泾渭分明。
“你受這傷時應該很疼。”晏寧知道她不應該提起季長清, 但是她沒法違背自己的本心,“長清受的傷和你很像。你就在我面前,我可以幫你找醫書找靈藥。他生死不明, 靈脈盡碎,縱然聰慧過人,遇到難事,大概也是兇多吉少。”
“我不知道你和他到底是什麽過節。”晏寧把捆仙索重新綁在自己腕上, 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擺, 避開将羽失落或者憤怒的目光, “他是我悉心教導三百年的弟子, 對于我來說,他是不一樣的。”
将羽說過許多次晏寧和季長清的關系太過親近,他不高興。
晏寧覺得荒唐,但回去之後也認真想了想,最後不得不承認,她确實對季長清有些不尋常。
布置殺陣的時候她知道季長清會贏,粉碎經脈的丸藥也不會要他性命。
晏寧自己當初都沒意識到,她的每一步,都想讓季長清活。
“我這傷是他的劍造成的,卻不是他傷的,神女請放心,我和他無仇無恨。”将羽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我只是嫉妒他被神女挂念,神女能否告訴我,他對于你,不一樣在哪裏?”
晏寧回答不上來,她自己也不知道。
将羽卻很有耐心,一動不動坐着,等她的回答,不時出聲提醒,“神女為何對他另眼相待呢?”
晏寧心裏一片空茫,像是走在霧裏,只是憑着本能回答:“因為他品行很好,是我見過最無私最端方的君子,又肯用心修煉,不浮不燥。”
将羽垂眸,心中的一口氣落下去,“哦,是因為他的品行。那如果他變得面目全非,神女還會如此關心他嗎?神女找的是季長清這個人,還是一個溫順卓越的弟子?”
晏寧答不上來,仿佛一陣鐘聲在白霧裏響起,可是晏寧找不到它的來處,也不知道它為什麽響。
将羽不再問了,俯身抱住晏寧,“神女忘了他吧。他不過就是個凡夫俗子,沒你想的那麽好。”
晏寧還是想反駁将羽,但忍住了,望着将羽的目光裏帶着一絲懇求,“你見過他嗎?他還活着嗎?”
“見過。”他想說季長清已經死了,但看着晏寧臉上的期待,猶豫了一下,改了口,“他活得好好的,和一個喜歡的姑娘在一起了,活得很開心,他說他不怪你,以後,就請你忘了他。”
“喜歡的姑娘?”晏寧想到白秋水,可是白秋水要嫁給謝長安了啊。
将羽面不改色回答:“他受傷的時候被一個姑娘救了,日久生情,兩個人就拜堂成親了。”
晏寧聽着,像是在聽天方夜譚。
将羽找出他的乾坤袋,拿了一樣東西給晏寧看。
晏寧接過來一看,上面赫然是季長清的字跡,【請帖】兩個大字印在鸾鳳和鳴的紋路上。
打開來看,季長清寫了滿滿當當一頁紙,情真意切,把那位姑娘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把這樁婚事說成天大的恩賜,直言他醒着都以為是在做夢。
他當真是高興至極。
“挺好的。”晏寧把請帖交還給将羽,不明白自己産生了一絲失落。
長清找到了他的幸福,這應該是件好事。
她應該高興。
還是将羽點明了原因,“神女不生氣嗎?他有了喜歡的姑娘,就把神女抛之腦後。神女為他擔憂,他卻從未聯系你,給你道一聲平安,我都有一份請帖,對于神女你,他卻只字不提。”
“沒什麽生氣的,本該如此,畢竟我也沒有對他多好,還讓他那樣慘。他就算恨我,也理所應當。”晏寧起身,不想再聊下去,“夜深了,休息吧。”
房間裏的玉床很是寬大,躺兩個人綽綽有餘,晏寧躺在裏面,等着将羽過來。
他不知何時順手拿了一個薄毯,鋪在地上,吹熄了燭臺,睡在床邊,胳膊枕着頭,看向晏寧,又說了一遍:“季長清真的從來沒有怪過你。他下定決心管白秋水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死,神女來的時候,他很開心,也沒有怨言。”
“他當時應該很疼。”晏寧望着頭頂上的白玉浮雕,腦海裏浮現季長清哭泣的雙眼,“他那天分明怪我問都不問一句。他終究還是怨我的。”
将羽閉上眼睛,雙唇抿着,像是江面的波紋,一條起伏的線,昭示着他此刻內心的波瀾起伏,但看不出是哭還是笑。
晏寧轉頭看見他阖上雙眼,以為他已經睡了,也不再說話了。
她本來還想問将羽如何受傷,疼不疼,再感謝他的知會。
算了,以後再說吧,來日方長。
晏寧看着将羽的背影,也緩慢閉上眼睛。
如果所有的日子都像今晚一般安寧平和,她覺得和将羽一直在一起,也不算壞事。
以後有機會還是去看一眼長清吧,給他送一份賀禮。禮物多備幾份好了,說不定那時他已經有孩子了。
還有将羽的新歲禮物,白秋水的成婚賀禮。
晏寧半夢半醒間想,她有好多禮物要送啊,人族的生老病死好像總是格外的快,一不留神輪回轉世,禮物就送不出去了。
這樣的話,還是先準備季長清的禮物,還有馬上嫁出去的白秋水。
将羽,等一等吧,妖和仙的壽命都很長,沒了靈力也能活個幾百年不在話下。
只是将羽又會不高興了。
到時候再親他一下作為補償吧。
晏寧陷在睡夢裏,思緒如同禦劍飛行般收不回來,也無法注意周圍一些不尋常的細微動靜。
修長的手指撫摸着她的眉眼。
床旁坐着的男人已然習慣了面具,黑暗裏也不摘下,朝着晏寧笑道:“原來直白唐突才能朝神女靠近。恪守禮節,神女便把我丢到一邊了。”
他輕聲抱怨了一句:“你對将羽好到我嫉妒了。”
“就連我成親,你也信,你總歸是不在乎的,說不定還想着給我送新婚賀禮,祝我和旁人百年好合。”
晏寧正夢見她在哄将羽。
夢裏晏寧親了将羽幾下又被他親了好幾下,他還是氣鼓鼓的。
晏寧忍不住呢喃一聲:“将羽,适可而止。長清的新婚賀禮你何必如此在意。”
“不行。”黑暗裏的回答和夢裏的一模一樣。
晏寧夢裏夢外都被炙熱綿長的吻吞沒。
第二天她醒過來時天光已經大亮,瞧見将羽還睡着,保持着入睡時的姿勢,位置也沒有變過,看起來極為本分老實。
晏寧下了床,坐在他身邊,看着他恬靜的睡顏,忍不住想,難道他是一體雙魂嗎?
分明前些日子還乖張不馴,令她頭疼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就變了一個人,乖巧本分,也不拿季長清氣她了,為她排憂解難。
将羽動了動眼皮,要醒過來,晏寧好奇地望着他,看醒過來的是哪個将羽。
黑亮的眼眸看向晏寧,裏面盛滿愉悅的笑意,粲然若星,深邃如海。
是那個為她解憂的将羽。
但下一秒,他就坐起來,把晏寧抱着,蹭着她的頸窩,“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是件十分危險的事情。更何況我說了我觊觎神女許久,神女還主動靠過來,是太相信我,還是太不相信我對你的觊觎之心?”
晏寧悄無聲息把将羽一體雙魂的猜想給扼殺了,重新給了他一個判詞:反複無常,性情不定。
“現在是白天。”晏寧語速飛快,搶在将羽大放厥詞之前說完:“你之前答應了我每日都要去學堂,給孩童做個表率,不可以反悔。”
将羽沉吟一聲,托着下巴看向晏寧:“那要是我反悔怎麽辦?今天不想去。”
晏寧怔愣一瞬,認真思考起來。
守諾這件事情和行善一樣,全憑良心,也無法強求。
他不守諾,好像也不能拿他怎麽樣。
晏寧只能說一句:“那你就是對我言而無信,我會對你很失望,以後你說的話我會考慮一下要不要相信。”
說完晏寧自己起來了,打算一個人去學堂。
雖然白秋水說了會替晏寧授課,但晏寧還是要去。
反正不能留在這裏和将羽白日宣淫。
至于捆仙索,留在将羽腕上好了,他沒了妖力也出不去羅浮洲。
季長清怎麽解開的晏寧不知道,但是總不會巧到将羽也能解開。
它好歹也是一個具有靈性的高階法器,鎖過不少神仙和妖物,總不能接連兩個都是它的克星。
晏寧正要解開自己腕上的捆仙索,将羽唉聲嘆氣:“神女這就要抛棄我了嗎?還信誓旦旦陪我一輩子呢,才第二天。”
“我要去給他們授課。”晏寧提醒他,“你不去,我只好一個人去,是你先違背諾言的。”
将羽把晏寧解鎖鏈的手腕抓着,“我沒說我不去啊。”
晏寧看了看坐在地上絲毫沒有要起身意思的将羽,“還有一刻鐘學堂就要開始授課了,不用法術只能徒步,再不去就遲到了。”
将羽大喇喇坐在地上,仰着頭朝站在面前的晏寧笑:“神女親一下我就起來。”
晏寧正要說他胡鬧。
将羽理所當然地說:“昨天的三次是昨天的,今天已經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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