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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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長清停在半空, 他的影子很淺很淺,接近于虛無。
晏寧看不清他的神情,試探性向他伸出手, 寬大的衣袖緩慢滑下,露出的手臂和張開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像是從沙漠中徐徐綻開的銀白荷花。
“來, 讓我看看你。”
她的聲音像是春風一樣溫柔。
季長清久久凝視着晏寧, 并未上前一步。
直到白秋水出現在視野裏, 他指了指風朔消失的方向,白秋水匆忙和晏寧打了聲招呼便趕忙去抓捕風朔。
晏寧試圖去攔, 被季長清牢牢抓住手臂, 無法前進一步。
“神女急急忙忙要去哪裏?”季長清明知故問。
眼看着白秋水消失在視野裏, 晏寧掙脫不得, 只能暗自為風朔祈禱,轉身面向季長清。
他此刻臉色極為難看,陰沉地能結冰。
晏寧抿着唇,也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心虛。
她對季長清, 已經完全失去了那層師徒的濾鏡,沒了那份作為師尊的高高在上理所當然。
晏寧忐忑地朝季長清走了一步,想穩住他的情緒, “你知道的,我丢了仙骨,沒了一段記憶。但是,我最近想起來一些東西, 似乎和風朔有關, 所以我才去找他, 想知道完整的過去。”
季長清望着她, 眸光平靜,“神女想起來了什麽?”
晏寧有些猶疑。
在恢複的記憶中,她與那紅衣少年極為親近,兩個人騎一匹馬,走過山河爛漫繁華市井,那少年還喂她吃浮元子,說這是他親手做的。
這些怎麽能讓季長清知道。
他會醋到發瘋的。
晏寧挑挑揀揀,把不合适的部分去掉,只剩下籠統的枝乾,“我想起來人間的帝王曾經困住我,要我做他的妃子,有一個人來救了我,帶我離開,但是他死了,我對不住他。”
季長清笑了一下,“這聽起來有些耳熟。我貪圖神女美色,關押了神女,風朔英雄救美,而我确實想殺他。”
“神女是想告訴我,我殺了他,你就一輩子記住他,大不了轉世再續前緣嗎?”
晏寧不知他如何想到這裏,連忙否認,“自然不是,我說的都是真的,那人皇後來不知為何變成了妖,就是妖王宮的那位白龍少年,倘若你不信,大可将他找來對峙便是。”
季長清淡淡說了一句:“找不來了,白龍已經被我殺了。”
晏寧本能地對殺生之事反感,蹙起眉,看向季長清的目光連粉飾的溫和都沒有了。
季長清也不為自己辯解,坦蕩地似乎對殺生這件事已經麻木冷漠,“難道風朔沒有告訴你在栖梧山發生了什麽嗎?”
沒等晏寧回答,他便自顧自說了下去,“我殺了很多修士和妖靈,他們的血浸透了長階,怨氣盤桓不散。”
子夜時分,陰氣最盛,百鬼夜行。
季長清腳下聚起一片濃黑的陰影,從中伸出無數只鬼手,抓着季長清的長靴,似乎要把他拖進深淵裏。
嗚咽哀嚎和咒罵聲此起彼伏。
晏寧恍惚間以為自己來了幽冥地府,而季長清正是受難的罪人。
一陣叫嚷聲打破了兩個人的對視。
白秋水壓着風朔回來了。
剛一看見晏寧,風朔反手挑飛了白秋水的刀。
“神女,快過來。”風朔把槍尖抵着白秋水的咽喉,朝晏寧招了招手。
晏寧剛轉頭,季長清腳下的陰影流淌到晏寧腳下,把她圍住。
“神女當真要和他走嗎?”季長清的語氣陰森森的,晏寧下意識發怵,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每當他要做一些格外荒唐的事情,他就是用這種看似問詢的語氣,然後讓她表态。
倘若晏寧不回應,他便發了狠,什麽話都說。
倘若晏寧嚴厲斥責,他便嬉皮笑臉地變本加厲。
晏寧并不因為此刻身處大漠而覺得安心。
她已經不介意用最大的惡意揣摩面前這位昔日的乖順徒弟。
畢竟,在魔宮時,他也曾把晏寧抵在窗扉前,惡劣地騙她會有妖怪經過,看見他們師徒茍.合。
雖然晏寧後來才知曉她的寝殿是半個禁地,根本不會有妖怪靠近,但是她依然狠狠記了季長清一筆。
哪怕此刻身處大漠,腳下怨氣沖天,五步之外風朔和白秋水在看着,晏寧也不覺得有多安全。
季長清不在乎臉面,不在乎地點,不在乎有沒有人。
完全不可控,也不可預料。
風朔等了一會兒,沒見神女過來,對季長清喊話,“你有完沒完?白秋水可還在我手裏,難道你不要你的心上人了嗎?”
季長清頭也不轉,甩下一句,“你大可以試試,看是誰死。”
風朔正在思考季長清這是變心了還是在威脅他,猛地腰腹一痛,低頭看見一枚梅花镖紮進自己的腰子,白秋水掙脫出來,一腳将風朔踹倒在地,咒罵不止,“早該殺了你。”
“且慢!”晏寧顧不上其他,連忙跑到風朔面前,張開雙臂呈保護姿态,白秋水轉頭看向季長清。
季長清周身黑霧彌漫,幾乎要将他吞噬。
白秋水急忙跑過去,徒勞地揮散那些黑霧。
晏寧站在風朔面前,和季長清對視,無法為自己狡辯,只能對着白秋水說:“那是亡靈的怨氣,只能通過道法祛除。但是這般強悍的怨氣,普通的術法杯水車薪,需要數十位半神及以上大能才能幫他消除。”
白秋水動作一頓,背對着晏寧繼續做着無用功。
季長清回答了晏寧的話:“這世間已經沒有大能了,他們死在我的劍下。”
晏寧避開了季長清的目光,垂眸回答:“如果我找回仙骨,是能幫你的。”
白秋水聞言露出一絲期盼來。
季長清不以為然,“神女要是找回了仙骨,做的第一件事不應該是來誅殺我這個天地不容的魔頭嗎?談何救我。”
晏寧垂着頭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悶聲說了句,“你們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何必把我牽扯進來,我過去殺了你一回,這麽多天也該還清了,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不好嗎。”
“橋歸橋,路歸路。”季長清笑出聲來,“神女跟他逍遙快活的時候,聽到我的兇名,當真能做到不聞不問?今天我放你走,你會和他一起去當個尋常夫妻,還是去找回仙骨來殺了我?”
晏寧不再試圖狡辯。
季長清太了解她了,根本撒不了謊。
神明誅魔是天生職責所在,她自然是時時刻刻想着怎麽殺死他,去找仙骨也是為了殺他。
她不會再救他了。
季長清擡手給了風朔一道攻擊,風朔頓時吐出一口血來,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晏寧沒了辦法,只能擋在風朔面前,仰着頭看向季長清,“我活着就不能讓你殺了他,倘若你執意如此,那,先殺了我罷,我殺你一次,你殺我,也算因果報應。”
“神女這是要殉情嗎?”季長清擡手,緩慢地撫摸着晏寧的臉,“郎情妾意,偏偏我是棒打鴛鴦的壞種。”
晏寧強忍着身體的戰栗回答:“不是。我說了,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得救他,我從未對他有半點男女之情,以後也絕不會有。”
“他的命格極為貴重,是累世的好人,只差一步即可位列仙班,你殺了他,會遭遇強悍的反噬,何必自尋苦吃。”
季長清手指挑起晏寧的下巴,仿佛完全不在乎她後面苦心孤詣的勸解,只在乎她和風朔之間的私情,“沒有男女之情,也可以做很多事情,神女不就對我沒有男女之情嗎,可是我們什麽都做過了。”
風朔臉色煞地一白,什麽都顧不上了,一個勁地罵季長清畜牲混蛋,欺師滅祖不得好死。
季長清聽着,悠哉悠哉和晏寧商量,“我可以放他一馬,只要神女告訴他,我們到底做了些什麽,我看他也很是好奇。”
“畢竟,”季長清側頭看了一眼風朔,“他從一開始,就和我一樣,觊觎着神女你,他不死心,我很難放心。”
季長清牽着晏寧往自己這邊走了一步,轉過她的身體,從背後抱着她,和風朔面對面,“神女說完,我放他走。”
“我寧可受死!”風朔垂死掙紮着,想抓住流雲槍,被季長清的妖力困住,不得動彈。
晏寧倒沒什麽猶豫的。
幾句話而已,當然比一條人命重要。
事情已經發生,晏寧便不怕它披露出去,名節而已,她也不在乎。
哪怕是在天下人面前廣而告之,只要能救一個人,她也願意。
她轉頭和季長清商量,“從哪日說起?需要具體到每一刻鐘發生了什麽嗎?”
風朔不再掙紮了,季長清笑出了聲。
神女的殘忍,對誰都一樣。
所有人的愛慕,在她眼裏,都不值一提,不必考慮。
晏寧還在等季長清解惑,好開始陳述。
他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如死屍般了無生氣的風朔,“神女不需要說了。”
“你改主意了?”晏寧陡然緊張起來。
季長清心中生出些微妙的不快,“是,我變卦了。”
又出爾反爾。
晏寧有些生氣,但眼下她是求人的那個,又不敢指責季長清,只能好聲好氣地問:“要怎麽做,你才會好受一點?”
仿佛他提什麽,她此刻都會答應。
積極主動地配合。
季長清垂眼說了一句,“神女親我一下。”
然後他唇上落了一個輕柔的吻。
“可以了嗎?”晏寧有些忐忑,生怕他又反悔。
這是第一次,季長清覺得風朔有用,有用極了。
“好,我不殺他。”
晏寧松了一口氣。
風朔身上的術法解開,白秋水過去制住他,拿出雲舟,一副押送犯人的架勢。
“你不是放他走嗎?”晏寧看向季長清。
季長清坦然點頭,“是啊,我放了,白秋水抓的,關我什麽事。”
說完,季長清潇灑地甩了甩袖子,從容登上雲舟。
晏寧在原地氣得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唇。
“神女不上來嗎?”季長清回頭看她,笑得坦蕩而卑鄙,“不來我就殺了他。”
晏寧咬着牙上了雲舟,心中止不住地罵他無賴,一上去就找了地方躺下了,說是要休息了。
她知道風朔安全了。
有風朔在,季長清永遠可以耍無賴,提要求。
他不可能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季長清和白秋水坐在船頭,一束清亮月光照下來,穿過了季長清的身體。
“你為什麽不告訴她呢?”白秋水撐了一個結界,把風擋在外面,仿佛這樣,就能保護他一些,“三百年前救她的是你,風朔的命格原本就是你的。你變成這樣,明明是為了伸張正義,殺的人也全是罪有應得,明明你什麽錯也沒有。”
“一切都要結束了,何必提從前呢。”季長清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灑脫,仿佛他身上的苦難并不重要,“從前的命格再好,也融不進魔物的軀殼了。”
“如今不好嗎?”季長清月光下的臉龐滿是意氣風發,和三百年前那個少年将軍并無區別,“惡人伏誅,九州太平,神女對我有求必應。”
白秋水拿出一壺酒來,給季長清斟了一杯,“你還能活幾天?”
季長清活動了一下冰涼僵硬的手指,“應該,三天吧。”
正好,神女恨他,希望他死。
應該,不會為他難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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