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4章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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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我喜歡你

四月十六, 友人攜禮來賀季長清生辰。

往年都是季長清做東,包了天香樓,通宵達旦, 不醉不歸。

今年季長清只在家中擺了一個簡單的小宴,拿了兩壇竹葉青, 就着烤鹿肉。

友人們也不嫌棄, 圍在一起玩些投壺葉子戲消磨時間, 也不提季長清囊中羞澀之事。

季長清是怎麽窮的, 大家都知道。

也不是沒勸過,次次說, 季長清次次表示聽進去了, 絕無下次。

結果呢, 一見着那小叫花, 季長清皺眉解錢袋拍馬走人,一氣呵成。

要是見色起意,倒也沒什麽。

季長清這麽多年硬是沒有碰過半點女色,院子裏也全是小厮。外邊兒都說他好男風, 連帶着他們這些人也敗了名聲。

季長清不想成婚不好女色,但是他們幾個想議親想抱得美人歸啊。

面都沒見上,女郎們聽說他們的名字, 紛紛婉拒了。

他們倒是巴不得季長清沾沾女色,破了那龍陽之好的傳聞。

眼見着季長清身家全砸下去,硬是一句話都沒跟小叫花說上話。

他們有意撮合,結果季長清矢口否認, 拍着胸脯保證絕無男女之情。

這麽久了, 季長清愣是連對方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

眼瞧着這斷袖的名聲走遠了又回來, 幾位好友悲從中來, 其中一個喝大了,拍着季長清肩膀恨鐵不成鋼,“你老實交代,到底看沒看上那小叫花?要是喜歡,我們幾個替你操辦了,直接買個宅子,辦了婚事,令尊令堂那邊慢慢磨,門第也不是問題。”

“沒有。”季長清的說法始終如一,“不過是瞧她一個弱女子可憐,施舍一二,算不上什麽。”

友人呵笑一聲,“施舍一二?你現在兩袖清風,人家可是每日在天香樓大魚大肉。”

季長清恍若無聞,自顧自斟酒投壺。

友人心裏一橫,放了狠話,“現在外邊兒都知道這京城裏來了個小財主,出手那叫一個闊綽,不少窮酸書生天天跑過去蹭吃蹭喝,想當個倒插門。”

季長清杯中酒水灑了出去,投出的羽箭也落到一旁的草叢裏,他轉頭看向說話的友人,“你這話當真?”

友人咽了咽口水,頂着他森冷的目光回答:“絕無半句假話,你若是不信,現在我們去天香樓問掌櫃,倘若趕巧了,說不定直接能碰上那小叫花。”

季長清二話不說起身,牽了馬直奔天香樓而去。

尚未進到天香樓,季長清一眼瞧見了二樓窗邊的晏寧。

她還是那身打扮,灰衣素釵,只是豐腴了些,臉上也有了些肉,白裏透紅的膚色,精氣神十足。

并沒有什麽窮書生煞風景。

季長清心情好了起來,腳步也放慢了,擺出一副不經意間偶遇的姿态,目光卻一直沒有從晏寧面上移開。

她的動作算不上端莊,雙手捧着瓷碗,小口小口抿着,雙眸發亮,似乎在贊嘆這湯食的美味。

讓人很是好奇她碗裏是什麽珍馐佳肴。

季長清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餓,家裏的宴席有些難以下咽。

他給了小叫花這麽多銀錢,蹭頓飯,也沒什麽不合适。

雖是這麽想着,站在晏寧面前時,他還是出于禮貌問了一句,“你面前這桌子飯,我能吃兩口嗎?”

晏寧點頭的一瞬間,季長清就坐在了她旁邊,生怕她反悔,出聲叫小二加副碗筷。

小二應了聲,但送碗筷還需要等。

晏寧夾了一筷子水晶肴肉,直接送到季長清嘴邊。

季長清愣住了,下意識張口,看了看尚未關緊的門窗,又抿緊了唇。

“你不喜歡這個嗎?”晏寧沒看出他的窘迫,自己把水晶肴肉吃了,轉頭看着桌上菜肴,“那你喜歡什麽?我給你夾。”

季長清沒看桌子上的菜,滿心想着:她怎麽絲毫不講究男女之防的?

今天沒有書生來蹭飯,之前呢?之前有沒有?

她也喂過別人嗎?

可是他又覺得這些問題說不出口。

他是沒有立場問這些的。

非親非故,萍水相逢。

她就算真認識了幾個酸腐書生,他也是無權置喙的。

小二把碗筷送上來,季長清卻已經沒了食欲。

“我給了你這麽多錢,你怎麽還是穿的破破爛爛的,錢都花到哪裏去了?”季長清望着晏寧,不錯過她的每一個表情,不經意間又提了一句,“這麽多天,你都是一個人?”

晏寧撂下筷子,從袖子裏把季長清給她的金豆子銀元寶排在桌子上,堆起來一座小山。

“我沒有買衣服的習慣,錢都在這裏。”

季長清這才意識到,他給的确實不少。

他最關心的問題依然沒有得到答案。

季長清給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又問了一遍,“你來京城這麽久,除了我,還認識了些什麽人?”

剛一說完,他意識到這問題有些過于親近,為自己找補起來,“京城魚龍混雜,你一個弱女子,身上這麽多錢,難免遇上些心懷不軌的,我只是不忍心你上當受騙。”

晏寧也沒想那麽多,一一和他交代了,“東市的貨郎,西市的掌櫃,城郊的乞丐,北街的字畫先生,出雲坊的富家子。”

季長清幾乎要把酒杯捏碎了,臉上的笑容也僵住,咬着後槽牙誇了一句,“你認識的人,還挺多。”

晏寧初來人世,還不知道什麽叫陰陽怪氣,當季長清是真心誇獎她,滿心歡喜和他細細傾訴自己收到的善意,“許多人像你一樣好,誇我漂亮,還送我花,還有一些書信,沒有收我錢,還告訴我財不外露,要藏起來,買宅子,做生意,長長久久經營下去。”

“他們還說,倘若我開鋪子,必然捧場光顧。”

季長清快把牙咬碎了,臉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什麽書信,我能看看嗎?”

晏寧掏出厚厚一沓花箋,遞給季長清。

粉色的,紅色的,橘黃的,帶着花紋的,還有帶着香氣的,寫的東西大同小異,無非是那幾篇誇贊女子詠誦相思的詩文。

季長清一張一張地看過去,一不小心,打翻了酒杯,頗為可惜地“哎呀””一聲。

晏寧站起身來,但是季長清已經先她一步拿起這些花箋,滿是擔憂地在空中甩着,對着它們吹。

本來只是打濕了一部分的花箋這麽被晃啊晃,整張紙全濕了,墨暈染開,變成烏漆麻黑的一團,看不出原先的字句來。

“真是抱歉。”季長清嘴上道歉,但也沒有把花箋還回去,而是放到一邊,“這些東西女郎以後也不要再收了,你一介孤女,還沒有個落腳的地方,跟這些登徒子沾上關系,遭欺負了,名聲壞了,也沒有個替你做主的人。”

“登徒子?”晏寧愣愣看着季長清,沒有懷疑他,只當是自己不了解人間的規矩,“這些東西,有這麽嚴重嗎?”

季長清端正起來,很認真地告訴晏寧,“正兒八經的兒郎,倘若不是已經互許終身,是不會送給女郎這些淫詩豔詞。”

“倘若他們真心喜歡女郎,就該三書六禮,上門提親,光明正大與女郎往來,而不是私相授受,做這些敗壞女郎名聲的事情。”

他把這些花箋扔進了火爐,看着它們燒成灰。

橘黃的火光落在季長清的臉上,像是舊時光的濾鏡。

這一世哪怕他是個不學無術的纨绔子弟,也依然品格端正。

人族靈魂不滅的意義大抵在于此,無論他是什麽身份什麽命格,他永遠不會改變最本質的東西。

他依然是晏寧認識的那個季長清。

是她喜歡的那個人。

晏寧心裏湧上一股欣喜,像是窗邊絢爛的雲霞一般,翻湧着,漫天都是絢麗的色彩。

“那你有喜歡的女郎嗎?沒有的話,考慮一下我嗎?”晏寧說出了一段遲來許久的話,“我喜歡你,是男女之情的那種喜歡。”

季長清定在原地,夕陽把他的臉映得紅彤彤的。

從前不是沒有女郎跟他說過這些話,他只覺得沒意思,想逃避,視情愛如同砒霜。

這次不一樣,他覺得自己飄蕩許久的靈魂終于落了地,化為一顆種子,破土而出,抽枝拔節,一瞬間長成參天大樹,開滿了花,填補了他空蕩蕩的胸腔。

晏寧一步步朝他走過來,笑得眉眼彎彎,季長清沒有動,瞧着霞光傾瀉在她身上,美好地有些不真實。

她坐在季長清腿上,伸手攀着他的雙肩,仰起脖頸,緩慢地朝他的唇靠近。

季長清一動不動,只是垂眼看着這一切的發生,悄然繃緊了腿,不讓她滑下去。

她的動作很是青澀,碰了碰季長清的唇就離開了,趴在他的肩膀上,臉頰一片緋紅,似乎是做了莫大的犧牲。

但也只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而已。

“你這是在做什麽?”季長清渾身上下的肌肉都繃緊了,死死克制着一種原始的沖動。

晏寧伏在他的胸膛前,細軟的頭發輕輕刮蹭着他的皮膚,“在勾引你。”

“你勾引我是為了什麽?”季長清直起腰,準備随時把有可能逃跑的懷中人攬回來。

但是她卻一動不動,仿佛感受不到他身體的變化,也不知道什麽叫點到即止,朝他笑得眉眼彎彎,“因為我喜歡你,想嫁給你,想和你成親。”

季長清凝視着面前人笑吟吟的臉,什麽都顧不上了。

友人的嘲笑,門第的落差。

即便她是一個騙子,他也認了。

倘若是沖他錢財,他便經營家業,沖他家中權勢,他便去闖仕途。

倘若她受人指使,他便把幕後主使斬草除根,給她安一個清清白白的身份。

她既然開了口,他絕無可能錯過這個機會。

他似乎等了許久,才等到此刻。

熱淚盈眶,喜不自勝,只想答應,和她永不分離。

季長清握住了懷中人的手腕,俯下身來,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脖頸相蹭。

這樣她就算反悔也逃不了了。

“成婚之事不可兒戲,全天下都會知道你是我的娘子。你不能和別的男子往來,只能喜歡我,親我,這輩子也不許反悔了的。”

說着,他的手臂逐漸收緊,幾乎把晏寧嵌入自己的懷裏,貼着她的臉頰,不留半分間隙,吐息清晰可聞,“在我這裏沒有和離,你嫁給我,生死只能和我在一起。”

火紅的霞光落進他的眼眸,仿佛一團烈火,要将晏寧燃燒殆盡。

“我知道。”晏寧抱住了季長清,再一次落下一個吻,“我愛你,我願意。”

此時此刻,季長清眉宇裏終年不散的黑色霧氣終于消失。

三百餘年,他的執念,終于在此刻圓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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