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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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師父的修為,倘若留在仙門定能謀個一官半職。只是師父向來對山外之事不甚在意,唯獨對那把破劍感興趣,倘若碧落劍真得在這裏,師父定未離開。
圖靈思忖着,暗自記下離山的路線,只待日後另尋他法。
那張拂袖離開的面孔再次浮現在她面前,圖靈不覺一腳踩斷手腕粗的樹枝,居然無緣無故将她淘汰,她還未曾見過如此裝模作樣的人。
“啧啧,厲害有什麽用。還不是和我們一樣被淘汰了。”獨眼男将大半個身體重量壓|在另外兩兄弟肩膀上,三人加快腳步路過圖靈時冷哼一聲。
天色昏暗,通往前面一片密林的小路愈發曲折。隊伍前方有兩名仙使持燈引路,胸口翻湧的血腥氣壓得圖靈腳步虛浮,她放慢步調收息調氣,聽到這裏本就滿心煩悶的她斷然擡頭盯住前面的人:“聽說這條路每年都會走失上幾個人。”
“你,你什麽意思……”獨眼男聞言猛地回頭,他鼻孔噴着粗氣,局促的濃眉擰在一起。
一陣陰風掃過,人影交錯中不遠處唯一的兩盞燈盡數熄滅,恰巧此時剛剛走入林中深處,無論進還是退,走到月光敞亮的地方還需要一段距離,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大家不要慌張,仙門對外有結界,不會有危險。”為首的仙使出聲安撫大家,手中時亮時滅的燈卻撥響了數十根緊繃已久的心弦。
下山的人大多受了劍氣,強行調用靈力會有輕則修為盡失重則暴斃的風險,此刻任何異動對于沒有自保之力的修士都是草木皆兵。
周圍參天古木将月光遮得幾乎嚴嚴實實的,圖靈自小生活在深山,這點微弱的光線對她沒有太大影響。然而其餘的人在推搡中不小心踩到對方的衣裙,一時互相争執起來。
圖靈謹慎地審視着剛剛風向的來處,背後忽然傳來樹枝咔嚓碎裂的聲音。她猛然回頭對上一只粗粝如老樹根般的黑手,縱使憑借身體本能退後幾個趔趄,仍有幾灘溫熱黏膩的液體噴射到她的臉上。
“殺人了——”不知誰高喊一聲,引來齊刷刷刀劍出鞘的聲音。
圖靈正欲拔劍,一陣惡寒襲遍全身。那只挂滿濃稠腥味的黑手迅速抽離,退到一處胸口的血洞後面,森然白骨瞬間斷裂,想來剛剛的碎裂聲就是從這裏面傳出來的。
白骨主人額頭的一點朱紅處猛然變為一只眼睛,三只眼的主人血口大張,如同岸邊缺氧的魚般大口呼吸着,不過兩三秒間便如爛泥般癱軟倒地。
是獨眼男的兄弟······
黑手的主人背對着圖靈,胳膊以一種詭異姿态扭曲着,她毫不猶豫向着黑手揮劍,卻迎上橫空出現的一把帶着三個豁口的古龍刀。
李家那位面目清秀的男子一邊用血淋淋的左臂抵住那只黑手,一邊攔住圖靈:“圖姑娘,我已經失去了三弟,不能再失去大哥。”
眼前的形勢明顯是衆人處于劣勢,圖靈正要開口,忽見兩簇火花在密林上空爆開,兩位仙侍匆匆趕來,不過三個回合便一前一後暴斃于獨眼男刀下。
“搞什麽,這麽容易就挂了,仙門什麽意思,就派這兩個喽啰護送我們?”周圍的人咒罵着,遠遠避開他們。
“讓開。”圖靈緊緊盯着李二兄弟背後之人的動作。
似乎有哪裏不對,白日裏晴空萬裏,來時路過的附近村莊也并未下雨,此刻空氣中卻彌漫着恍若萬年陰濕巢xue中的發酵味道,熟悉的氣味牽引着圖靈的心跳,似與年少時的某個情景極為相似。
眼前恍若融入那片夢中的血紅,心口不覺一陣戰栗,圖靈目光移向李二兄弟不斷流血的左臂:“再拖下去所有人都會死。”
“都是你們,是你們害我被淘汰,害我成為家族的恥辱,你們都該死!”趁着李二兄弟阻攔圖靈的空當,獨眼男身手比先前快了兩三倍,劈向圍觀的人群,躲閃不及的幾個人一時間血肉橫飛。
霧氣彌漫,血腥氣如同雨後春筍般迅速爬滿衣袖,圖靈當即喚出佩劍浮白震開因失血過多目光渙散的李二,直沖獨眼男的命門。
一擊未中,乾位、離位······兌位,獨眼男在圖靈的大幅度攻擊下身上傷口因用力過度盡數崩開,其本人動作卻絲毫沒有停頓的跡象,古龍刀沾染了主人的血跡,刀風愈發淩厲迅速。
對方攻防易勢極為靈活甚至有之前三人成陣的威勢,俨然一堵無法穿透的高牆,手中的劍每揮動一次便愈發沉重,圖靈漸漸落了下風,不多時身上挂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夏夜的晚風打在身上又刺又麻。
急速上湧的甜腥氣充脹着圖靈的耳膜,周圍的人似乎在沖她呼喊着什麽,那聲音在持續的嗡鳴中忽遠忽近,手中脫力的瞬間只見對面瞳孔微張漆黑瞬間鋪滿眼底,她心道一聲不好,本能收劍堪堪抵住左側肩頸處的刺骨涼意。
刀劍相持,幾縷發絲飄落,一身冷汗浸|濕底衣,圖靈在一陣寒顫中回過神來,周圍的呼喊聲逐漸回到她的耳邊:“注意防守啊!只進攻是沒用的。”
“別去,我們本來就中了劍氣,強行調動會有修為盡失的風險,何況你去了也是送死。”
圖靈無暇顧及人群中的争吵聲,只是一遍遍告訴自己要冷靜,冷靜,李家三刀陣從未有一人可獨自完成,一切都是假象。
頸間的力道似乎洩去了三分力,獨眼男喘着粗氣,血跡幾乎染透他的外衣。縱然如此,圖靈剩餘的力氣也只夠拼命抵住一寸一寸貼近她頸部的刀鋒。
距離侍者放出信號至少已經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若是禦劍,仙門中人不知早已來去多少回合。圖靈來不及更多細想,奮力持劍的右手已經有些許麻木。
一旦她失手,這些人不會有一人幸免,圖靈望向徹底失去理智獨眼男的目光逐漸失去溫度。
“小心!”
随着這一聲驚呼,忽見獨眼男背後劍光一閃,身形瘦削的女子擊中獨眼男的左肩而後受劍氣反噬身體直直倒了下去。
趁其大怒将要轉身擊中那名女子的片刻,圖靈催動靈訣斬下獨眼男的頭顱,用盡最後一絲靈力撲向飛向那名女子的古龍刀。
預料中的劇痛沒有傳來,圖靈摔倒在地,她努力支撐着身體才沒有徹底倒下去。四肢逐漸失溫麻木血液盡數湧向心髒,她試圖調息驅散眼前的黑霧卻無法調動靈力分毫,只聽到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把這幾個人帶走,其餘人護送下山,這位姑娘留下。”
“是。”
月光散落林間,些許脂粉氣中混雜着蘭花香,環佩泠泠作響,金絲銀線祥雲刺繡的暗紫衣袖探出一只爬滿細密刀疤的手,将一塊雕刻着異獸繁複花紋的圓形令牌遞到她的面前:“恭喜圖姑娘,合格了。”
“合格?”圖靈身體微頓,現在每一個動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她咬住牙關間的血水,擡頭直視上那張過分妖嬈嘴角微彎,笑意不達眼底的面孔,“今晚的一切都是仙門的安排?遲來支援也是故意?”
紫雲英上的血跡還未乾透,堆積的斷屍還未拼湊出原主的整具屍體,圖靈狠狠攥住地面上不知是血跡還是露水浸|濕的草葉,死死盯着含笑望向遠處的人。
對面的人收回玉佩,他偏了偏頭,施舍般轉向她的目光和掃過那堆死屍時沒有什麽區別:“看來圖姑娘無意入我門下,既然如此——”
靈力運轉間似是一張巨手揉|捏撕碎五髒六腑,圖靈正欲殊死一搏,一片不染纖塵的衣袖攜帶着微微醒神的松柏香拂過她的面前,同時有絲絲清涼從頸部蔓延到她的四肢,頭腦逐漸清明,她借力起身退到一個人的身後。
那個此前揚言淘汰她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而後似是嫌棄地背過身去:“真是有夠笨的。”
這個人似乎在哪裏見過······圖靈甩甩有些暈乎乎的腦袋,瞥到遠處的斷屍已經盡數消失。仙門弟子似乎對此習以為常,處理起來像打掃落葉和塵埃那樣乾脆利落。
“這麽晚了,驚擾了大師兄真是罪過,一點小事而已,楠信已經處理好了。”楠信站直身體向着圖靈身前的人拱了拱手,幽幽開口,“不對,現在應該叫,副掌門。”
“不晚,我來帶人。”
林間濃霧緩緩散去,此人衣決飄飄逆光而立,有睥睨衆人之感。
不知道是不是圖靈的錯覺,自從面前的人出現,楠信之前的嚣張火焰轉瞬熄滅。
“大師兄這是要搶人?”楠信挑眉,微微眯起眼睛緩緩上下打量着圖靈,“凡事總要講究一個先來後到,這樣吧,不妨讓圖姑娘自己來選。”
稱為大師兄的人微微側身,聲音不似先前那般針鋒相對,溫聲道:“圖姑娘可願入我拂光門下?”
不!圖靈張了張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試着清了清嗓子,依舊未果。
怎麽?她不配有第三個選擇了!
圖靈咬住嘴唇怒視着那張仿佛壁畫古卷中走出來的面孔,後者不甚在意地拂了拂衣袖,轉過身去:“既然圖姑娘默認了,那便跟我回去吧。”
圖靈抓起佩劍就要離開,剛剛邁開一步卻不覺眼前一黑。滿面松雪香撲鼻,擂鼓般的心跳敲打着她的耳膜,此情此景,她倒是像落入某個人的懷裏。
“圖靈?”那道很好聽的聲音似乎在輕輕呼喚她。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圖靈不再硬撐,任由自己跌入無盡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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