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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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瀾生起身行禮:“師兄。”
許知言冷哼一聲:“這麽久不見,師妹還是一如既往的心慈手軟。”
“許長老。”瑾玉擦去嘴角的血跡,咧開嘴角露出染成血紅的牙齒,“今日就算殺了我,這個消息也是瞞不住的。”
“你現在該叫副掌門。”楠信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用一副看向垃圾的神情提醒他。
“稱呼皆是小事,只是仙門盡心盡力守護天脈三百年,擔當不起這空口白憑的污蔑。罷了,扶他起來吧。”許知言收回壓制在另外兩個人身上的法力,“公法堂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怕是今日我若拿不出确切證據,就要平白無故坐實這個罪名。”
瑾玉由另外兩人攙扶起身,他自腰間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副掌門可看看這個。”
晶瑩剔透的瓶身中,一抹纖細的黑影張牙舞爪地撞擊着困住它的屏障,偶爾能看到似是在它頭部的位置閃過幾滴白痕。
瑾玉打了一個響指,供在場所有人能看清的畫面緩緩出現在半空——那靈體兇猛磕向瓶身發出叮叮當當聲音的不是別物,正是它的牙齒。
瑾玉向許知言深深一拜:“衆所周知,怨靈乃生人死後所化,只需實現其生前所願或在往生咒淨化下可自行散去。煞氣不僅可以啃噬死物,亦可侵蝕活靈神智。倘若真得出現纰漏,恐天下蒼生都将再次陷入三百年前的劫難。”
許知言沉吟片刻:“既如此,你們跟我來吧。”
楠信看到赫然出現在眼前的“禁地”兩個大字,意欲阻攔:“師父!”
許知言将佩劍溯回放入巨石的凹陷處,而後雙手結印:“無妨,倘若真是我們的疏忽,自當以天下安危為己任。”
瑾玉象征性地抱拳拱了拱手:“副掌門大義。”
厚厚一層銀杏葉鋪滿有三人環抱那麽粗的石盤,上面零星散落着些許松果與榛子,幾只松鼠瞅到闖入的來人倉皇逃去。
許知言以內力震去所有浮塵,一面以蛟龍和麒麟纏鬥的圓形法陣緩緩現出,自石盤綻開的金色光芒驚飛暗處的蒼鷺與寒鴉。
“總衛可是要仔細看清楚,看清封印有無裂痕,天脈有無缺失。若總衛過于日理萬機,連這點小事也記不清楚的話,楠信可将現在所見所聞存貯于水靈珠中。畢竟,有了這個,三歲孩童亦可傳遞消息——”楠信故意拖長尾音,眉眼含笑看着因負傷臉色慘白如紙的三人。
許知言出聲制止:“楠信,不得無禮。”
瑾玉吞咽下喉嚨的血腥氣,看向楠信的眼神中隐去眼底陰鸷,他跪拜在地:“瑾玉無意頂撞許掌門,只是茲事體大,若不是天脈有所疏漏,那只能是更糟的一種情況。煞氣複活,人界恐有大難,懇請仙門相助盡快消滅煞氣。”
許知言做出深明大義的樣子親手将他扶起來:“仙門自會竭盡全力。只是。”
瑾玉恭敬守候在一旁:“許掌門但說無妨。”
許知言整了整衣袖,眸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總衛今日看過我仙門聖地,亦證實封印完好無損。還請總衛代為轉達公法堂執任,日後可要仰仗公法堂共同守衛天脈,以免出了什麽差池。”
好一招以退為進。瑾玉維持着恰到好處的笑意:“瑾玉定會一字不落地轉達執任,今日亦銘記許掌門教誨。”
*
待衆人視線落在離開的許掌門身後,圖靈悄悄側身尋找先前的蹤跡,那股濃烈的花香已完全消失,她望向空蕩蕩的角落,幾乎以為剛剛近身而來的香氣是她的錯覺。
“青蛾,我們走。”岳瀾生喚住青蛾便要起身離開。
“可是,圖師妹……”青蛾看到岳瀾生遞過來的眼神,看到門外藏身一側的影子默默跟上。
她已經不是仙門中人了,也許剛剛護住她,不過是為了仙門的顏面。
岳長老不是師父,只是一個和師父很像的人。圖靈不斷地催眠自己,心底某處還是隐隐刺痛起來。
圖靈搖搖頭甩掉幾滴眼淚,蹲下身仔細尋找着此前破碎的靈石。幾縷稀疏的日光沿西面窗棂灑落有些黯淡的金輝,镌刻着蓮花的青灰磚一眼望去光潔無塵,沒有一絲碎石的痕跡。
“他剛剛明明就是扔在這裏的。”圖靈喃喃自語,她一想到敗在瑾玉手上便有些洩氣,倘若師父真得遇險,以她現在的修為又能做得了什麽呢。她不覺氣哼哼地握緊拳頭,一道陰影适時垂落在她的眼前,絲絲清涼的靈力瞬間環繞在她的周身,一陣癢酥酥的感覺覆蓋住肩膀處傷口的陣痛。
比先前淡去許多的蜜甜香再次環繞鼻間,她倏地擡起頭,只是分別半日而已,她卻好像許久未見到這張面孔。
她抿緊嘴唇,明明心口波濤澎湃卻一個字也無法說出口,她有些失神地望向對方一如既往未曾起過波瀾的眼睛。
岳隺率先別開目光,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穩穩扶起來,遞給她一方四角有着芙蓉刺繡的手帕:“和師妹相處那麽久,之前沒有發現,原來師妹這麽愛哭。”
圖靈想到早上那位不知名的師姐為她仔細描摹的妝容,一把拽過岳隺遞過來的手帕用力抹着眼睛周圍的淚痕,果不其然那一方潔白上面瞬間沾染了紅紅粉粉的脂粉。
“看來你已經見過奚珏了。”岳隺一邊說着,一邊抽走手帕輕輕擦拭着她額間暈成一團的紅漬。
“原來是奚珏師姐!”圖靈有一瞬間想要歡呼雀躍。之前她在衆人面前說的并非假話,這位師姐确是她仰慕已久的人。
岳隺看着那雙忽如星辰墜落湖面的眼睛手指微頓,察覺到對方的視線逐漸移向他溫熱的耳朵,他随手将手帕蓋上去,轉身就要走:“我和師父已經解開誤會了,以後你可以留在這裏。”
“不!我要轉去水薏宮。”
既然知道奚珏師姐在哪個宮,而且師父也不在這裏,她自然要與喜歡的人離得更近一些。看着岳隺未曾停下的腳步,想到此前種種,只覺似有一串火竹在耳畔噼啪炸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這就是拂光宮的做派?既然這裏不歡迎我,那我就離開這裏。”
初試時他沒有一句緣由就要淘汰她,後面卻又随心所欲過來搶人。酷似師父的人一點都不喜歡她,把她趕走又沒有一句解釋的話就允許她留下。即使粼山不在了,她還有桃源村,還可以四海為家去尋找師父。
“岳隺,我沒有必須要留在這裏的理由。”圖靈話落,看到岳隺整個人靜止在那裏。即使他數次救了自己,也許只是身為大師兄的職責。自出山以後,她被太多的也許困住了,甚至這讓她變得不像以前的自己。
“岳隺?”圖靈看到他沒有反應,有些疑惑走上前去。
眼前的人似是再也支撐不住,如一片軟綿綿的雲錦飄落在地,圖靈急忙伸手去接。落在懷中的人呼吸急促面頰失去血色,他緊咬着牙關脈象紊亂連帶着她的心跳也變得雜亂無章。
“師姐,青蛾師姐?”圖靈張望着,空蕩蕩的院落沒有一個人影。
之前聽青蛾說,自從岳長老閉關後,拂光宮很少收攬新弟子進來,她隐約記得那日早會時,拂光宮的弟子也只有別處宮宇人數的一半左右。大概由于大師兄在此坐鎮,這裏的弟子大多修煉勤勉,所以白日四處游蕩的弟子約近乎無。
岳隺的手心忽冷忽熱,他體內似有兩股水火不容的勢力猛烈交戰着。慌亂間她摸到岳隺的腰牌,想到那日将她帶離原地的光景,試探開口:“你的主人受傷了,能不能将我們帶到他師父那裏,或者他的住處也可以。”
令牌似乎聽懂了她的話,吸食了她掌心的部分靈力,周圍院落逐漸融入一片淺藍色的光暈,一處鑲嵌在石壁上結界如水面波光粼粼的入口出現在眼前。
這并非岳隺的住處,圖靈重重拍打着結界:“岳長老,岳長老!岳隺好像受傷了,請您看一看。”
岳瀾生幾乎立刻開了結界:“進來吧。”
獨屬高山林間的清潤氣息送來陣陣蜜甜水蓮清香,一簇簇煙火盛放般的盤龍聖蓮映入眼簾,此前的氣息就是自這裏傳來的。
肩膀上的人恢複了些許意識,他微微睜開眼睛看到那張滿是焦急的面孔,支撐起三四分壓倒在她身上的重量,卻抵不住周身痛楚悶哼一聲。
圖靈急忙偏過頭,急促的呼吸輕拍在她臉上,她不覺抓緊他的手臂:“你醒了?你先不要睡,再堅持一下。”
與傳聞中的大師兄不同,自從遇到岳隺,他的舊傷似乎從來沒有完全好過。大概礙于仙門标杆的身份,他從未讓自己真正停下來,圖靈加快腳步跟上走入石洞的岳瀾生,醞釀心中許久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真是一個傻子。”
“嗯?”岳隺眉頭微挑,腳下一絆再次将重心落向那道瘦弱的臂膀。他收回只想将那汪碎星獨攬的乾澀目光,咀嚼着胸腔處不斷喧嚣噴湧的灼熱氣流。
洞內石壁嵌滿以芙蓉、朝顏花為狀的大小不一的燭火,石洞盡頭一縷天光點亮流動的曰曰清泉。肩膀上的岳隺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圖靈按照岳瀾生的指示将他放在清泉旁邊足以容納兩個人的蓮花巨石上。在這裏呼吸片刻,圖靈只覺肩膀的酸痛盡數全消,這裏的靈氣幾乎與泰清池不相上下。
岳瀾生向蓮花石注入靈力,流水潺潺,巨石瞬間吸收泉水綻開一朵水型蓮花将岳隺籠罩其中。
圖靈回想此前種種,岳隺的傷似乎在他們下山前就有了,她決定在離開前問清楚:“岳長老,他,他到底怎麽了?”
“今日他為了救你,不顧舊傷突破我後山結界,受到了反噬。真是一個孽徒,師徒這點信任都沒有。”岳瀾生無奈地搖搖頭,眼中卻是圖靈曾在師父處看到過的憐惜。
“師父。”青蛾走入石洞來,看過圖靈一眼,猶豫了一秒慢吞吞地說,“您讓我找的,能救大師兄的火炎冰蓮沒有了······”
火炎冰蓮,她曾在《萬物志說》中讀到過,此蓮生于千凝冰山山頂,山腳三面皆是常年不熄的岩漿,可作為治療反噬或者功法相沖的藥引。
那便在離開前還掉這份恩情,與他兩不相欠。
圖靈拜過一禮:“勞煩岳長老守候幾日,讓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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