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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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贏,必須要贏。”徐岚豐喃喃着,如同提線木偶般不顧胳膊上的血口只是茫然地刺出一劍又一劍。
與剛剛上臺時的樣子不同,徐岚豐一招一式間動作已然變形。大概是身體的痛楚讓他忍不住蹙眉,然而他的四肢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徐岚豐!”圖靈雖有餘力壓制對方的劍勢,卻隐隐不安起來,這個情景總是似曾相識。
初試時,李家弟子也是如此,由一縷黑氣附身後猛然功力大漲直至陷入癫狂。可是,剛剛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次你該怎麽做呢?”
“殺了他,像之前那樣殺了他。”
“哈哈哈哈。”
迷霧中傳來放浪形骸的笑聲,她聽不到界外的聲音,一時間茫茫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那些斷屍和李家弟子的頭顱似乎再次滾落到她的腳下,彌漫開的腐腥味混合着周身的血腥氣令圖靈後退幾步。
“徐岚豐,你醒醒!”圖靈不曾下重手,原本負傷的左肩又多了一道血口。
圖靈意圖跳下擂臺,然而兩人時不時相持間兜兜轉轉始終找不到擂臺的邊緣。
“師父——岳隺!”這場比試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圖靈奮力大喊着,因過分壓制而紊亂的劍氣壓得她胸口喘不過氣來。
四肢逐漸麻木的片刻,似有一根繩索緊緊勒住她的太陽xue,耳邊有個聲音試圖打破她最後一根緊繃的神經:“除了殺了他,你還有什麽辦法。殺了他。”
周圍沒有任何回音,圖靈分不清這是幻境還是有障眼法遮蔽了他們的真實情況,她不敢有絲毫松懈。流入眼睛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火辣辣的刺痛令她幾乎無法睜開眼睛,她只能憑借擦過耳邊的風聲躲避着徐岚豐不間斷的攻擊。
煞氣最善蠱惑人的心智,圖靈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張徐岚豐暢快的笑容,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前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徐岚豐的內心。他們相識多年,她卻不知道他的過往、他的執念,他總是不遠不近地偶爾出現在她身邊,在粼山被毀時救下她。
“殺了他。”白霧簇擁在她的耳邊,這個聲音令她頭暈目眩,喉嚨酸水翻湧。
徐岚豐對修煉之事一向不是很熱衷,縱使他最近進步飛快,這樣頻繁地施展靈力已經讓他的下巴蔓延出幾處血絲,再拖下去他的身體要撐不住了。圖靈瞥間右手掌心被鮮血染紅的蓮花,那根緊繃在腦後的頭箍終于傳來斷裂聲。
她催動玄白釋放劍氣在她周身半步的邊緣形成一層風罩,而後正面迎上徐岚豐用斷劍相持暫時将他抵在原地,看向他如同秋風中落葉般寒顫的瞳孔:“徐岚豐,一味追求變強并不能成為真正的大俠,若你還不明白為何執劍,你會是讓我圖靈還有你的父親最為失望的人。”
“你可以做到的。”
“不要聽信它的話,想一想對你來說最重要的那個人。”
“你是······圖靈。”徐岚豐有片刻微怔,他額頭青筋暴起瞬間布滿密密麻麻的汗水。
圖靈趁機展開掌心的蓮花,許是因為蓮花已與她的血肉融合,撕扯花瓣時皮肉斷開般的疼痛令她心口一顫。
師父說她天賦過高,靈力宜洩不宜堵。将花瓣注入他眉心的片刻,周身噴薄欲出的劍氣再也壓抑不住,她手握斷劍避開徐岚豐的周身,将一道又一道劍氣向四周白霧揮砍過去。
而後圖靈跌坐在擂臺大口呼吸着,酸脹的肌肉慢慢舒展開來,眼前的白霧連同禁锢她頭顱的繩索在緩緩散去。
不遠處徐岚豐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靜默已久的人潮呼喊自四面八方将她淹沒其中。
“結界要破開了——”
“小心!”
人群最前面的人躲避不及,呼啦啦被震飛數米之外。
若不是有結界的阻擋,這股劍氣恐會傷及更多的人。許知言此前心平氣和的笑意瞬間蕩然無存,一盞茶杯拂袖間摔落至他的腳下,溫熱的茶水浸|濕有着蟒與烈焰刺繡的紫墨衣袍。
岳瀾生在他發作前搶先起身:“是師妹手滑了,這盞茶原本應該潑在師兄的臉上。”
“大膽!”許知言身後的人拔劍欲出,被許知言一記眼神制止。
“想來師妹誤會了,我也是剛剛才得知——”
岳瀾生望向早已飛身前往擂臺的岳隺,指尖殘留的茶水在隐隐發燙:“夠了!結界是你設置的,其中異動你最是清楚不過。看在曾經同門的份上,先前那次我本不予計較。等掌門出關,我會将所有事悉數告知。”
“是我的疏忽,我剛剛發現不對勁時應該及時告訴師父。”岳隺握着圖靈在殷殷血跡中脫力的手不覺失去了力道。
“師兄,疼。”圖靈本就在身體失溫中|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現下落在岳隺滿是寒意的懷中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岳隺自靈袋中取出自己的披風蓋在她身上,他本欲與她保持距離,卻一次又一次在衆人面前失了分寸。額間似乎有酥酥|癢癢的感覺伸展開來,這是妖紋即将出現的征兆。
那些人是沖他來的,是他将她拖入了這本與她無關的煉獄。他的眼睛此刻如落入烈焰中灼燒,一只柔軟的手突然握住他冰冷的指尖。
圖靈晃了晃他的手,那雙似夏日湖泊般盛滿秋日藍空浮雲的眼睛靜靜注視着他,一如在粼山那日,帶着他未曾相信過的篤定:“已經沒事了。”
“已經沒事了。”圖靈重複着這句話。
岳隺手心有片刻失去知覺,直到在那層溫軟中恢複些許溫度,劇烈的心跳聲也重新回蕩在耳邊。
“比試還沒有結束。大師兄還是請回吧。”楠信簡單檢查了一下徐岚豐的傷勢,揮手讓身側的人将他帶下去,“師兄不必緊張,刀劍之下傷亡乃是常事,更何況我的師弟也受傷了。”
“聽聞圖靈師妹與我師弟本就相識,果然擂臺之上無兄弟呀。”楠信用折扇掩面笑着,看到岳隺伸出的無悲故作驚訝,“師兄,這是何意?”
“和我再比一場。”岳隺手中的無悲随着他主人劇烈起伏的胸口在輕輕顫|抖。
“打斷一下。”冷栎在一旁等候弱弱出聲。
楠信微微挑眉:“何事?”
“圖靈劍術精湛既可打破副掌門結界,冷栎不才甘願認輸。”冷栎拜過一禮。
“罷了,罷了。師兄,我們來日方長。”楠信似是突然對這個結果意興闌珊,搖了搖折扇向長老席走去。
身體各處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了,失血過多帶來的疲乏令圖靈又冷又困,周圍人聲漸漸遠去,她正昏昏欲睡時身體驟然一輕便抵上一方堅實的胸膛。
圖靈整個人一個激靈。
“碰到你的傷口了?”岳隺的聲音自上方傳來,輕柔地如同一片雪花,融化在恍若夢境的殘陽中。
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圖靈搖搖頭,有些迷茫地看向岳隺帶她閃身穿過拂光宮的一方方庭院。
自從在千凝冰山回來後,她的住處便搬到了師父隔壁。
芙蓉雕花木門一開,師父垂眸坐在茶桌旁,看起來似是在她房中等待許久,她被岳隺輕輕放在床上後,便一直低頭絞着手指不敢開口。
空氣漸漸凝固成一團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的頭頂,她自小就忍受不了這種沉默。
良久,圖靈吸了口氣打破沉默,仰起頭綻放出一個笑容:“師父,師兄,我拿到了第一!”
岳隺轉了轉一向僵直的脖子,用眼神暗示她看向岳瀾生的位置。
圖靈會意,微微憋氣聲音染上一層不曾有過的嬌弱:“師父,弟子知錯了。錯在不該逞強,不該沒有及時用令牌通知你們······”
“錯在——”圖靈說到一半,似是想到什麽呼出胸口的悶氣,“紫延宮的那群人太過分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
岳隺輕咳一聲,圖靈頓時巨口緊閉咬住嘴唇。
“笨丫頭。”岳瀾生嘆口氣,收起作勢走過來拂手為她換去血衣:“你和圖休那丫頭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知道,你很聰明,雖然傷勢看着重,但是好在你提前用劍氣護住了緊要位置。”
圖靈向一直蹙眉的岳隺眨眨眼睛,後者似是無奈地搖搖頭。
“你可知今日那紫延宮弟子為何失控?”岳瀾生說着便催動法術在窗外辟出一方結界。
圖靈蜷縮起手指垂下眼眸:“是煞氣。此前初試時亦是煞氣所為。”
她的神力只能确保自己不會被煞氣控制,無法救下其他人,她深知今天能救下徐岚豐只是一個意外。
“今日我雖早就看出比試時的端倪,一直未曾出手是為确認你是否可以在煞氣侵襲之下自保。”岳瀾生松開她緊握的掌心,“我曾答應過掌門,在他出關前不會下山。仙門已有人生出異心,我現在誰都不信,只能委托給你二人。圖靈,往後的日子未必不比今日,恐會更加兇險,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和你師父都會支持你。”
“師父但說無妨。”守衛人界不再僅僅停留在話本中,停留在師父先前的教導裏,先前在幾處村落短暫地居住過一些時日,她早已對人界生出別樣的情感。
“許知言會根據此次比試派人去平息近日人界頻起的冤案,你既然拿下第一定會在名單之列,我會告知衆人岳隺今日起會跟随我閉關修煉。岳隺會在暗中随你前往,你們二人要合力在衆人之前找到碧落劍。”
“可是碧落劍不是已經損毀了嗎?”
岳隺适時解釋:“天脈封印未曾損毀卻憑空出現煞氣,三百年前的事或許另有隐情。楠信雖心性好強,卻也不必故意放出這種空xue來風的消息。”
岳瀾生遞給圖靈一個沉甸甸的靈袋:“裏面有我秘制的靈藥,萬事小心。”
每逢比試過後的當夜,是各宮守衛最松懈的時刻,圖靈估摸着時間過了子夜,她悄悄起身下床,借着月色掩映,沿拂光宮後門通向降清峰的小徑一路禦劍前行。
在離開之前,她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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