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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開始,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好結界。現在戲臺已經搭好了,若是因為你們出了纰漏,知道下場是什麽。”搭在半空的手指在結界上輕敲幾下,随着瑾玉的視線一一捋過去,守在身旁的十個人在冰塊撞擊般的聲音中瑟縮了幾分脖頸。
離瑾玉最近一個吊梢眉瞟過一眼其他人走上前一步:“總衛大人,是否需要屬下暗中監視那位仙門中人?”
瑾玉瞥了一眼俯首行禮的人:“我們冥息閣何時變更了規矩?自作主張?回去自領三十雷鞭。”
“屬下知罪。”吊梢眉身體一軟撲通跪下。
“此前那位叫徐岚豐的,可有招出什麽口供?”瑾玉摩挲着扳指,微微側眸看向地上大氣也不敢出的人。
“屬下,屬下無能。”吊梢眉的男子重重磕向地面,他本欲借那名女子逼出口供糊弄過去,沒承想瑾玉此前卻一直跟着對方,他看到那雙墨青鎏金踏雲靴向他逼近過來,全身已然抖成了篩子,“今日午時他被仙門那個叫楠信的人救走了,他還殺了我們兩個兄弟。”
至于為什麽他能全須全尾的回來,自是對方報了大名,只為了讓他傳話罷了。他不斷撞向地面,眼前蒙上一片不斷冒着火星的黑霧,直至額頭多了一個血口他也不曾停下來。
瑾玉抓住他肩膀的右手微微用力,聽到骨節間的脆響後他松開手:“再給你一次機會,若再有差池,你知道該怎麽做。至于那名女子,我親自去盯。”
吊梢眉男子擦了擦流入眼睛的不知是血水還是汗水,咕咚咽下幾口口水:“多謝總衛大人!多謝總衛大人!”
瑾玉望過一眼輕輕籠罩住半輪圓月的浮雲,用舌尖抿過剛剛被利刃失手劃傷的拇指,原本天生三分含笑的嘴角瞬間多了七分邪魅的殺|戮之氣,他張開血口:“你們現在起聽好了,仙門涉及私吞煞氣修煉邪功,我們此舉亦是為了天下安危。所以,這七日務必請各位做好該做之事。”
*
入秋後,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
圖靈跟随着阿花向屋舍深處走時,已經時不時有幾戶人家開始點燃燭火。小小的一簇光明瞬間填滿整個屋子,映照着她的眼睛如同一枚清亮的琥珀。
“阿娘,我帶姐姐回來了。”阿花用空着的那只手推開木門,一只有些看不清顏色的小土狗率先撲了過來。
阿花終于松開緊握圖靈一路的手,張開手臂抱起幼崽,将那張不斷舔着她有着黑葡萄一般眼睛的面龐掰向圖靈,鄭重其事道:“桃子,這是姐姐,是阿花最喜歡的姐姐,以後你也要好好保護姐姐喔。”
那團毛蓬蓬的狗崽正要向圖靈撲去,它嗅了嗅鼻子,似是突然嗅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從阿花懷中掙紮下來一頭蹿進了樹叢裏。
“阿花,快點帶姐姐進來。”暖融融的堂屋裏傳來阿花母親的催促聲。
阿花十分認真地用半個葫蘆瓢舀了井水侍候圖靈在院中洗手,夜風拂過,滿院飄來瓜果香。朦胧夜色中,依稀能辨認出有桃樹、蘋果樹、石榴樹等等,四季果樹聚集在這方小小的庭院。樹與樹的間隙中紮了秋千架、葡萄架,還有木馬、吊床······雖然看起來擁擠了一些,這些布局顯然是被精心設計過的。
阿花遞給她一方小小的手帕,而後牽着她向明晃晃的堂屋走,圖靈幾乎有一刻眼花了,她看到兩位師父熱情地在招呼着她。她深吸幾口氣,快步走進去。
應季時蔬亨制的各色菜肴擺滿了四人圍坐亦綽綽有餘的滿滿一圓桌,阿花坐在為她特制的高腳凳上與圖靈緊緊挨在一處。
阿花母親一邊不停地為圖靈夾菜,一邊介紹:“知道圖姑娘定然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亦不必再作假。你喚我春來姐,喊阿花爹立竹哥便是了。這裏雖然看起來擠了些,還是有為圖姑娘留出兩間房的。”
立竹剛開始只是一味沉默給每人盛湯,聽到這裏佯裝生氣地對阿花夾了夾眉頭:“這小丫頭今天要板栗,明天要柿餅,院子裏栽來栽去可不顯得擠嘛。圖姑娘放心,我們搬到這裏,便是準備好了圖姑娘的住處。”
“兩間房······”一口熱湯下肚,胃裏的熱氣似乎湧上眼睛,圖靈又多塞了幾口菜,試圖将翻湧的熱浪壓下去。
春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阿花天天念叨着你,出了粼山那檔子事後,我便想着,萬一圖姑娘回來,這裏得是要有個家的。”
“圖姑娘離開後,我們大家夥重新在粼山修建了山神廟。打地基的時候,意外發現了一個地洞,裏面竟是滿屋子的藏書。”
“大家商量了一下,将那些書暫存在我這裏,我們備出一間房留作姑娘住,一間房用來貯存那些藏書。”
“放心吧,那些書我常常拿出來翻曬,保存得很好。”
“春來姐。”圖靈話一脫口,終于還是被那些熱浪徹底吞沒了。
“姐姐不要哭。哭了······”阿花急忙鑽到她懷裏替她擦眼淚,擦到一半她突然像大人似地嘆口氣,“诶,為什麽你們說我哭了像小花貓,姐姐哭了還是很好看。”
幾個人頓時被逗笑了,圖靈将阿花抱回去時,不小心觸碰到腰間的靈袋,似有一鍋沸水在其中滾燙翻湧,她不禁心跳漏了半拍。
圖靈又塞了幾口菜,努力維持面上的平靜:“勞煩春來姐帶我去看看那些書吧。”
“就在我們家後面,這個地方僻靜,離街坊鄰居也不遠,彼此有照應也會方便。”春來帶她來到後面的院落,打開木籬,将阿花一把拉住,“今日太晚了,姐姐需要休息。”
“姐姐夜安,那阿花明天再陪姐姐玩。”阿花嘟起嘴依依不舍地跟随母親離開。
兩間木屋緊挨着,門前有三四棵剛剛沒過房頂的木芙蓉。月色下,墨綠掩映間的花瓣如同醉透的胭脂,偌大的樹冠搖動着花枝葉影送來極清的風。
圖靈拂袖點燃兩個屋中所有的蠟燭,東側屋陳設簡單但木桌與床榻全都一塵不染,被褥上散發着陽光暴曬過的棉花清香。
靈袋似乎一時停止了異動,也不再發熱發燙,圖靈關上門,急忙将靈袋鋪展在床上。
通體雪白的靈狐呼吸平穩似乎還在沉睡中,和此前唯一不同的是,木籠子徹底變為一堆木屑,甚至有不少碎屑沾染到它的毛發上。
圖靈輕柔地翻轉着它的身體,像對待一件瓷器那樣用手帕一點一點清理乾淨。等到最後,她一時走神将手搭上那顆腦袋,沒忍住多揉了兩下才猛地回過神來,“騰”地直立起身。
“岳隺?”圖靈趴在它面前試探地喊了一聲,白狐一動不動,連睫毛也沒有動一下。
“變成這個樣子會失憶嗎?”圖靈咕哝着,看到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忍不住伸手摩挲起來。
作為仙門衆人景仰的大師兄,變出的白狐也不同凡響。圖靈獨自在粼山時,亦有不少靈獸和她相伴,可沒有一只靈獸毛發這樣水靈順滑,又像雲端一樣柔軟。
此前瑾玉居然沒有發現它的妖氣,難不成岳隺将自己封印到它體內掩蓋了一切氣息······緊繃了一天的大腦緩緩放松下來,圖靈胡亂猜測着,不知不覺把頭往上挪了挪,枕上它的肚子沉沉睡去。
睡夢中圖靈又夢到了十歲時的那場大火,她在夢中動彈不得張開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時,似是有一只涼涼的爪子按在了她的眉心。
鋒利的,又帶了一些毛茸茸的觸感。
清涼的氣息瞬間湧遍她的周身,帶着那縷熟悉的松雪香。縱使是相同的功法修煉上萬遍,落在每個人的身上,亦會逐漸融合獨屬于那個人的細微差別的習慣和氣息。
圖靈天生嗅覺靈敏,這般再也确認無疑到底是誰。她猛地睜開眼睛,房頂空蕩蕩的,好像一切都是睡夢中的幻覺。
窗戶是關好的,她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被角在周身被掖得整整齊齊。她依稀記得昨晚是趴在床邊睡過去的,四周不見白狐的身影,她急忙起身,看到白狐好端端地躺在屏風後面的木桌上,這才放下心來。
圖靈收回目光,淡米色被褥上清晰的灰色梅花印看得她眉心一跳。她赤腳下床,來到木桌前,看到那對內裏透着些許粉色的耳朵輕輕一抖。
她趴在桌子上,與它只有咫尺距離,甚至鼻息幾乎煽動着它爪子上的毛發輕輕舞動,它緊閉的眼睛依舊未曾眨動一下。
“該不會生病了吧?”圖靈穿好衣服,佯裝自言自語道,“不過這樣也好,睡着了就不會感覺到痛苦。”
圖靈抄起它抱在懷中,轉身就向院落走。
昨夜玫紅色的木芙蓉今早已經恢複為霜白如玉,些許花瓣凋落在磨刀石上,圖靈幾步走過去,拂開花瓣,将白狐放入磨刀石正前方的竹籃中。
昨日匆忙住進來,許多地方未來得及仔細看。西北角搭建了一處一應俱全的竈臺,圖靈在碗筷堆疊旁邊的木架上随手取了一把菜刀,很快返回到磨刀石前。
“耳朵和尾巴可以用來做挂飾,其他地方的皮毛也差不多夠了。”圖靈将一切安排得極其妥帖後,兩只胳膊愈發有力地上下揮動,些許刺耳的摩|擦聲驚飛剛剛落在枝頭的杜鵑。
刀鋒上下移動時重複着漂亮的弧線,一次弧線驟然彎折不小心蹭掉白狐垂落尾巴的幾絲白毛,白狐身體一顫,而後四腳蹬直伸了一個懶腰緩緩睜開了眼睛。
圖靈把手中的刀向磨刀石上重重一頓,刀刃瞬間卡在石縫中。同時白狐在飛裂的碎石中跳入她的懷中,讨好般地舔着自己的爪子,在她的下巴處蹭了蹭。
圖靈視線下移,對着它的腦袋不冷不淡道:“醒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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