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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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門

短短幾天之內,沉寂八年的千音鐘今日便敲響了第二次。

各宮留下來守衛仙門的弟子也顧不得門規“不可疾行”的規定,互相告知着“掌門出關”的消息,匆匆趕向春晖堂。

掌門奚萬塵乃人界說書人口中,十日必有八日講誦的故事主人公。關于此間事跡,茶館中的人百聽不厭,常常主動加一些銀子只為聽指定某個時段的故事。然而說書人早已對一切爛熟于心,由此這可稱得上是極為難得日漸繁盛的買賣。

諸位長老早已在許知言帶領下屏息等候,不多時,金絲楠木寶座上緩緩現出一個閉目打坐的人。此人面容俊秀,額間一縷白發平添幾分莊重,那雙淺灰色瞳孔緩緩睜開,周身頓時升起凜然難犯的威壓。

許知言引領衆人俯身參拜:“恭賀掌門功法大成,順利出關!”

奚萬塵起身拂袖間,一陣靈雨淅淅瀝瀝灑向衆人:“諸位免禮,各位長老多年操持門內事務,萬塵諸多感懷難以為報。”

許知言俯首再拜:“掌門言重了。知言愧對掌門,奚珏追尋煞氣途中失蹤,剛剛有弟子自茵山傳來求助消息。懇請掌門準我現在前往此地,自行彌補此前罪過。”

“阿珏出事了?”奚萬塵不覺擡高了聲音,他捏起劍指覆于眉心,“我親自去一趟。”

玉樹臨風的白衣仙人面色難掩急迫,轉瞬與寶劍微雨融為一體。一條銀白游龍躍上空中,在雲層中穿梭幾個來回後逐漸消失在衆人視線。

守候在春晖堂外的一衆弟子,早已為眼前一幕呆滞住,人群中久久沒有人開口說話。

“這就是靈雨?我感覺最近練劍的擦傷全都好了!”

“不止如此,我好像突然參悟新劍法了。”

“第一次看到掌門這麽慌亂的樣子,掌門果然很挂念大師姐。”

“若非如此,我們怎能有機會目睹掌門人劍合一的風采,但願大師姐吉人天相!”



顏貞死死握住圖靈的劍刃,血水流淌在地上如綠鞏油淋向鏽跡斑斑的鐵器,地面瞬間蒸騰出層層白霧。

“小心!她的血液有毒。此前就是她抓走了奚珏。”姜佩彙聚全身的靈力拼命抵住争先恐後鑽向奚珏身體的煞氣。

“顏貞……”圖靈躲避着如利刃毫無章法揮砍向她的利爪,始終無法下出重手。

“你們抓了我還不夠,還要去挖他的墳,剖他的屍。喪盡天良的一群狗賊,有何顏面守護人界?”顏貞咒罵着,卻始終未曾看向她。

另一旁,姜佩屢次支撐不住催促道:“師妹你還猶豫做什麽?她已經雙目失明亦神志不清,再拖下去我要堅持不住了。”

從剛剛開始,顏貞就一直盯着一方空白的牆壁,哪怕對她攻擊亦沒有轉向她,想來顏貞只能憑借聲音感應到他們的位置。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圖靈喉嚨一度堵塞。

她扔出左手佩劍玄白,劍身落到兩人跟前的片刻瞬間幻化出一層劍氣,接連緊撲過來的煞氣頓時如同被灼傷般再不敢輕易上前。

如若沒有遇到師父提升功法,此刻她又怎會有餘力去保護別人,如若那日她一直和顏貞待在一處,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圖靈不覺想起那日她和顏貞把酒言歡,兩人暢想着待一切事情結束一起行俠仗義、雲游四海。顏貞說,雖然她每天晚上想到琴枝都會心痛難眠,但她會好好活下去,對她來說,這已然是她的第二世。

每次施展法術救人時,她都會覺得琴枝還一直待在她身邊。

所以她要去救很多很多的人,她要帶着琴枝的記憶讓更多的人去記住他們。

此刻顏貞再沒有昔日半分神采,她面容枯槁,幾次徒手迎上劍氣,纖長的指甲全部齊根脫落。而她卻像感受不到絲毫痛楚那般愈發興奮地向她猛撲過來,招招致命殺意:“你比之前那個人弱很多,不過應該也是仙門之人,給你個機會告訴我,楠信死了嗎?他死了嗎?”

“他死了。”圖靈展開右手掌心,看着那兩片堪堪長出來的花瓣,不知這是否能短暫喚醒她的神智。

“你騙我!”顏貞聽到煞氣在耳邊的低語陡然臉色鐵青,淩厲的掌風席卷着黑血向着她脖頸俯沖下來。

“圖靈快躲開!再拖下去,你打不過她的!她已經沒救了,殺了她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姜佩遠遠呼喊道。

聽到這個聲音,擊向圖靈的掌風瞬間偏了半寸,圖靈隐約看到她胳膊上似是有什麽黑色的東西在蠕動,她當即迎上那陣掌風,借吸引對方注意力的片刻劃破她的衣袖。

原本彙聚如山的殺意全部消散,一灘又一灘黑血自她嘴角溢出。繁複的咒語如同蟲蟻從手腕層層爬滿至她的頸間。

顏貞死死咬住嘴唇,整個人慢慢坍塌下來跪在地上,環繞在姜佩兩人周圍伺機而動的煞氣像是突然得到什麽信號,窸窸窣窣地爬過來。

這是咒痂……那些蟲蟻似乎也密密麻麻爬過她的頭頂。禁書上有寫,修仙之人可用此術與妖獸為契剝奪其意志,一旦有意志恢複的跡象,妖獸則要承受萬蟻噬骨之痛。

她此前發過真言之誓,僅僅是被灼傷的傷口亦是花了近一個月才恢複過來,她不敢想象顏貞這些時日是如何熬過來的……

圖靈當即以萬慈辟出一方劍氣,劃破右手掌心将雪蓮花瓣送入她的眉心:“對不起,這次我一定不會抛下你的······”

也許早在她被帶入谛言堂的那天,她就應該不顧一切救出她。她一直以為,只要顏貞還活着,就一定有機會。

淚眼模糊中,衆人腳下地面倏地亮起一個法陣。數道靈咒盤桓交錯,幾乎将整個山洞籠罩其中。

“不要!”顏貞猛地擡起頭,以一種四肢擰成麻花的姿勢向着水晶薄棺爬過去,她重重拍打着劍氣橫隔開的牆壁,烈焰般的劍氣不斷灼燒着她的雙臂。咒痂勒得她嘴唇也逐漸染上一層烏黑,她只能發出嗚咽聲,一次又一次向着那個方向掙紮。

胃部緊緊揉搓成一團,圖靈壓抑着胸口翻湧的氣流,收劍斬斷陣法時已經遲了,藍色火焰如同海浪瞬間吞沒水晶薄棺。

顏貞跌跌撞撞爬過去,只有滿地灰燼沾染她的衣袖。

“琴枝,琴枝。”顏貞緊緊貼在地面上,周身的煞氣争先恐後地鑽入她的身體。

她明明那日親眼看到琴枝灰飛煙滅了,難不成那具白骨是琴枝的屍身。那日之事,只有仙門知曉,到底為什麽······衣袖在圖靈緊握的手心中綻開大片殷紅。

“你殺了他,殺了他!”顏貞發出一聲凄厲地慘叫,手腳并用地爬起來,白衣上暈染開越來越多的黑血,一眼看去整具身體俨然千瘡百孔。

圖靈盡力躲避着她的招式,數十番纏鬥後,越來越多的黑血落在她的手臂、腰側,無一不引起火辣辣的疼痛。時間久了那些疼痛似乎流入她的血脈中,圖靈漸漸有些手腳發麻,視線模糊。

注意到圖靈出劍速度顯然越來越慢,姜佩費了一番力氣拔起劍扔給纏鬥中的人:“圖靈,接劍!”

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探向圖靈心口的利爪停滞在半空,圖靈收劍不及斬斷她的左臂,只看到對面的人眉頭擰成一團,原本靜止的咒痂再次飛速蠕動起來。

顏貞後退了兩步,不斷搖着頭喃喃自語:“圖靈,琴枝,圖靈,琴枝······”

天旋地轉中,周身氣血翻騰,圖靈再也支撐不住持劍單膝跪地。

丹田處似乎有什麽在燃燒,眼眶亦是一團火辣辣的灼熱感,仿若有一股岩漿在她的氣海沸騰,随時有噴發之勢。

“圖靈!”先前一番折騰幾乎耗盡了他的靈力,姜佩支撐着身體正要爬起來,漫天微雨飄落,一柄長劍劈開石洞直驅入內。

顏貞突然緊緊抱住頭,雙膝跪地不斷重重磕向地面。

圖靈幾次起身皆跌落在地,她隐隐聽到楠信有些遲疑的聲音:“掌門出關了······”

一條小黑蛇自顏貞的袖間飛速蜿蜒至她的身前,圖靈整個人搖搖欲墜,再沒有力氣開口,只能任由它延着手臂滑向耳側。

那道氣若游絲的聲音令她心口一顫:“殺我,救我。”

一襲白衣緩緩降落在頭頂的斷裂處。

自他出現的一瞬間,圖靈就感覺到無形中一股巨力向下壓制,連同此前蒸騰的塵埃亦服服帖帖落向地面,而那股威壓貼近他們的一瞬間好像又消散開來。

“拜見掌門!”姜佩安頓好奚珏,畢恭畢敬伏拜在地。

顏貞體內的黑血顯然是因試藥所致,今日無論來者是誰,她都沒有機會救出她了。

耳畔煞氣驟然消散,圖靈握住劍端,以血為引,凜凜寒光瞬間穿透滿是黑血模糊不清的身體。顏貞倒地的一瞬間,圖靈仿佛看到那張迅速腐爛的嘴角緩緩挂起一個微笑。

靈雨所及之處疼痛乍然消失,傷口盡數愈合,圖靈逐漸恢複了精神。丹田處的火焰亦被不知不覺澆滅了,她的身體某處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現下她來不及細想,只能學姜佩那般将頭垂落地面。

“你是,阿靈?”

一雙溫暖的大手扶住她的胳膊,圖靈擡眸看到一張無比慈愛的面孔。這位掌門看起來似乎比許知言還要年輕一些,他嘴唇顫抖,眼眸中如清湖映月,一滴雨水沒入其中浮起漣漪。

他就是奚萬塵,與傳聞中叱咤風雲的人不同,他此刻看起來更像是一位随時可以唠家常的鄰家長者。

或許此前他聽聞了自己的比試表現由此印象深刻,圖靈猜想間再次作揖:“拂光宮弟子圖靈拜見掌門。”

奚萬塵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臉欣慰:“等回去我再與你細細說來,這下我們一家人終于可以團聚了。”

家人?圖靈大腦陷入一片麻木。

失去顏貞的抽痛和突如其來的相認仿佛兩股麻繩在她心口扭作一團,她一時難以緩過神來,只看到他幾步向奚珏走過去:“阿珏現在如何?”

姜佩将人緊緊攬在懷中:“回禀掌門,阿珏情況不對勁,請容姜佩帶她前往綠母山調養。”

奚萬塵當即拒絕:“不妥。之後你便帶她來我宮中休養。”

圖靈看不到奚萬塵的表情,只是看姜佩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心下有些奇怪。

察覺到身後走來一個人,圖靈正要以劍相對,看到楠信模樣的岳隺,她立刻收劍幾步走過去:“你沒事吧?”

岳隺淡淡瞥她一眼,走到奚萬塵身後跪拜行禮:“掌門。”

這是楠信?

手心的傷口開始刺痛起來,清涼的靈力輕輕握住她将要攥緊的掌心,背後傳來和她同樣紛亂的心跳聲:“阿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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