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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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靈走上前抱拳道:“這位大哥,剛剛聽你說起桃源村的事,我有一遠房親戚正是居于此地,近幾日收到家書聽聞他生病了,我想去看望他,桃源村可是出什麽事了?”
其中一人警惕地打量她片刻,大概看她年紀尚小,寬慰道:“放心吧,那裏好得很。”
旁邊一個人忍不住打開話匣:“何止是好,簡直是風水寶地啊。這塊石頭就是我們從那裏帶來的,聽聞神廟很是靈驗,甚至免費發放可抵擋玉佩的煞氣。我們去的晚,只剩石頭了,馬上要有大劫了,有石頭總比沒有讓人心安些。”
桃源村此前從不對外開放,這兩人明顯毫不知情。
圖靈看着那人手中河邊随處可見的鵝軟石,伸出手,一臉真摯:“可以給我看看嗎?”
對方爽快地遞過來:“要是你有親戚在那,大可以要幾個玉佩來帶哩。”
圖靈伸在半空的手微頓,石頭摔裂到地上,一個黑蟲自裂縫中驚慌爬走。
圖靈借撿石頭的功夫,将黑蟲藏于掌心:“對不住,對不住。我近日便要過去,等我帶石頭回來再賠給您。”
對面的人先是一愣,然後攔住身旁欲怒的朋友:“無妨無妨。我這人常信生死有命,碎石嘛,歲歲平安。”
說着,他就撿起來放入袖口中嬉嬉笑笑地離開了。
圖靈施術将另一個人的石頭收回來,她兩指微動,只見石縫中一張符紙飄然落下。她用靈力修補好,又送回那人的袖口間。
符紙沒有問題,小黑蟲在她掌心抖成了骰子,最後化作一縷黑霧迎風而散。
縱然是為了借她的名頭大張旗鼓設下此局,然哪怕是這不溶于水火的符紙亦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圖靈當即喚出萬慈,禦劍前往桃源村。
*
“阿岳莫要怪我,不知你近日是否有所耳聞一則本該在三百年前昭告天下的事?”玄色衣衫男子目光逐漸模糊在漫無邊際的天際。
九寒香與沸騰茶水氤氲的白汽缭繞,辨不出他眼底的神色。
岳隺話語中帶了些許譏諷:“不想一向不問世事的鹿靈大人有朝一日也開始聽信民間傳聞。”
阿祖倏地轉過身,揮袖間一方幻影占據窗口。三四間房屋中挨挨擠擠擺滿了竹榻,躺在上面的人無一不面色青黃骨瘦如柴。每間皆有兩三個仙童手執砭刀和研磨好的草藥穿梭其間,所經之處無不痛呼哀嚎。
片刻後,阿祖拂去幻影:“他們都是凡人之軀,我只能将煞氣逼入他們身體的某一處,而後将腐肉剖去方可活命。”
“岳隺,你自小便是極具仙緣之人,應當明白,天下因果萬千,沒有人擔得起‘無辜’二字。”
岳隺面色沉靜,鼻梁高挺愈發襯着眉目深邃,眸中未有波動,萬千光影只暗藏那方深潭:“她心性澄淨,我自會查明真相。”
阿祖隔着白霧瞥他一眼,長嘆一口氣:“若她身負神力,此事已不是你我能徹底控制的。岳隺,你萬不該沾染一個‘情’字。在情勢失态前,必要時我會親自出手。”
“這裏有一瓶可使人暫時失去行動力的迷藥,哪怕是大羅神仙也逃不過。只有這一瓶,你我往昔之情,言盡于此。”
岳隺垂眸片刻,起身接了過來。
穿梭迷霧幾重,他再也尋不得先前的人。片刻慌亂後他潛入靈府,獲悉桃源村有靈力波動便捏了法訣追去。
先前的亂石單拱寨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瓦條石堆砌的氣派門樓。人群熙熙攘攘擠成一團,珍年和李雲繼兩個人以劍身在門樓設了結界,口乾舌燥地勸說着他們往回走。
“修士又怎麽了?修士就能随随便便欺騙人嗎?”
“仙長,就讓我們去神廟一拜吧!”
“我們走了十天半月才到此處,求求你們讓我進去吧!沒有玉佩只有靈石也可以。”
“讓我進去!我有的是錢!”
岳隺拉起被推搡在地妖紋漸起的珍年,兩人與衆人避開一段距離,來到一處矮牆旁。岳隺詢問:“發生什麽事了?”
珍年避開他的目光,默默退開兩步遠:“先前圖靈女俠的名聲傳播甚廣,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有傳言說煞氣她本就是引來的。她去過的村莊事後全都遭遇不測······徐岚豐為了幫圖靈撇清嫌疑,叫上我們兄弟二人以粼山山神名義為村民免費發放符咒。”
“沒承想出事了……東西是我們親手做的,但是有部分石頭被人動了手腳,放入了錘甲蟲。”
錘甲蟲以怨屍為食,若帶在身上無疑是現成的活靶子。
無悲已經起了一層寒霜,珍年不敢再說下去。
離開綠母山後,岳隺失去了與圖靈的感應,哪怕潛入靈府亦未得到絲毫訊息。他此刻的聲音聽不出有什麽語調:“圖靈現在在哪?”
珍年小聲道:“她去了茵山。”
眨眼功夫岳隺已然消失在原地,珍年向着一臉汗涔涔的李雲繼狂奔過去。
此事是他們出了纰漏,況且未曾想到會有那麽多人慕名而來。若是在此時公布真相,無疑是坐實了圖靈的罪名。他們亦不好出重手,萬一傷了村民,更是會引發一衆民怨。
自從相認後,他已經不覺時刻依賴這位大哥,李雲繼時常嫌棄他卻每次都把他護在身後。珍年扯着他的衣袖道:“哥,不然我們直接走吧,如果岳隺知道我們騙了他,恐怕他連殺了我們的心都會有的。”
李雲繼咬牙看着這群哪怕體力不濟互相攙扶亦不肯離開的村民,只覺得太陽xue随時要爆炸開來,這群人過于難纏。
“仙長——”
人群的另一端爆發開一陣不小的驚呼,徐岚豐噴出數尺遠的一陣血霧,李雲繼二人急忙趕過去。
徐岚豐拉住李雲繼的衣領,湊到他耳邊低聲幾句。
得知徐岚豐只是做戲,李雲繼起身對衆人佯裝怒道:“仙長已然連續操勞數日,金丹碎裂,爾等還要咄咄逼人嗎?”
不少人面色漲紅:“不是這樣的······”
“我們跋涉多日,現在亦無處可去,原本只想着拿到護身之物就離開的。”
陰影處,一節藤蔓自李雲繼腳邊盤旋生長,直至鮮嫩的葉片探到他的肩膀上,枝蔓輕輕抖動兩下,傳出圖靈的聲音:“讓他們進村多等一些時日。”
半個時辰前。
圖靈禦劍途中,遙望一處魔氣沖天,臨近時嗅到其中混雜着無數血腥味與腐腥氣,她穿過雲層飛身前往,發現那竟是不過分別數日的書勤村。
遍地狼煙,燒焦的屋檐大半邊垂落着,殘留的幾簇火苗點亮忽明忽暗的血河。
手中靈力時斷時續,圖靈身體僵直,這裏已經沒有人需要她救了……
似有兩個妖族人正打得天昏地暗,她剛剛入村便被發現了。
滾滾煙塵中,那兩個聲音越來越近,圖靈雙手持劍,極力辨析聲音來源。
“不如我們休戰,先解決了那個小娃娃?”
“我的人也是你能說了算的?”
後者是一位女子的聲音。
“小丫頭,快點離開這裏。”
圖靈剛剛看清那為妖紋女子的側顏,便由一陣風刃卷了出去。她記得這個人,她是岳隺的姑母。
臨近桃源村,圖靈做好了只身一人惡戰的準備,看到面前三個人時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們怎麽在這裏?”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将事情的來龍去脈磕磕絆絆地講清楚。
“對不起。”徐岚豐臉色蒼白,“這件事只管推到我身上來。”
珍年嘟囔着:“沒用的,你沒聽到最近傳言……”
圖靈想起在綠母山被拒之門外,隐約确定無論是傳言還是此事說到底都和她有關,眼下收回那些石頭更重要。
她看向李雲繼:“此前你曾答應過我三連事。今日是最後一件,不要讓岳隺發現我在這裏。”
此刻林間深處的山廟門窗緊閉,四周隐隐有金色結界依稀可見。
雖入深秋,廟外的花木比起往日更為蒼翠茂盛,原本已經打卷的楓葉更是血染一樣紅,這都是吸食了神力的緣故。
山廟經年久月由村民日日供奉,圖靈今日唯有慶幸可用山廟願力喚醒一股粼山地脈。她催動神力辟出結界,以自身心脈與神力相連,開啓一線陣。
只需将所尋之物放入陣法中,便可搜尋方圓五十裏的相同物件,若是施術人修為高超,則可感知的氛圍更廣一些。
圖靈用了神力,方圓百千裏更是不在話下。
施術間牽扯到心脈,鑽心的疼痛讓她時不時喘不過氣,哪怕拼盡她所有修為,也只能堪堪收回方圓一千裏的碎石。
堆積在身側的石塊越來越多,她在與地脈相連時,五感亦擴散至整個桃源村。
先前徐岚豐三人的談話她一字不落地聽了去,聽聞三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收入神力所及的最後一個石塊,用最後的靈力修補好結界:“不要進來!”
那些碎石中的錘甲蟲已然吸收了煞氣,大概由于她及時收回,那些煞氣大多沒有溢出來。
此時密密麻麻的黑氣絲絲縷縷環繞在她的周身,逐漸彙聚成一個完整的黑色影子。
圖靈看着這個身影總覺得有些熟悉,但她此刻過于虛乏,只能勉強支撐着自己沒有昏迷過去。
她默默重複着玉衡心法,因脫力發軟而不斷顫抖的身體暴露了她極力掩藏的恐懼。
那個身影在她面前緩緩蹲下來:“困獸猶鬥?不如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門外乍然響起岳隺有些喑啞的聲音:“圖靈,開門。”
黑影繼續道:“你以為十歲村子裏那場大火是意外嗎?不,因為你是三百年前偷竊神力逃走的黎憐枝誕下的女兒。”
“阿靈,相信我。”強行突破結界會讓施術人遭到反噬,陳舊木門碎裂的木刺紮入他的掌心。
黑影繞到她的身後,按住她的脖子:“奚萬塵那個老家夥自然是把自己的風流事瞞得死死的,尤其是他又怎會允許衆人知道自己有一個會帶來災禍的惡女?”
“神力與煞氣相連,你既繼承神力體內亦封存着煞氣。只要你出現煞氣就會出現,他想要借衆人之手填上這個窟窿?笑話。”
“阿靈,求你,把門打開。”岳隺的聲音漸漸遠了下去。
“你這個罪人之身——有何面目繼續存活于世?”
耳邊的聲音陡然淩厲,圖靈打了一個寒噤清醒了些許。
“圖靈!”一聲咆哮似洪水淹沒她的耳畔。
圖靈收回神力,擊碎眼前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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