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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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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罰

“放棄吧,她才是招致一切災禍的源頭。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斬了你這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亦不會再讓她和煞氣為禍于世。”奚萬塵背抵四柄一人寬的劍影,每一道劍身皆對應着一扇破碎的時空,“天道是站在我這邊的,若你執意要打下去,她必會命喪途中。”

若開啓時空回溯,神力與妖力結合是最為穩妥的方式。岳隺本欲借與奚萬塵交手重啓往生殿,未承想奚萬塵搶先一步向天道獻祭神力開啓了四時門。這四扇門對應着九州四季流轉,春夏秋冬中只有一扇是生門。

神力對于妖族有着天然威壓,只是片刻猶疑間,岳隺身上的衣衫已經多處破損,每一道裂口處皆皮開肉綻。

岳隺咬緊牙關的血水,漸漸在這層威壓下暴露出原型。他一掌按下飛落的魔劍,瑩潤玉角攏起,四蹄深深嵌入地面,他又勉力向前拖動半步:“她可是你的親生女兒!就算你不在意,還有許多愛她的人,她從來沒有你想象得那般脆弱無依!”

“人?”奚萬塵仰天大笑,“你是指外面那些傀儡?岳隺啊岳隺,你當真以為做了妖王他們就會聽命于你?”

“你的昔日好友和你的手下戰作一團,現在生死未蔔。而你要等的人,永遠都不會出來了。”

“放棄成為掌門登入仙階的機會,偏偏去做那衆人唾棄的妖。”

“這一手好牌讓你打得慘不忍睹,你的人生,可真是一塌糊塗啊。”

“不若,我就遂了你的願,讓你和那小丫頭在入地府前見上一面。”

同悲洞四壁不斷有碎石滾落,魔氣缭繞恍若浴火重生的彼岸花懸于岳隺周身,只是每片花瓣皆是按照足以使不周山瞬間夷為平地的陣法排列而成。數以萬計的微雨停滞于半空,岳隺壓下眼簾,緊繃如滿月的白尾遍及劍芒,似乎只消一瞬便可引爆全部陣法,大有下一秒便要同歸于盡之勢。

“你大可以全力應戰,只是我不能保證會不會一時不甚打碎這四時門。如你所見,只有一個是生門。是這扇?”奚萬塵說完指尖微動,一扇正飄落輕羽般飛雪的應聲而滅。

“住手!”岳隺緊盯着剩餘三扇門,緩緩卸去周身力道。

只要再堅持最後一刻,若是将妖力凝聚在他原身的皮毛之上,也許會博得一絲希望,只是此術只能用一次。

漫天雨絲陡然化為鋒芒畢露的銀針,殷紅浴血般的花瓣未能有一片幸免,星星點點的赤紅雲霧就此吞沒即将沉淪的半江殘月,岳隺咬緊牙關閉上了眼睛。

他自知命運從不肯偏袒妖族,只要沾染妖族的血液,此生便注定背負世代留存的業力。他從未像此刻這般這樣虔誠又茫然地祈禱,哪怕只有這一次,無論讓他付出什麽代價,只要堅持到她出現就足夠了。

“岳隺——”

兩道靈光劃破虛空,無數淩厲的風聲避開他的周身沒入泥土中,足足有手腕那麽粗的藤蔓争先恐後地從剩餘三扇門中向外攀爬,從泥土中爬滿深深淺淺溝壑的牆壁,每一根藤蔓上都綻放着流光溢彩、搖曳金色羽翼的靈花。

他的四周在頃刻間生長出一片龐大山林,萬頃綠蔭擎起搖搖欲墜的山洞。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枝繁葉茂中清風綠蘿裙入懷,神力無法療愈妖族傷勢甚至會對其灼傷,圖靈只能緊緊擁住面前恢複原身的人:“謝謝你相信我,謝謝你一個人堅持了那麽久。”

岳隺藏起掌心的血跡:“笨蛋,這些話是我要說的。”

“就這點小伎倆,今天我要讓你們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奚萬塵怒發沖冠,翻飛的衣袍似是亦與寶劍微雨的金光融為一體,“全都進來吧!”

話音剛落,周圍布滿傷痕的石壁終于徹底爆炸開來,四面八方乍時湧入無數身着月白仙袍的弟子,魔氣溢散的妖族緊跟其後,一時間黑白交錯,光影交疊。

每個人身後皆如同尾随着一條黑蛇,沙沙作響的聲音掩蓋僵直的腳步聲,那些沉寂已久的影子無一不亮起一雙雙豎目圓睜的赤瞳。

奚萬塵高懸半空,那柄掌管衆人生死的鐮刀已然落下,此後煞氣附身之人所抵抗的最後心弦徹底斷裂。他勝券在握背過身去一聲令下:“殺了他們,我就還你們自由。”

簌簌枝葉斷裂又重生,直至一棵又一棵藤蔓盤旋而成的樹木逐漸坍塌。圖靈推開懷中的人,與他四目相對:“對不起,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猜想,你救下我時定然立下了某個契約。”

岳隺張了張口,最終只能徒勞地仍由瞳孔中的那片微光不斷擴散,仿佛可頃刻使人斃命的毒藥瞬間蔓延至全身。那雙薄紅微顫的眼尾流下一滴清淚,他直直跪了下來。

心口似有千柄飛刃圍絞,圖靈卻無法亦不能移開目光:“把情絲交給我,忘記這件事。”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承受餘生漫無邊際的痛楚,她寧願自己是那個做出選擇的人。

岳隺依言伸出左手,一條青絲般的銀線亦光亦如電,自他心脈蜿蜒而出。

圖靈緩緩收攏手指,這根絲線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束月光都要明亮,比她觸碰過的所有布帛都要柔軟,此刻她像是輕握着一顆心髒,手心中的每一次跳動都牽動着她的心口緊縮一分。

如薄霧的微光漸漸凝聚沉入那方風雲盡息的深潭,潭面水平如鏡,重又映照出她的殘忍與薄情。

“圖靈。”岳隺呼喚道,聲音輕得恍若圖靈手中的那團柔絲。他原本似有千言萬語想說,仔細搜刮時卻如同清風拂過窗棂,一切都沒有變,卻又詭異得讓他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

“殺——”浩浩蕩蕩的人群踩着還是一片鮮綠的落葉屍體,如猛浪吞沒蝼蟻般向着二人席卷而來。

“玄白!”圖靈雙手合起劍指,周身劍意四起,在與遠處劍靈交相呼應消散在原地前,她終究沒有辦法扯出一個微笑,“阿岳,這裏就交給你了。”

融合神力後,她能夠更加自如地與劍氣合為一體。此刻她覺得自己真得變為了一柄劍,正刺破仙門的無數結界,穿過此處的無數往昔。

那些碎裂時光中,自始至終都有一個人相伴左右,竟使無數個昨日逐漸重合。湖水終日潺潺不絕卻始終與藍空朝夕相對,直至湖水變為一條暗河,她再也無法想起自己最初的樣子。

對她來說,藍空永遠與她相伴,是那麽天經地義的一件事。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好像從未離開她的身邊。就這樣像一截習以為常的藤蔓與岩石生長為一體,分離時要承受剜除與分裂之痛。

林間金晖漫天,她早已不辨方向,只能憑借那一縷召喚向前,一時竟分不清此刻是剛剛迎來黎明還是即将要沒入黑暗。

身後嘶喊聲驚飛一陣陣枝丫間的杜鵑,她催動劍訣,耳畔只剩凜凜寒風。

她必須要做到,可是做到以後······指甲不覺深深嵌入左肩,她捂住心口無法再細想下去。

忽如旭日突破雲海金光灼目的天脈旁驟然出現一個人,圖靈猛然清醒過來。

只差一步她便可以斬開天脈,現下她卻不敢輕易上前。如今仙門幸存的人無一全被奚萬塵用煞氣所控,她沒有時間再猶豫,腕間萬慈陡然出現在她手心化作一柄收斂寒刺的銀鏈,她試探地喚了一聲:“阿姐?”

“能夠操縱神力的不只你一個人,我未曾有一日好好盡過姐姐的責任,今日就讓我了卻這樁遺憾吧。”奚珏言畢,猛然側身就要撲向玄白。

“玄白!”圖靈大喝一聲閃身而過,一劍斬斷天脈,另一邊萬慈如一條游龍将她身側的人席卷出數丈遠。

天脈中殘存的神力源源不斷地流入筋脈間,無數靈體如煙火瞬間湧上天空,而後向着九州各地流星般四散離去。

“回家。”

“可以回家了!”

似是有喜氣洋洋的聲音漸漸遠去,煞氣彙入她面前的佩劍,彙入她的身軀,有一瞬間她仿佛回到了以前在粼山的時候。每年山下都會有一段時間突然出現許多高喊着“回家”的人,那時她便知道接下來鄰村定然會開始慶祝話本中所述的元春時節。

不久之後,她便可以遠遠地聽到爆竹聲,聞到空氣中久久不會消散的甜絲絲的氣味。

她能感受到,那是所有人都翹首期盼的日子。這個時候,連山廟中的供品都會比平日多上四五倍。

如今的山廟不過保留着煞氣侵襲後的殘軀,圖休永遠不會再回來,她已經沒有家了。

“阿靈,我不會原諒你。”奚珏的聲音似一根冰錐刺入她的太陽xue,“兒時的事我全都記得,你可知道,過去的每一天,在沒有找到你的日子,我都是如何度過的······”

她怎會不知,在黎憐枝一個人面對一切的時候,在她只能眼睜睜看着一切轉瞬發生卻無力改變的時候,她斷然不會忘記這種滋味。

要撐不住了······玄白發出愈來愈劇烈的劍鳴,無論是她的身軀還是劍身皆已到達了某種極限。

“萬慈。”黑暗侵蝕了大半的視野變得忽明忽暗,圖靈念出這兩個字如同呓語。

“阿靈!”萬慈離開的一瞬間,奚珏如離弦箭般沖入陣法中握住她的手,“如果這次連你也要抛下我,我真得永遠不會原諒······”

奚珏說到一半突然怔怔望向圖靈的身後,大朵大朵的淚花砸落在圖靈的手背上。

“阿爹!”

“阿娘!”

幾乎在同一瞬,圖靈和奚珏喊出彼此背後的人。

那兩道靈體伫立在她們的身後,似是兩座大山,又像未曾騰空展開的雙翼。

奚萬塵和黎憐枝對視一眼,而後牽起手飄落至她們的身前露出兩個和緩的笑容,對她們點點頭,逐漸消散在落入西山的最後一縷餘晖中。

“阿爹怎麽會······”奚珏蹙眉望向不遠處飛身而來的兩道身影,為首的分明是剛剛消失的奚萬塵。

有奚珏承載了大半煞氣,圖靈恢複了些許精神咬牙站起身:“阿姐,他不是奚萬塵。”

自入陣法以來,她的心疾再次發作了,每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奚珏嘴唇失去血色,極力壓制着肩膀的顫抖:“許長老在你們離開後全身腐爛而亡,其他長老都被煞氣控制住了,難道幕後之人不在仙門?”

“阿珏,到為父這邊來。神力不是你們可以掌控的,你要相信阿爹。”奚萬塵落至二人前方,對着奚珏招了招手。

“許知言。”天空驟然烏雲密布悶雷滾滾,圖靈擦去嘴角血跡恨恨念出這個名字。

一道赤色閃電自雲層劈落許知言身側,如老樹皮般粗粝的聲音自二人身後傳來:“天劫與天罰雖是一字之差,卻足以讓人陷入萬劫不複。若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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