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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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隺自殿堂內門閃身出來,悶頭行過一禮:“姑母。”
“你過來。”王後沉下臉色,“再往前走一點。”
秋回和冬溯不明所以眼前的一幕,只是暗暗屏住了呼吸。此前王後雖然嘴巴毒了一些,對待王室宗親沒有心慈手軟一些,然而她始終對這位殿下可是極好的,甚至是縱容。此刻氣氛明顯不對,秋回暗暗扯了扯冬溯衣袖,被對方一巴掌拍回去。
“啪——”三人瞬間擡起頭。
岳隺想去摸後腦勺,卻又不想露出吃痛的神情,于是氣惱地有些別過頭去。
“怎麽?打你還不服氣?”王後玩弄着指尖的魔印,壓住終于做一次長輩得償所願的嘴角,“我說你這段時間怎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妖族的事你不想管,我不勉強你。對待阿靈又是怎麽一回事?怎麽能對姑娘這般置氣?”
“還有你們兩個家夥,岳隺一直躲在這裏,我居然不知道。”後一句自然是對秋回和冬溯說的。
秋回和冬溯連連跪拜磕首:“屬下知罪,屬下這就去重新修繕花圃,将功補過。”
王後說來也是歷代王室中的一位奇人,除了在處理政務時輔以雷霆手段,平日裏最大的愛好便是侍弄花花草草。然這些生靈顯然都是含有劇毒的,其顏色愈豔麗毒性便愈強。
“姑母贖罪。”岳隺低下頭。
“你對我有什麽罪?讓我來猜一猜,你定然是知道了明炎那檔子事,才不敢面對她吧?我本以為,你要比我那傻弟弟強多了。沒想到不過是小小考驗,也值得你躲了這麽些時日。”
“她要解契,她不會原諒我的。姑母所說之法,可會遇到危險?”岳隺從未像此刻這般洩氣過,從小到大,許是因為天資,許是因為還算勤勉,只要他想去做的事,就沒有一件事是做不到的。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世界徹底翻轉,總是差強人意,事與願違。
王後嘆口氣:“關心則亂!你當真以為,她是因為與我親切才認下這個姑母?阿靈這個小丫頭我也派人稍作查探過一番。她自小在粼山長大,雖是山神,說到底也還是個孩子。十歲時,她亦父亦母的師父就離開了。從那以後,她一人獨居深山。雖有神力卻是凡人身軀,想來雖壽命比別人長些,病苦之事卻是躲不過的。”
“仙門雖然治下嚴苛,好在有諸位長老可對你有頗多照拂。對阿靈來說,所有的事情需要她自己想辦法,做決定。能獨自修煉那麽久,卻沒有走火入魔,想來她是個心性澄淨并未因此生恨的孩子。”
“你要給她足夠的時間,讓她習慣可以不用把個世界都承擔在自己肩膀上。”
“說到底,你們都是想要把最好的選擇讓給對方。對彼此來說,難道不是沒有比這個人更重要的存在嗎?”王後說完,将他一掌推出妖界,“臭小子,讓老娘我每日在這裏為諸事操勞。若是你還是因此過得不幸福,便不要再回來。”
“求姑母指點一二。”九州那麽遼闊,他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她卻如同大海撈針。可是天地又那麽狹小,他所見之處所聞之音,皆只能容下一個人。
“漁村那麽多,我怎會知道。”王後重重關上結界,隔絕重重回音。
*
拾珍漁村。
冰冷的海水一次次沒入腳踝,圖靈沿着淺灘搜尋着砂礫中那片完整的蚌殼。王後告訴她,雖然不能徹底解開契約,但可尋得一片歷經海水沖刷、不會腐爛的蚌殼,将其研磨為粉融入冬雪中,便可得這樣一件靈器。
只要那個人佩戴上,就可以抵抗契約本身的控制。
此刻還未及酉時,天空一直陰沉沉的,自她來到漁村,海水的陰雲似乎又濃重了些許。
“姑娘,要下雪了,別凍壞了身子,快些回家吧。”歸來的漁民将船停泊好,遠遠催促道。
圖靈不知不覺走入一處幾乎荒無人煙的渡口,聽到漁民的催促聲,急忙走上前:“敢問大伯,這附近何處能尋得未被損壞的蚌殼。”
漁民有些奇怪地看過她一眼:“蚌殼倒是有的是,只是磕磕碰碰,取珍珠時手下力道不均,有些損耗再所難免。要說一點傷痕都沒有的,那不可能有。”
“姑娘若是想要做些好的首飾,村中鋪子裏多得是,價格亦公道,何必花費這功夫!”
“原是如此,多謝大伯。”
漁民看她執意要去尋找,亦不再勸阻擔着兩個盛了滿滿魚蝦的竹簍向村子走去。
王後不會騙她的,若是今日天氣好些,想來尋找起來會容易一些。但是圖靈無法再等下去,她不想再錯過,不想背負連百年神力靈蝶亦化不開的遺憾。
聚散終有時,人真正擁有的相聚時間不過是萬千星辰中的滄海一粟。
圖靈有法力護身,縱使海水的溫度越來越低她并未曾受太多影響,就這樣一直走到月上枝頭,這片海域依舊望不見盡頭。
她驀地想起和岳隺分別那日,料峭海風驟然撞入她的眼中。她難以想象,一個人要怎樣走過沒有終點的回憶,想要尋找,卻徒勞而無所歸依。
一道悠揚簫聲劃過海面,無數靈蝶循着月光乍然彙聚在她的周身,暗湧的海水霎時一片燦爛。浪花不知疲倦地沖洗着比漫天星辰還要繁雜的砂礫,岸邊緩緩現出大大小小的凝白光斑。
一個完整無瑕邊角分明的蚌殼就此擁入她的眼簾。
圖靈捧着半個小小的蚌殼縮在海邊,看海浪一次次攪碎那汪明月,先前王後的話便随着前赴後繼的海浪拍打在她的耳畔。
“那傻小子,自往生殿出來後,便一人一劍紮入了生鬥閣,将我精心培養的那些将士打得落花流水。後來,連那些有些資歷的大臣也未能幸免。”
“他僅僅花了三天,就将妖族有些門面的人打了個徹底,未有敗績。”
“第三天晚上的時候,他滿身是血地出現在我面前,他拒絕了魔印,卻是懇求我允他作為前鋒的将領,領兵攻入仙門。”
“作戰之人最忌心亂,他眼底一半是慌亂一半是就此赴死的決絕。我自知攔不住他,如今想起來卻仍舊是後怕。有時,我會後悔是不是當初不該找到他。”
“但他從未後悔過,無論是上一輩的恩怨,還是此生諸多身不由己,我能看出來,他自始至終只是想守候在你的身邊。”
“阿靈。”
海浪撞擊礁石,濤聲不絕,她緩緩起身,幾乎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額頭飄落點滴涼意,她擡起頭,看到眼前的一幕卻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下雪了,白絮紛揚間,海天一色,通體無暇如玉的乘黃披着滿身銀霜踏着一方波瀾壯闊向她飛奔而來。
岳隺行至跟前轉瞬恢複為原貌,将她映照其中的雙目滿是失而複得的小心翼翼,他張開雙臂席卷着濕漉漉的微甜海風擁她入懷:“我找到你了。”
蚌殼碾碎為粉,漸漸溶于六角冰花。圖靈仰起一個笑容,張開手心捧出一朵永遠不會凋零亦不會融化的霜花:“岳隺,此後我不會再強迫你做任何決定。我知道你現在定然因為無法感知情緒很難受,即使你可能沒有以前那麽喜歡我,即使你忘記了,我一定會陪你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找回來。”
“我們之間丢失的那部分就讓我來彌補,我喜歡你,比以前任何一個時候都渴望永遠和你在一起。”
岳隺睫毛微顫,俯身吻向她的額頭:“為你,我永遠心甘情願。”
“阿靈,你一直比我勇敢,亦從來沒有虧欠我什麽。對我來說,你已經是最好最好的。”
“走吧,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白楊與松柏幼苗裹着厚厚稻草立于山林間的灰燼中,雖看起來有些瘦弱,但為原本淪為一片廢墟的村落增色不少。
細雪飛揚,數位村民挑着裝着扁擔的石塊,往返于辨不出原本模樣的大街小巷。
“這是書勤村?”那些村民的臉上并無悲痛神色,樂呵呵地在修建了一半的房舍中走街串巷,一如往常。
“嗯,他們從未真正放棄這裏。驅散煞氣後,他們立刻回到這裏打算重新來過。阿靈,是你給了他們新的希望。”岳隺擡手撫平她眉心的自責,“到了。”
圖靈在許知言的記憶中得知了一部分過往,卻并未看清他将圖休葬在何處。跟随岳隺步入茵山東南方向最深層的石洞,她跪在镌刻着“大師兄奚萬塵之墓”的石碑前,最後的桎梏終于徹底崩裂瓦解。
往生殿不是夢,遇到黎憐枝不是夢,三百年的點滴不是夢……他們都希冀着自己僅僅是作為自己真實地活下去,不必背負往昔,不必囿于過去的身份。
岳隺跪拜在她的身側:“此前尋找姜佩時意外發現了此處,想來許知言正是以這裏為陣眼設下護山大陣和諸多石洞的移形換影之法。”
“若你想帶他們回到桃源村……”
岳隺話未說完,地面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墓碑後面的石壁陡然出現一臂寬的裂痕,穹頂的石塊皆在搖搖欲墜。
圖靈拉住正欲奮力修複結界的人,禦劍飛離:“我們走。”
待二人在山外地面站穩,整座茵山半個山體轟然倒塌。
“阿靈······”岳隺緊握住她的手。
圖靈搖搖頭:“他們已經自由了。四海皆可為家,護佑天下平安是他們共同的夙願。阿岳,我想游歷九州,去他們未曾走遍的山河看一看。”
“我們一起。”
桃源村。
立竹調餡,春來和面,圓滾滾的餃子沒入沸水中不一會兒便浮出水面。
阿花在熱氣氤氲抱着一碗有面龐那麽大的瓷碗呼嚕呼嚕吃着,桃子趴在她的腳下一口吞下兩個餃子,她用力咽下嘴中塞得滿滿的食物:“阿娘,阿爹,今天為什麽每家都吃餃子呀?”
“冬至正是吃餃子的好時候呀,不然阿花耳朵會被凍掉的。”春來說着便用沾滿面粉的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阿花突然放下筷子:“我好想靈姐姐,姐姐什麽時候回來呀?”
“會的。他們會回來的。”雪越下越大,窗棂處傳來枯枝承載不住枯枝的斷裂聲,春來起身去掩窗時整個人有些怔住,“阿花,快來開門。”
阿花仿佛預感到了什麽,飛快地跳下凳子奔向門外。
“阿花,好久不見。”圖靈額間和睫毛皆沾染了細細的冰晶,燭火飄搖,那些冰晶轉而融化在眼睛裏。
阿花撲上去,和桃子一起緊緊擁入兩人懷中,她眯起眼睛露出兩顆潔白的虎牙:“冬至安康!回家安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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