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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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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奴印

江晴玥的聲音不大。

但祠堂裏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不是聽到——是被灌進耳朵裏的。那六個字裹着靈壓,像冰水澆進腦殼,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梁念跪在地上,仰頭看着前面那道纖瘦的背影。

白衣獵獵。

腰身細得像随時會折斷。

但剛才那一擊——把築基二層的江崇禮打穿了一面牆。

梁念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老婆好飒。

第二個念頭緊跟着冒出來。

老婆怎麽還有修為???

不對——不是“還有修為”。江晴玥的修為明明被封印了,實力只是凡人。那剛才那一擊是什麽?

來不及想了。

江晴玥往前走了一步。

碎磚瓦礫堆裏,江崇禮灰頭土臉地從牆洞裏爬出來。他的嘴角挂着血,深灰長袍裂了好幾道口子,腰間那枚玉令碎成了兩半,叮當掉在地上。

五十多歲的築基修士,此刻狼狽得像從垃圾堆裏撿出來的。

他擡頭看着江晴玥,眼睛裏的神情很複雜——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種“不可能”的不敢置信。

“你……你的修為明明——”

江晴玥沒理他。

她擡起右手。

指尖凝出一點寒光。

很小,比豆子還小。但那一點寒光出現的瞬間,整個祠堂的溫度驟降了十度不止。石桌上擺着的茶碗裏,茶水表面瞬間結了一層薄冰。

圍觀的族人們牙齒開始打架。

江崇禮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讀懂了那個手勢的意思。

要殺他。

“等、等等——”

江崇禮雙腿一軟,直接跪了。

沒有猶豫,沒有掙紮,五十多歲的築基長老,膝蓋砸在碎磚上,跪得比誰都快。

“是二房!都是二房的主意!”

他的聲音變了調,剛才那個一板一眼念判決書的威嚴勁兒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吓破了膽的老頭子在拼命求饒。

“趙氏找到我,說要借族規給梁氏一個教訓——我、我也是被蒙蔽了!那封信的事我不知情!傷情造假我也不知情!”

梁念從地上撐着站起來。

肋骨還在疼,但疼歸疼,嘴角的笑壓不住。

好家夥。

剛才還“巧言狡辯”“放肆”的人,現在跪得比她還快。

梁念扭頭看了一眼趙氏。

趙氏的臉已經沒有血色了。

不是之前那種精心妝扮的“楚楚可憐”式的蒼白,是真的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在晃——晃了好幾輪,像在飛速計算還有沒有翻盤的餘地。

手帕早就掉在了地上,她沒去撿。

旁邊的江耀更慘。

那條纏着繃帶的“斷臂”,繃帶在剛才的靈壓沖擊下松了大半,露出裏面白白胖胖、完好無損的手臂。

好幾個族人的目光已經落在那條“斷臂”上了。

有個老婦人嗤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祠堂裏格外清楚。

江耀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忙腳亂地想把繃帶纏回去。

太晚了。

梁念深吸一口氣。胸口的疼讓她皺了一下眉,但腦子很清醒。

江晴玥指尖的寒光還沒散。

江崇禮跪在地上不敢動。

趙氏坐在側位上,像一尊石像。

場面僵住了。

梁念看了一眼江晴玥的背影。

白衣在寒氣中微微飄着。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江晴玥的右手在抖。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撐不住了。

剛才那一擊,不管用的是什麽手段,對一個“身子病弱到連雞都殺不了”的人來說,代價絕對不小。

梁念咬了一下牙。

她走上前,站到了江晴玥身側。

沒有擋在前面——老婆剛帥完,她不能搶戲。

但她站到了能随時扶住江晴玥的位置。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氣很随意,像在說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江崇禮。”

江崇禮跪在地上擡頭看她。

“你剛才說什麽來着?廢去修為,逐出江家?”

梁念歪了歪頭。

“現在你跪在這兒,你覺得——誰該被廢?”

江崇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知錯了。是趙氏指使……”

“行了。”梁念擺了擺手,懶得聽他繼續甩鍋,“你滾吧。”

兩個字。

江崇禮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

“滾。”梁念重複了一遍,“趁我老婆還沒動手,你趕緊走。下次再幫人當刀使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江崇禮從地上爬起來。

動作快得不像個五十多歲的人——靈力護體也不要了,尊嚴也不撿了,踉踉跄跄地繞過碎磚堆,從祠堂的側門溜了。

跑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差點摔個狗啃泥。

梁念轉向趙氏。

趙氏終于從石像狀态裏回過神來了。她猛地站起來,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麽——

“二夫人。”梁念打斷她,“那封信是你寫的,黑市假藥是你安排的,傷情造假是你指使的。這些事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趙氏的嘴唇閉上了。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圍觀的族人。

那些目光裏已經沒有同情了。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風向徹底變了。

“你想演戲,行。”梁念朝門口喊了一聲,“來人!”

兩個方才帶路的族衛還杵在祠堂門口,剛才的變故把他們吓傻了,此刻聽到梁念喊人,下意識就往前站了一步。

然後反應過來——他們聽命于族中長老,梁念一個贅妻憑什麽使喚他們?

兩人對視了一眼,猶豫着沒動。

梁念沒急。

她往旁邊讓了半步,露出身後的江晴玥。

江晴玥什麽都沒做。就站在那裏。白衣,面紗,纖瘦的身形。

但她指尖的寒光還沒散。

兩個族衛的腿同時軟了一下。

“把二房趙氏和江耀帶下去,關到偏院裏。”梁念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吩咐秋棠去買菜,“等大房主家回來再做處置。”

族衛這回沒猶豫。

齊刷刷上前。

趙氏終于繃不住了。

“你——你一個贅妻,憑什麽關我!”

她的聲音又尖又厲,眼淚還挂在臉上,但眼神已經沒有半點柔弱了——那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終于露出真面目的人。

“我嫁入江家二五年!操持族中大小庶務!你算什麽東西——”

“我算什麽東西?”

梁念笑了。

她伸手指了指身後。

“我是她的妻。”

趙氏的聲音卡在了嗓子裏。

江耀在旁邊已經吓得抱着自己那條“斷臂”瑟瑟發抖了。

族衛一左一右架住了趙氏。

趙氏掙紮了兩下,但她一個中庸體質的內宅婦人,哪裏是族衛的對手。

被架着往外拖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梁念一眼。

那個眼神很陰。

梁念接住了那個眼神,面上笑嘻嘻的,心裏記了一筆——這事沒完,趙氏不是善茬,被關起來只是暫時的。但至少今天,先把她的牙扒掉幾顆再說。

江耀根本不用架,族衛一伸手他自己就站起來了,低着頭縮着脖子,小跑着跟在趙氏後面。

經過梁念身邊的時候,他下意識往旁邊躲了一下。

梁念連看都沒看他。

門口圍觀的族人們面面相觑。

有幾個年紀大的,表情複雜得很。

梁念轉過身,看着他們。

“各位——”

她拱了拱手,動作标準,态度客氣。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傷情是假的,藥是假的,這場所謂的'公審'從頭到尾就是二房設的局。”

沒有人接話。

但也沒有人反駁。

沉默,在這個場合裏,就是默認。

“天也早,大夥兒也沒吃飯呢。”梁念咧嘴一笑,“散了吧。以後有什麽事,等我們大房當家的回來再說。”

族人們三三兩兩地站起來。

那個之前嗤笑江耀的老婦人經過梁念身邊時,停了一步。

她上下打量了梁念兩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後面的江晴玥。

“大房這贅妻,倒是比以前傳的不一樣。”

說完就走了。

梁念不知道這算誇還是損,但管他呢。

人走光了。

祠堂裏空蕩蕩的,就剩她和江晴玥兩個人。

還有滿地的碎磚、裂掉的柱子、結了冰的茶碗。

梁念轉過身。

江晴玥還站在原地。

白衣上沾了幾點灰塵。面紗被氣流吹得有些歪,露出一小截下颌的線條。

指尖的寒光終于散了。

然後——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

梁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

手臂圈過去的瞬間,她感覺到了——江晴玥的腰軟得不像話,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她的手臂上。

“老婆!”

江晴玥整個人往前傾,像一根被風吹折的枯枝。梁念一把撈住她,手臂緊緊箍住那根細得離譜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後腦勺。

懷裏的人輕得不像話。

比那天藥浴時候還輕。

像抱了一捧雪。

“江晴玥?江晴玥!”梁念叫了兩聲,沒應。

完了。

梁念低頭看——面紗歪了大半,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颌和那雙緊閉的眼。睫毛一動不動,唇色從剛才的紅潤褪回了白。

那層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血色,一擊耗光了。

梁念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涼的。

不是正常體溫的那種涼。是冬天摸鐵欄杆那種涼。冰冰的,沒有溫度,像身體裏的熱量被什麽東西一下子抽走了。

梁念的心揪了一下。

梁念抱着江晴玥往外走。步子很快,快到幾乎是小跑。

祠堂到小院的路不遠,拐兩個彎就到了。

路上經過一個廊道,遇見兩個端着水盆的丫鬟。看見梁念滿身是血地抱着江晴玥跑過來,吓得水盆都摔了,嘩啦一聲水潑了一地。

梁念沒停。

“讓開。”

兩個字,連頭都沒回。

院門口,秋棠已經等在那了。

看到梁念抱着江晴玥進來的那一刻,秋棠的臉從白變成了透明的——嘴唇抖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小、小姐她——”

“暈了。”梁念側身擠進門,直奔卧房,“快去燒熱水,把藥浴的藥材備上。被子多拿兩床。手爐也要。”

“是、是!”秋棠跌跌撞撞地往廚房跑。

梁念把江晴玥放到床上。

手從她身下抽出來的時候,江晴玥的頭往旁邊歪了一下,面紗徹底滑落。

梁念愣了。

這是她第二次看到江晴玥不戴面紗的臉。

第一次是那天藥浴,霧氣很重,看不真切。

現在看清了。

臉很小。小到梁念一只手就能捧住。下颌線條利落,顴骨不高,鼻梁挺直,眉毛的弧度很淡,像用細筆描過一遍。左邊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從顴骨下方延伸到耳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所謂的“面部有恙”,就是這個。

其實不醜。

甚至……

梁念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江晴玥的肩膀。

甚至好看得過分。

她把面紗小心地折好,放在枕頭旁邊。然後坐在床沿,伸手握住了江晴玥的手。

手指冰涼。

梁念兩只手把那只手包住,往裏面呵了口氣。

“別怕。”她小聲說,也不知道江晴玥能不能聽到,“我在呢。”

秋棠端着熱水進來的時候,梁念正盤腿坐在床上,把江晴玥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裏搓。搓一會兒,換一只手,再搓。

“手爐拿來了嗎?”

“拿、拿了。”秋棠抖着手把黃銅手爐遞過去。

梁念用帕子裹了手爐,塞進被子裏,貼着江晴玥的腹部。

又往被子裏塞了兩個——一個放在腳邊,一個放在腰側。

然後她幫江晴玥把鞋脫了。

腳也是冰的。比手更冰。

梁念握着那只腳,大拇指按在腳心揉了兩下。

腳很小。

白的。

好了,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藥浴還要多久?”

“藥材已經下鍋了,再煮一刻鐘就好。”秋棠蹲在旁邊,眼眶紅紅的,“小姐,小姐她到底怎麽了……”

梁念把經過簡短地說了。

秋棠聽到“江晴玥一掌打飛江崇禮”的時候,嘴巴張成了圓形。

聽到“江崇禮跪了”的時候,嘴巴張得更大了。

“小姐她……她怎麽還能……”

“我也想知道。”梁念搖頭,“等她醒了再問吧。”

秋棠點點頭,又抹了一把眼淚,跑去看藥浴的火候了。

屋裏安靜下來。

梁念低頭看着床上的人。

江晴玥的呼吸很淺很淺。胸口的起伏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如果不是偶爾能感覺到手心裏那只手微弱的脈搏,梁念都要懷疑——

別瞎想。

她甩了甩腦袋。

懷裏那封信的事,趙氏和江耀被關起來的事,還有江崇禮那個老東西跑掉的事——都先放着。

眼下最重要的,是讓江晴玥好起來。

梁念的腦子忽然轉了一個彎。

趙氏。

江耀。

她把他們關到偏院了,但沒有做進一步處置。那兩個族衛靠不靠得住?萬一趙氏在裏面搞事呢?她在江家經營了十幾年,手底下肯定還有人——

去。

現在就去。

把趙氏和江耀的手筋腳筋挑了,一了百了,省得夜長夢多。

梁念的手已經按上了霜鳴的劍柄。

然後她停了。

床上的人動了一下。

不是醒了——只是在昏迷中微微蜷了一下身體。像冷,又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江晴玥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勾了勾,無意識地朝梁念的方向探了探。

梁念的手從劍柄上松開了。

算了。

趙氏跑不掉的。關着呢。就算那倆族衛看不住,偏院的門鎖總鎖得住吧?再說江耀那慫樣,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跑——剛才都快被吓尿了。

挑手筋腳筋什麽的,明天再說。後天也行。

現在她不想去任何地方。

她想守在這裏。

等老婆醒來睜眼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人是她。

梁念脫了鞋,爬上床。

小心翼翼地躺到江晴玥旁邊。

右手傷了,她就用左手,從被子外面輕輕摟住江晴玥的肩。

然後把自己整個人貼了上去。

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貼——是真的在用體溫暖她。

系統說了,體溫過低。

那最快的升溫方式,不就是人體供暖嗎。

梁念把下巴擱在江晴玥的發頂,閉上眼睛。

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還有藥材的氣味。

還有一點點血腥味——那是梁念自己手上的傷。

她的肋骨還在隐隐作痛,虎口的血已經凝住了,結了一層暗紅的痂。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是舒服的。

但她不想動。

就這麽躺着。

安靜地抱着。

過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半個時辰,也可能更久——梁念感覺到懷裏的溫度慢慢上來了。

不多。

但從冰變成了涼。

從涼變成了溫。

好了一點。

梁念的心跟着松了。

“系統。”

【在。】

“她什麽時候能醒?”

【……根據當前身體數據推算,最快兩個時辰,最慢……不好說。取決于寒症的反複程度。】

【建議宿主保持體溫接觸,坤澤體質對乾元氣息有天然親和性,有助于恢複。】

乾元氣息。

梁念想了想。

“就是說,我抱着她就有用?”

【嗯……理論上是這樣。乾元的體溫和氣息對坤澤有天然的鎮定和修複效果。肌膚相貼的面積越大,效果越好。】

肌膚相貼。

面積越大。

效果越好。

梁念眨了眨眼。

“你這話怎麽聽着那麽像在暗示什麽。”

【我什麽都沒暗示!我只是在陳述生理學事實!】

行吧。

梁念看了一眼江晴玥。

人還昏着。

現在要是脫了衣服貼上去……那她成什麽人了?

不行不行不行。

她把這個念頭按死在搖籃裏。

但手還是老老實實地貼着江晴玥的後背。隔着一層單薄的裏衣,能摸到脊骨的輪廓。

太瘦了。

真的要好好吃飯啊老婆。

秋棠端着藥浴進來的時候,看到床上兩個人疊在一起,愣了一下。

“夫人……”

“藥浴好了?先放着。”梁念沒擡頭,“等她醒了再泡。昏着不好弄。”

“哦……好。”秋棠把木桶放在屏風後面,又端了一碗熱粥進來,“夫人,你也一早沒吃東西了,先喝點粥吧。”

梁念這才想起來自己也是空着肚子從床上被拽起來的。

祠堂裏打了一架,又被靈壓壓了半天,又挨了一掌——她現在渾身上下都在叫喚,只不過注意力全在江晴玥身上,痛覺被自動排到了後臺。

“放桌上。”

秋棠乖乖放好,又猶豫了一下:“你手上的傷……要不要處理一下?”

梁念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血已經乾了,邊緣翻着白肉。手背上也有幾道擦傷,應該是撞柱子時候蹭的。

“有乾淨的布條嗎?”

“有!”秋棠飛快地跑去拿了紗布和傷藥來。

梁念單手纏不了繃帶。秋棠幫她上了藥,纏了三圈。手法不太熟練,但很小心。

“行了,夠了。”梁念活動了一下手指。

秋棠退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江晴玥。

“小姐她……真的沒事嗎?”

“沒事。”梁念說。

語氣很穩。

秋棠看着她,好像從那個“沒事”裏得到了某種安慰,點了點頭,輕輕帶上了門。

屋裏又安靜了。

梁念端起粥,喝了兩口。

米粥是熱的,下肚之後胃裏暖了一圈。她一邊喝粥一邊看着床上的人。

江晴玥的眉頭皺着。

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皺法。是整個眉心擰在一起,像在做噩夢。

梁念放下碗。

她伸手,用拇指輕輕按了一下江晴玥的眉心。

撫平。

過了兩秒,那道褶皺又慢慢擰回來。

梁念再按一下。

又擰回來。

梁念索性把手掌貼在江晴玥的額頭上,掌心罩住眉心和額際。

手心是熱的。

掌下的皮膚慢慢回溫。

江晴玥的眉頭終于松開了一點。

梁念看着她。

祠堂裏那一幕在腦子裏反複回放。

白衣。寒光。一擊碎靈壓。

梁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江晴玥的肩膀。

梁念握住了江晴玥的手。

掌心相貼。

心音感知沒有觸發——也許是因為江晴玥昏迷着,沒有情緒波動。也許是因為觸發需要雙方都有意識。

但梁念不需要心音感知來告訴她什麽。

窗外的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院子裏安安靜靜的,偶爾能聽到秋棠在廚房忙活的聲音。

梁念靠在床頭,右手纏着繃帶,左手握着江晴玥的手,就這麽看着她。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日頭從正中慢慢往西偏。

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在床沿上畫了一道金邊,慢慢移動,移到了江晴玥的手背上。

梁念用手擋了一下。怕刺到她的眼睛。

江晴玥的睫毛顫了一下。

梁念心頭一跳,整個人彈坐起來。

“老婆?”

又顫了一下。

然後,眼睛慢慢睜開了。

清亮的瞳仁,此刻蒙着一層霧,焦距渙散,像剛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那雙眼睛轉了轉,落在了梁念臉上。

停了兩秒。

認出來了。

江晴玥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輕到梁念幾乎是靠讀唇才看懂的。

“……你沒事?”

她醒過來第一句話,問的是梁念有沒有事。

梁念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使勁眨了兩下眼。

“我沒事。”她咧嘴笑了,“鐵打的。我皮實着呢。”

江晴玥看着她。

目光從梁念的臉上移到她纏着繃帶的右手。

再移到她胸口——衣領歪了,露出一塊青紫的淤痕。

江晴玥的眉頭又皺了。

“沒事沒事,真沒事。”梁念趕緊把衣領拽正了,“就蹭破了點皮。”

“別想這些了。”梁念把被子又給她掖了掖,“先喝碗粥。你從昨晚到現在水米沒進。”

江晴玥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開口。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梁念從桌上端來秋棠熱的粥。已經溫了一遍了,溫度剛好。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江晴玥嘴邊。

“來,張嘴。”

江晴玥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有點微妙——大約是“我自己能吃”的意思。

但她沒拒絕。

張了嘴。

小小地抿了一口。

梁念又舀了一勺。

喂一口,等她咽下去,再喂一口。

喂到第五口的時候,江晴玥偏了偏頭,不吃了。

“再吃兩口。”

“夠了。”

“不夠。再來一口。”

“……”

江晴玥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從微妙變成了無奈。

但還是張了嘴。

又吃了兩口。

梁念心滿意足地把碗放下。

粥碗放回桌上的時候,碗底還剩了點米湯。

梁念看了一眼,沒逼着再喂了。能吃進去七口已經不錯了——剛才昏了大半天,胃估計也沒什麽力氣。

屋子裏光線暗了些。日頭偏西,橘黃色的光從窗棂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一條的影子。

梁念坐在床沿,一條腿盤着,另一條腿垂在床邊,姿勢很放松。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江晴玥。

江晴玥靠在枕頭上,被子拉到鎖骨的位置。面紗沒戴——大概是覺得在梁念面前不需要了,也可能是沒力氣去夠枕頭旁邊那條疊好的紗。

梁念盯着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老婆。”

“嗯。”

“我問你個事。”

江晴玥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你到底……是誰啊?”

梁念的語氣不重。甚至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碰碎什麽東西似的。

江晴玥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眼睛。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

“我試着去想。”

聲音很輕。

“但每次一觸碰那些記憶……”

她的眉頭突然擰了起來。

不是慢慢皺起來的那種——是猛地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炸開了。

江晴玥的手指抓緊了被角,指節發白。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汗。

梁念的心一緊。

“別想了別想了!”

她一把握住江晴玥的手,手掌貼上去,把那只攥得發抖的手硬掰開。

“不想了。聽到沒?別想了。”

江晴玥的眉心還擰着。呼吸急促了兩拍,胸口起伏明顯。

過了好幾秒,那股勁兒才慢慢過去。

她的手指松開了。

梁念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來回蹭了兩下。

“沒事。不急。”

“……我不是想瞞着你。”

江晴玥的聲音有點啞。

她偏了下頭,眼睛沒看梁念,看着窗外那片變暗的天色。

“其實很多事情,我自己也不記得了。”

梁念的手頓了一下。

不記得了?

“封印的關系?”

“……大概是。”江晴玥的語氣平平的,但梁念聽出了那層平淡底下壓着的東西——不是不在意,是說不清楚。“記憶是碎的。有些事情記得很清楚,有些事情一片空白。”

她的目光移回來,落在梁念臉上。

“今天在祠堂裏,突破封印,獲得那一瞬間的修為——”

她停了一下。

“我自己也沒想到。”

梁念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這些信息。

所以——老婆是個失憶的狠人。身上有封印,封印把記憶和修為一塊兒鎖了。今天在祠堂裏是情急之下封印松了一瞬,漏出來一巴掌的量,打完就又封死了。

梁念看着江晴玥的臉。

夕光裏,那張臉蒼白得有點過分。眼睛底下泛着烏青,嘴唇的顏色還沒完全回來。

“行。”梁念把江晴玥的手往被子裏塞了塞,手爐貼着她的手腕,“那就忘了。”

江晴玥擡眼看她。

“以後想起來了再說。想不起來也沒關系。”梁念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就記住一件事就成。”

“什麽?”

“我可是你的好娘子!”

江晴玥看着她。

那雙清亮的眼睛在夕光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

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梁念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确實是在笑。

“你先躺着歇會兒。我去偏院把趙氏和江耀處理了。”梁念說道。

“你打算怎麽處置?”

“挑了她們的手筋腳筋。”梁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平,像在說今晚吃什麽。“趙氏在江家經營了十幾年,手底下肯定還有人。關着不是長久之計,不如一步到位,把她的爪子廢了。”

“江耀呢?”

“也廢。”梁念活動了一下左手的手指,“放心,我就用霜鳴的劍。又快又準。”

江晴玥看了她幾秒,“……不急。”

梁念挑了下眉。

“我倒有個更好的辦法。”

江晴玥朝她勾了勾手指。

那個動作很輕,帶着幾分不經意的矜貴。

梁念愣了半秒,然後湊過去。

江晴玥的嘴唇湊到她耳邊。

呼吸很淺,帶着一點冷冷的藥香。

聲音比平時還輕,輕到只有梁念一個人能聽見。

一句,兩句。

三句。

梁念的眼睛越睜越大。

說到中間的時候她“啧”了一聲,說到後面的時候她的嘴角開始翹。

“挑手筋腳筋是野蠻人乾的事——你這個法子,比挑手筋腳筋狠十倍。”

偏院。

趙氏被關在東邊那間屋子裏,門外兩個族衛站得筆直。

梁念走過去的時候,兩個族衛同時縮了一下脖子。

“夫、夫人。”

梁念懶得跟他們客套,推門就進。

趙氏坐在屋子正中的椅子上。妝容已經花了,眼尾的脂粉糊成一團,頭發也散了幾縷。但腰杆子還挺着,下巴還端着。

看到梁念進來,趙氏的眼神冷了一層。

“你來做什麽?等大房回來——”

“大房的事不用你操心。”梁念把門關上,反手落了栓,“我來給你送個禮。”

趙氏的嘴角抽了一下:“禮?”

梁念沒搭話。她走到趙氏面前,從袖口裏掏出一根細細的玉筆。

玉筆通體漆黑,筆尖泛着暗紅色的光。是江晴玥剛才在床上教她的——不是教怎麽用,是直接把畫法刻進了她的腦子裏。

“你……你要做什麽?”趙氏往後縮了一下。

凳子撞到桌腿,發出一聲悶響。

梁念蹲下來,與趙氏平視。

“二夫人,你聽說過奴印嗎?”

趙氏的瞳孔驟縮。

“你瘋了——”

“我沒瘋。”梁念笑了,“你剛才在祠堂裏要廢我修為的時候,可比這瘋多了。”

趙氏猛地站起來想跑。

梁念一把按住她的肩。

練氣六層的力量對一個中庸體質的內宅婦人來說,跟成年人按小孩沒什麽區別。趙氏的肩胛骨在梁念掌下咯吱響了一聲,整個人被按回椅子上。

“別掙紮。越掙紮越疼。”

梁念擡起玉筆。

筆尖在趙氏的左手腕上落下第一筆。

不是畫的——是刻的。

暗紅色的紋路像活的一樣,順着趙氏的脈絡蔓延開來。每一道紋路刻入皮膚的瞬間,趙氏的身體都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啊——!”

趙氏尖叫出聲。不是疼的那種叫——是從靈魂深處被什麽東西攥住了的那種叫。

整個印記刻完,前後不到十息。

趙氏癱在椅子上,滿頭大汗,眼神渙散。

她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

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印記,形狀像一只蜷縮的蛇,盤在脈搏跳動的位置。

“這是什麽……你在我身上刻了什麽!”

梁念站起來,把玉筆收好。

“奴印。”

兩個字落下去,趙氏的臉徹底白了。

“主人下令,奴隸必從。違抗者——”梁念歪了歪頭,像在回憶江晴玥教她的原話,“嗯,原文好像是'生不如死,求死不能'。差不多這個意思。”

“你!你怎麽會這種——江家沒有這種術法!這不可能——”

“誰告訴你是江家的術法了?”

梁念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對了。試試看——跪下。”

趙氏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她的膝蓋彎了。

不是自願的。她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屈辱,雙手死死撐着椅子扶手,但膝蓋就是不聽使喚——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着,硬生生地往下拽。

噗通。

趙氏跪在了地上。

“不……不可能……”趙氏的聲音在發抖,“這不可能!”

“挺可能的。”梁念看着這一幕,眼睛亮了。

好家夥。

老婆教的這玩意兒,牛啊。

她沒多待。轉身出了門,去了隔壁關江耀的屋子。

江耀比趙氏好對付多了。

門一推開,江耀整個人縮在牆角,那條“斷臂”上的繃帶早就扯掉了,露出完好無損的胳膊。看到梁念進來,他的臉直接綠了。

“你、你想乾什麽——別過來——”

梁念懶得跟他廢話,三步并兩步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提起來。

“伸手。”

“不——”

“伸。”

江耀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真的。嘩嘩流的那種。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哭得跟個三歲小孩似的。

梁念面不改色,掰開他的手腕,玉筆落下。

刻印的過程比趙氏更快——江耀全程在嚎,聲音大得整個偏院都能聽到,但梁念的手穩得很。

十息。

完事。

江耀癱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個暗紅色的蛇形印記,抖得像篩糠。

“跪。”梁念試了一下。

江耀直接跪了。

比趙氏爽快多了——沒掙紮,膝蓋直接砸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梁念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在心裏給老婆豎了個大拇指。

真的比挑手筋腳筋狠十倍。挑了手筋腳筋,廢的是身體。奴印廢的是人格——以後她說什麽,趙氏和江耀就得做什麽。想反抗?不可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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